她首先放棄,還有的是在環境的壓力下雙方協議分手。
但是無論什麼都不能抹去她臉上的微笑,或者抑止她響亮的笑聲。
甚至當她那裝着剛剛從儲蓄所取出來準備買電視機的錢的手提包在街上被搶走之後,她跑回家趕快給女友打電話時,竟然哈哈大笑,好長時間沒有說出一個字。
“你想得到嗎?”她終于止住笑聲開始說話,“我遭搶劫了,真是奇聞!”
話筒裡的聲音無論如何作不出另外的判斷,女友還以為葉卡捷琳娜是在哭,并且伴着歇斯底裡大發作,馬上開始安慰不幸的人。
直到幾分鐘後才明白,葉卡捷琳娜不是在哭,而是在笑。
“你好像還很開心?”女友大惑不解。
“現在我能怎麼樣,該号啕大哭,是嗎?”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回答她,“你知道我的原則,如果能做成什麼就必須做,如果什麼也做不成,那就聽天由命,不過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傷心流淚。
再者,我對你說過多次,有天使保護我。
既然搶走了我買新電視機的錢,就是說我本不該買。
大概,即使我買回來,電視機也會爆炸或是燒毀。
既然如此,不如沒有這筆錢,豈不強似讓我與整套房子一起葬身火海?”
當她的第三個丈夫彼得-瓦西裡耶維奇-阿尼斯科維茨向她提出離婚的打算時,她就是這樣坦然接受。
而離婚幾個月之後,當他重新邁進她的門坎時,她也是這樣嘻嘻哈哈。
“啊哈,老貓玩兒夠了?”她一面用她拿手的蘑菇湯和加葡萄幹、杏幹的羊肉抓飯款待他,一面柔聲地問,“得失如何,虧了?”
不能說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過于注重儀表或是離不開美容保健院,但是她總是盡量做到外表上看起來舒服,梳理極為考究的灰白頭發,淡淡地化妝——墨染的睫毛,高雅的唇膏,顴骨上一抹淡淡的肉色胭脂,保養很好的雙手和經常修剪的指甲,她沒有随着年齡過分發胖,好穿她喜歡的奶油色襯衫套裝。
經常到女友家中做客,從不拒絕參加周年紀念宴會的邀請,而這類邀請最近一段時間接二連三:有的滿70周歲,有的滿75,還有的是慶祝金婚。
至于從藝50周年紀念就更多了。
“我進入了最佳年齡,”阿尼斯科維茨經常說,“我所有的朋友們都進入了應接不暇過節日的好時光。
隻是要顧得過來買好鮮花和禮品!”
不錯,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的朋友和熟人很多,甚至很難想象她會有仇人。
因為殺害她如果不是為了油畫和鑽石的話,就應該有什麼個人原因。
就算有沖突,大概也是很早的事情。
今天坐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對面詳細回答所有提問的是已故阿尼斯科維茨最好的一位女友。
這類談話對娜斯佳是一種精神休息:老年人常有注意力和交際力不足的毛病,一般說話很多,盡管這種話題相當悲切。
一個親近的人死了,對他們不用施加任何強迫。
相反,往往很難讓他們打住話頭。
但是娜斯佳壓根也沒有想過制止他們。
談話人腦中産生各種聯想,循着聯想的思路,他們正在想起并且開始講述一些乍看起來與死者沒有任何關系的事情,可能會突然出現從未想過需要專門詢問的細節。
最主要的是,引導人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講述。
搞了一輩子刑事偵查的繼父曾教導娜斯佳說:“靜靜地等着他自己說漏嘴或者說出事情的關鍵。
你聽他說,不要打斷他,贊許地感興趣地點頭,以此為他營造出一個自由馳騁的幻覺,這種虛幻的自由會使他陶醉,使他不再注意措辭。
”
馬爾塔-根利霍芙娜-舒爾茨就是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遭搶劫後哈哈笑着打電話給她的那位女友。
“馬爾塔-根利霍芙娜,您說,您的女友同伊萬-葉利紮羅維奇-貝紹夫的關系怎麼樣?”
“最好了,他們從小就彼此認識。
瓦涅奇卡有一段時間甚至曾經向我獻過殷勤。
真的,這很早了,當時我還不到50歲。
您知道嗎,他早已喪偶,在為自己物色新的生活伴侶。
”
“那您呢?沒有接受他獻殷勤?”
“幹嘛要接受。
”舒爾茨風情萬種地微笑了一下,“瓦涅奇卡很迷人。
但是問題在于我不自由。
即使我當時墜入情網,畢竟沒有到離婚的地步。
”
“為什麼?您有小孩子?”
“上帝保佑您,47歲的人怎麼能有小孩子!不,孩子們都大了。
可瓦涅奇卡是俄羅斯人,而我是德意志人。
父母從小就給我們灌輸一種思想,我們不應該同非德意志人結婚而被同化。
我已故的丈夫也是德意志人。
”
“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怎麼樣?貝紹夫沒有想過向她獻殷勤嗎?”
“噢,您說什麼,親愛的,他們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就經過這個階段了。
這是少年之戀。
後來卡捷尼卡有了未婚夫,她同他大概是在戰前一年半至兩年時相遇的。
”
“後來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同貝紹夫的關系如何呢?”
“非常穩定。
他們兩家是通家之好。
伊萬喜歡卡佳父親收藏的畫,他總是說,隻要卡捷尼卡打算出賣,他就要把它們全部都買下來。
”
“馬爾塔-根利霍芙娜,據我所知,您的女友立下了遺囑,把幾乎所有的畫都捐獻給了博物館,隻賣了幾幅給貝紹夫,是這樣嗎?”
“是這樣,她是這樣做的。
”
“那為什麼她沒有把所有的畫都賣給伊萬-葉利紮羅維奇,既然他那麼想得到這些畫?他們可是友好相處了一輩子。
到底為什麼她不成全他呢?”
“卡佳想讓這些畫伴随自己度過餘生。
她一生都看着這些畫在身邊,不想在大限未到之前同它們分開。
起先她的确曾經向伊萬提議,在遺囑中寫上把畫交給他。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表現得極為高尚。
他說,我不要你以為我在迫不及待地盼望你早死。
我不想成為你的繼承人。
更不想白自得到這些畫。
于是他們商定,卡佳賣給他幾幅畫,夠她過日子,其餘的畫捐獻給博物館。
”
“究竟為什麼遺囑隻說捐獻給博物館呢?難道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沒有一個親屬嗎?”
“親屬她倒是有幾個,不過他們不需要畫。
都是遠房親戚,連通信聯系都沒有。
”
這倒符合實際。
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珍藏着她多年來收到的信件、賀卡和電報,其中的确沒有親屬的片紙隻字。
不論貝紹夫,還是彼得-瓦西裡耶維奇-阿尼斯科維茨都一緻肯定,是有一些父系親屬,但是都很遙遠,不是在摩爾曼斯克,就是在馬加丹,而且從來沒有到葉卡捷琳娜。
維涅迪克托芙娜的家裡來過。
也就毫無理由懷疑他們貪圖斯馬戈林院士的收藏品;
“請您談談,假如這些親屬突然出現,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有沒有說過?”娜斯佳問馬爾塔-根利霍芙娜。
“我相信,她說過的,”舒爾茨肯定地回答,“她向我隐瞞這種事有什麼意義?一定說過的。
”
“一般說來她可能有些沒有告訴過您的秘密嗎?”
“噢,親愛的,”舒爾茨喘了一口氣,“應該了解卡佳。
她樂觀、開朗,但是絕對不多嘴多舌。
絕不。
假如卡佳想隐瞞什麼,無論哪個熱心人也打聽不出來,我敢向你保證。
她善于守口如瓶,而且口風比任何人都嚴謹。
她在這一點上很受好評-可以同她分享任何秘密,完全可以相信,決不會從她的口裡傳出去。
卡佳一生沒有騙過一個人,或者就像現在愛說的,信得過。
誰知道她把多少見不得人的秘密帶進了墳墓……”
馬爾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