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娜塔莎來說,已經是第三個跟六年的醫院生涯完全不同的早晨了。
沒有醫生查房,面前擺的也不是不好吃但是已經習慣的由稀稀的稀飯和茶配成的早餐。
連續三天她一個人在寬敞得使人想起病房的房間裡蘇醒過來,立即給她吃早餐,然後就開始做功課。
飯菜很可口,但是不習慣,異族風味,娜塔莎甚至不知道給她吃的東西都叫什麼名稱。
她所記得的過去生活中的最後一件事情,是同新來的醫生米哈伊爾-亞曆山大羅維奇一道在醫院的公園裡面散步。
他們送一個胖得可笑的叔叔去檔案樓,因為他急急匆匆,還害怕迷路。
後來馬上就開始了“這種”生活,娜塔莎喜歡“這種”生活遠勝于“那種”。
要不是一個“但是”就好了。
是伊拉姐姐,她猜不到娜塔莎藏到哪裡去了,一定會急得發瘋。
還有弟弟妹妹也是,大概,沒有她都會很寂寞無聊。
在其他方面,這種生活完全能使姑娘滿意。
她第一次清醒過來時是在一輛汽車裡面,并且明白是躺在一部兩輪車上。
挨着她坐着的人當即就發現她睜開了眼睛,說了一句親切安慰的話,快速給她打了一針,娜塔莎又重新陷入了昏迷狀态。
她第二次清醒過來時是在飛機上。
旁邊仍然坐着那個人,他又立即拿出了注射器。
然後就一直是這個房間和一群彬彬有禮、不言不語為她服務的人。
不知何故,他們誰也不同她說話。
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在汽車上、飛機上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還有一個是米隆。
不過他們對她說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17歲的娜塔莎-捷列辛娜滿意。
“現在一切都在你的手裡,姑娘。
你讓我們看看你能幹什麼,我們保證為你安排最好的生活,隻要你的病體能夠适應。
”
“我應該讓你們看什麼?我有什麼能耐?我是個殘疾人。
”
“你是一個神童,雖然很少有人能夠理解這一點。
你在醫院時周圍的人不能賞識你的才能。
我不能也不想向你解釋細節,不過你表現越好,你往後的生活也會越好。
你記住這一點。
”
“你們把我綁架了?”她在到達的第一天就問。
“自然啦。
不過不必說粗話,娜達申卡。
換句話說,我們把你帶到這裡,為你的不同凡響的頭腦安排更為舒适、更為合适的條件。
但是你有一點說對了:我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也沒有征得任何人許可。
”
“你們為什麼綁架我?你們想索要贖金?”
“願上帝保佑你!”男子哈哈大笑起來。
娜塔莎已經知道他叫瓦西裡,“什麼贖金?你說什麼?跟你姐姐能要什麼?舊掃帚還是舊鐵鍬?”
“但是,難道他們不會找我嗎?”娜塔莎慌神了。
“這也僅僅取決于你。
你怎麼對待這件事情,它就能怎麼轉變。
現在他們當然在到處找你,但是如果你想的話,也能随時停止尋找。
而且這對我個人沒有任何意義。
讓他們找去吧。
反正在這裡誰也找不到你。
”
“我在什麼地方?”她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問,“你們把我弄到什麼地方來了?”
“聽着,”瓦西裡歎了口氣說,“我聽說,你是個明事理的姑娘。
問一些反正得不到答案的問題有什麼意義呢?沒有意義。
”他自問自答,“看來,你還是不要問了。
想一想,哪一樣對你更好。
讓他們找你還是不找。
我同時警告你,找不找都一樣。
找不到你的。
但是起碼可以做到讓你的姐姐不要着急,不要自己想象出一幅可怕的景象。
要知道你也擔心自己的姐姐,是嗎?”
娜塔莎默默地點點頭。
暫時她還不覺得可怕,因為她想象不到,是一些什麼人,為什麼和出于什麼目的,拿她制造這場惡作劇。
這個瓦西裡自己剛才說了,從伊拉那裡一無所圖,除了舊掃把,就是說,事情既不是為了贖金也不是為了錢,這麼說來,誰也不會以殺害她,或者剁掉她的手指和割下她的耳朵來威脅她的姐姐。
她從醫院談話、電視轉播和書上知道,有時候綁架姑娘是為了把她們賣到外國的妓院去,但是她不适合做這種事情。
那麼為了移植她的器官而殺死她也不可思議,在她的體内簡直沒有一個有活力的部位。
換句話說,她在頭腦中還逐一考慮了所有可能的使她遭到身體損失甚至殺害的原因。
17歲的娜塔莎-捷列辛娜得出結論,沒有什麼特别可怕的事情威脅她。
在同一家醫院裡度過六年之後,改變一下環境對她而言甚至很有意思。
盡管在她穿着殘疾人緊身胸衣的毫無希望的生活中有點驚險。
但是畢竟有兩件事情讓她不放心,伊拉姐姐,她在那裡怎麼樣?大概急瘋了。
還有,如果她需要醫療救護怎麼辦?在醫院裡,當娜塔莎疼得厲害或者心髒病發作時,能給她什麼藥所有的醫生和護士都心中有數。
可是在這裡呢?有人知道這些嗎?會不會娜塔莎第一次服藥就因強烈的過敏反應引起窒息而死去呢?
因此,被綁架以來,她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決不服用任何藥品。
不論她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
她将忍受任何疼痛。
最近六年來她懂得了,任何疼痛,哪怕是最難以忍受的疼痛,都不是沒有止境的。
任何疼痛早晚都會過去,隻要盡力忍住就行了。
的确有危險,心髒可能經受不住。
但是她應該控制自己,因為從現在起她的生命取決于她的控制力。
第一天,名叫瓦西裡的那個人把一個瘦瘦的、不漂亮的黑皮膚女人帶進了娜塔莎的房間。
“這是娜佳。
将由她來照料你。
娜佳是個有經驗的護士,這樣一切都會很好。
”
娜塔莎從第一眼就不喜歡她,從黑黑的娜佳看坐在床上的姑娘的那種眼神。
這種眼神有什麼讓娜塔莎蜷縮起來。
或許是輕視,或許是厭惡,或許還有什麼……
的确,沒有埋怨娜佳的理由,她真的是個有經驗的護士,而且做什麼事情都手腳麻利,但是與此同時從她緊閉的嘴唇和刻毒的深色眼睛中流露出一股兇狠,讓娜塔莎感到不自在。
她試圖同娜佳說說話,好讓她對自己有點好感。
也許,哪怕打聽點什麼。
但是這一嘗試令人難堪地失敗了。
護士嘟嘟哝哝回答的是些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的話,娜塔莎幾乎一句也聽不懂:
“什麼問題……被禁止……”
“她說話真怪。
”姑娘心想,“說的莫非不是俄語?我被弄到了什麼地方?”
第一天天黑時,瓦西裡又往房間領進來一個年輕人,娜塔莎看他一眼就愣住了。
就是他,她夢中的英俊王子,勻稱健美,黑色頭發,深色眼睛,堅毅的嘴唇上一溜整齊的髭須,他正是她夢見過的人,她将終生愛他。
但是她這個殘疾人同他注定不能相聚厮守。
他的出現使娜塔莎大為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