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不着模棱兩可或者故弄玄虛。
但是從另一方面看,這個抓不住的殺人犯很有遠見,很危險。
因此需要随時随地防止走漏消息。
怎麼知道,對什麼人可以告知秘密并且要求守口如瓶,對什麼人不可以?人心隔肚皮,一眼看不透。
“我想弄清楚馬爾法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娜斯佳閃着藍眼睛撒了個謊,“她照顧了加利娜這麼多年,同她關系親密,如果我想深入了解加利娜本人,也許,我還是先更好地了解賴莎-彼得羅芙娜。
”
“賴莎-彼得羅芙娜?這是誰?”醫生向上挑起眉毛問。
“馬爾法小姐當修女之前叫這個名字。
”娜斯佳解釋道,“賴莎-彼得羅芙娜-謝列茲涅娃。
”
“真想不到,”他搖搖頭說,“我根本不知道。
大家叫他馬爾法小姐都叫慣了。
誰也沒有想到她的俗家名字。
說到加利娜-捷列辛娜,我可以告訴您,是個固執的太太。
性格很不合群,喜怒無常,容不得别人的意見,蠻不講理。
專橫之中喜歡佯裝溫順,抱怨生活不好。
最經常的是埋怨女兒恐吓她。
”
“什麼,她真是這樣說的嗎?恐吓?”娜斯佳不相信。
她很難想象伊拉會是一個恐吓親生母親的人。
當然,這姑娘遠不是天使的化身,她急躁,有點粗魯,但是畢竟不可憎。
她多麼愛她的弟弟妹妹啊!
“對,就是這樣說的。
”大夫點點頭,“此外,她的确認為,女兒對她做的一切都是故意氣她。
她專門給加利娜帶來一些不是她要的東西。
”
“怎麼不是她要的呢?”娜斯佳不明白。
“肥皂不是那個牌子,牙膏不是她喜歡的,頭巾不是那種顔色。
捷列辛娜總是不滿意大家,其中包括我。
她認為,我為她做得很少,如果我對她更精心些,可能就把她治好了。
我認為,馬爾法小姐之所以忍受這麼長的時間是因為她無比的耐心和善良。
”
同捷列辛娜的治療醫生談完之後,娜斯佳就去找主任醫生的診室。
她似乎很走運,至少主任醫生在她看來是個極為熱情和氣的人。
看來,她碰上了他心情最佳的時候,謝爾蓋-裡沃維奇-古拉諾夫是個紅臉膛的黑發男子,眼睛快活明亮,調皮地微笑着,樂于談話,溫厚和善。
“請,請。
”他站起身,做了個邀請的姿勢,高興地歡迎娜斯佳,“您請坐。
我猜,您是為馬爾法小姐的案子而來?一個令人驚訝的女人,真正令人驚訝。
大海一樣的善良和耐心!這才叫笃信上帝。
難道能要求無神論者有這樣的自我犧牲精神嗎?”
謝爾蓋-裡沃維奇健談地講述修女的事迹。
不停地稱贊她,贊揚她的精神品質。
最後,娜斯佳才把話題轉到加利娜身上。
“謝爾蓋-裡沃維奇,您是否準備采取什麼措施幫助加利娜恢複記憶呢?”
溫和的微笑從他的臉上消失了,古拉諾夫轉眼間變成了一個嚴肅的人,再也不像剛才那樣開心逗樂。
現在她的面前坐着一位準備同她讨論職業問題的職業家。
“我暫時還沒有拿定主意。
但是我坦率地向您承認:我多半不會采取任何措施。
”
“但是究竟為什麼呢?加利娜的治療醫生說,在她受到震驚之後,出現了幫助她的現實可能性。
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呢?”
“您同紮米亞京大夫談過了?您不直接來找我是不應該的。
我會向您解釋他所不能理解的道理。
他關心的隻是人的肌體健康。
叫我說,我跟他是不同的學派。
紮米亞京大夫是個純理性的唯物論者。
接受了把戰鬥的無神論強加給科學的所有不好的觀點。
靈魂沒有感動物質對象的力量,然而由于人的肌體是所有的存在中最物質的對象,他在自己的治療方法中遵循的就是這一學說。
紮米亞京認為,正确的治療之所以是正确的,它必定應該見效,不取決于病人對此怎麼想。
我持另一種觀點。
大概,因為我在立陶宛長大,畢業于維爾紐斯醫學院,那裡的居民中信奉天主教的人數很多,科學的唯物主義在那裡從來不受歡迎。
這樣說吧,尊敬的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我堅信,一個人,用通俗的語言說,心中一片黑暗,永遠感受不到自己肌體的健康。
如果他生病,那麼他永遠不會康複。
如果他健康,那麼他會患上某種慢性病。
那位捷列辛娜的病就是證明。
她當年做的事情,駭人聽聞,不應該得到諒解,她竟然企圖殺害自己的孩子。
很難想象有更為可怕、更加沉痛的罪行,您同意吧。
但是應當有什麼原因促使她這麼做,在她的生活中應該發生了什麼真正荒謬絕倫的事情,才使得她決定走這一步。
現在她不記得這件事情了,人們對她說,她做了這種事情,而她把這消息隻當做一條消息。
她不記得孩子們摔傷後粘滿鮮血的身體橫卧在人行道上的樣子;她不記得,她怎麼在家裡追趕他們,他們怎麼掙脫她的手,由于害怕而哭鬧叫喊。
她不記得那些促使她對孩子們和自己犯下罪行的荒唐事件。
所以我對您說,有必要讓她想起來嗎?她的健康狀況已經穩定了,當然,她不能獨立行走了。
她的脊椎摔壞了,四肢也折斷了,但是她的其餘部分感覺很不錯。
心髒、腎髒、肝髒,考慮到她的年齡,經受過損傷以及一系列的治療,幾次手術,還相當不錯。
大概有人對您說了,她性格不合群,任性和找茬兒胡鬧是嗎?說了嗎?但是,按照我的觀點,這證明她生活在自我和諧之中。
她抱怨女兒隻是因為她感覺不到、理解不了自己負罪于她。
她不明白曾經想殺死她,而現在小姑娘不得不事實上贍養自己的殺人犯母親。
您想想,如果她恢複記憶,會發生什麼事情。
她隻好單獨面對這一連串噩夢,她孤立無援,疾病纏身,形影相吊,是一個對周圍和大家有罪的人。
除此之外,我勸您相信,她會疾病不斷。
一個在這種回憶中獨處的人,隻會厭世,她的潛意識會尋死,自我毀滅。
正是這種潛意識隻會激起疾病發作,一次比一次更厲害、更兇險。
您去找一個好精神病專家咨詢一下,他會告訴您,臨床上碰到疑難病症時首先要檢查病人的精神狀态。
一個人老是生病,不明白生的什麼病,誰也不能确診或者診斷,開方治療,但是治療無效。
醫生也鬧不明白,束手無策。
後來查明,這個人有嚴重的負罪綜合症,自我責備或者自己有罪和不道德的思想控制着他,他壓根就不想再活下去。
于是他的潛意識不斷地摧殘他的肌體,不讓他康複。
我非常擔心,加利娜-捷列辛娜正是這種情況,雖然紮米亞京大夫不贊同我的擔心。
但是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們屬于不同的學派。
我個人認為,讓加利娜恢複記憶的企圖,從醫學的觀點看是不慎重的,從純粹人性的立場看是不人道的。
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說到底,我希望您,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想一想今後。
捷列辛娜的大女兒還太年輕,所以很自然,她不能把母親接回家照顧她。
姑娘需要工作,受教育,自主。
再過幾年,她有可能把母親接出去。
我也聽到一些議論,說姑娘好像叫伊利娜,對母親不是太親熱,經常訓她,不過,您同意嗎,可以理解她。
她還很年輕。
随着時間推移,她會變得更加成熟,更有耐心,完全可能原諒加利娜。
何況,加利娜自己并不記得自己的罪過。
這是客觀情況,所有的人,包括她的女兒,都必須尊重它。
長大成年,有正常收入的女兒,能夠保證給自己不幸的母親以老年人應得的尊敬,将同加利娜一起生活,并且照顧她。
但是如果加利娜回想起一切,那麼我非常懷疑,她們将如何共處。
加利娜自己将無休止地被自己的罪過和萦繞心頭的噩夢般的回憶所折磨,考慮到她那好發号施令的專橫性情,她确實會使女兒苦不堪言。
她的罪過會變成侵犯,這智榭龉歡嗟摹H嗣竅不對骱匏們得罪過的人,這是偉大的拉勃呂埃爾說的。
如果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