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米隆下樓走進環繞樓房的森林。
“瓦列裡-瓦西裡耶維奇在哪裡?”他問站在台階上的警衛。
警衛不予理睬,隻是留心地看着米隆。
“你轉告他,我想同他談一談。
我在這裡走一走。
”
他悠閑自得地繞樓房轉了一圈。
實際上,圍起來的面積不大,站在任何位置都能看見混凝土圍牆。
然而,不言不語的警衛随處可見。
對了,不僅别想從這裡逃走,在這裡連想叫别人看不見你也休想,有上百隻眼睛上百隻耳朵在監視着。
但是為什麼要這樣?這個地方保守着一些什麼馬德裡王宮的秘密?一個17歲的殘疾姑娘同這些秘密能有什麼聯系?
瓦西裡走近他的身邊,他又一次沒有聽見。
也許是他沉思過深,也許是這個大個子男人的腳步格外輕,格外靜。
“你想見我?有什麼事情?”
“我想跟你談談娜塔莎。
您知道嗎,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細節。
她一點不能着急或者傷心,否則,她的大腦立即就會出故障。
”
“是這樣嗎?這很有意思,你講詳細點。
”
“早晨您打斷我們的談話後,我變得稍稍冷淡克制了一些。
這很讓姑娘難過,她的作業就做得明顯差了。
但是午飯過後,我對她稍微熱情了一點,并且說她是個美人兒,她又重新表現出出色的才華。
我不想向您隐瞞,她解出來的題甚至連我都做不出來,我可是年級公認的高材生啊。
我不是吹,春天裡我通過學年論文答辯時,我的學術導師說,達到了優等副博士學位論文的水平。
”
“你是想說這個小姑娘達到了這麼高的水平?”瓦西裡疑惑地問。
“甚至更高。
但是隻能在她心境平和順心滿意的時候。
隻要她一傷心生氣或者急躁不安,她就什麼也幹不成了。
您知道她有這個特點嗎?”
“我還不知道。
但是你告訴了我,這很好。
現在我就知道了。
這很重要。
這就是你想同我談的全部嗎?”
“嗯……”米隆不知所措了,他沒有料到,瓦西裡這麼快就想草草結束談話,“我想讓您想一想如何不要讓她傷心難過,如果您想讓她表現出您所希望的結果的話,不可以委屈她或者惹惱她。
”
“難道我委屈她了嗎?我看,我們之中正是你在這樣做,”瓦西裡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或許你還有什麼具體事情?”
“是的,”米隆拿定主意堅定地說,“您必須換一個護士。
”
“你是說娜佳?”
“說的就是她。
她太兇,姑娘也這樣感覺。
每當您的娜佳走進房間,娜塔莎就變得緊張不安。
實話實說,連我也是,她是個很讨厭的女人,極為讨厭。
當娜塔莎需要她的幫助時,她盡量自己動手,直到現在,隻要可能,就盡量不叫娜佳。
這樣不會有好結果。
比如,今天娜塔莎轉身對不方便,把一杯熱茶弄翻灑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需要換衣服,但是她不能讓我幫她換,要知道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她不願意叫娜佳。
于是她隻好難受地穿着濕褲子,忍受着,直到我們下課後我離開房間。
這樣不成,瓦西裡-伊格納季耶維奇,不能這樣。
這會使她失去精神平衡。
往後,她可能會燙傷自己,她會弄灑開水,燙傷的地方需要塗上藥膏,而她都得忍着。
”
“胡說,”瓦西裡斷然回絕,“一派胡言亂語。
她還要來指揮我,挑選什麼樣的服務人員。
娜佳是個優秀的有經驗的護士,不過最重要的是她絕對可靠。
可靠的娜捷日達,”他冷笑道,“沒有誰可以替換她。
現在你就去執行這項任務,說服姑娘不要胡思亂想。
護士關心的是病人的身體健康,而不是他的精神狀态。
娜捷日達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幹得非常好,我們也無權要求她做得更多。
任何人都沒有這個權力,包括娜塔莎,不管她是個什麼樣的神童。
我們都不喜歡不愛我們的人,當然,我們甯願同對我們好的人打交道。
哼,可是在生活中,選擇同什麼人交往的可能性遠非随時都有。
如果我們的姑娘不懂得這一點,就應當向她解釋清楚。
讓她學會在成人世界中生活。
”
在成人世界中。
好吧,就這樣,現在就是同娜塔莎談她應當進人的那個成人世界的好機會。
“瓦西裡-伊格納季耶維奇,是真的嗎,有人想雇娜塔莎去工作?”
瓦西裡突然停下來,整個身子轉過來對着米隆。
“你曾經同民警分局打過交道嗎?”
“沒有,”米隆驚奇地回答,“隻在領公民證的時候。
怎麼了?”
“你知道嗎,民警最愛說哪句話?”
“不知道。
”
“‘現在由我來提出問題,而你隻管回答問題。
’沒有聽說過嗎?”
“除非是在電影裡。
”米隆不自然地笑了笑,他明白,他們要他永遠記住自知自量,恪守本分。
“現在你可以認為在生活中聽到了。
米隆或者事實上叫什麼名字,你要記住:你在這裡惟一的工作是教姑娘學習科學。
偏離一步你就得死。
任何超出你工作範圍的多餘的字,多餘的動作,或者最無關緊要的問題——這些都屬于那個偏離一步。
為了使你更加明白些,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情。
你的父親很感激我,不是用錢,而是用自己一生的事業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因此,如果我不滿意你的表現,你的父親會第一個向你射出一顆子彈,并且以此為榮耀。
因此你别指望他會保護你。
行了,談話到此結束。
我們回去吧。
”
直到這時,阿斯蘭别克——米隆才明白,他不是一個房客,他沒有明确而合乎邏輯的理由,他完全弄不明白這裡發生的事情,不過他直覺地感到,隻要需要給娜塔莎上課,就會允許他在這塊罪惡的土地上行走。
因為不能放他離開這裡。
對于他們來說,他不是自己人,他不是他們組織的成員。
即使允許他知道娜塔莎在什麼地方這個秘密,那也絕不會允許他随後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
然而又隻有洩露秘密這一個辦法。
正如瓦西裡所說的,在這件事情上,連父親也不能保護他。
因此,米隆的舉止得體與否,結果都一樣,差别僅在遲與早。
所以,他惟一的希望就是沒有希望的病人娜塔莎-捷列辛娜。
他的救星隻有她。
必須盡一切努力,争取在課業結束和這夥強盜不再需要米隆之前,讓他們找到她。
阿斯蘭别克——米隆對姑娘的思維特征分析得十分透徹。
極大的智力潛能同缺乏生活經驗加極度輕信相結合,使得娜塔莎相信甚至是最荒謬的謊言。
卧病在床,她在鑽研課本的同時,也閱讀了同樣數量的愛情小說,她以為現實生活就跟書中描寫的一樣。
有灰姑娘和好心的仙女,有英俊的王子、非凡的奇遇和高貴無私的富人。
當然,這并不等于娜塔莎相信南瓜會變成四輪馬車,家鼠會變成馬車夫,她的物理和化學學得非常好,但是她相信命運出現神奇轉折的可能性。
她賴以理解中學課程的毅力和堅定的目的性,正是由她對奇迹可能出現的盲目相信所激發出來的。
奇迹一定會發生,不過它決不會降臨到逆來順受、無所作為的人頭上。
有關20世紀灰姑娘的大量故事雄辯地說明,幸福和成功隻鐘情于勤奮努力、夜以繼日、不吝惜自己、不給自己絲毫放縱的人。
娜塔莎付出了心血。
因此眼前發生的事情在她看來絕對不是不可思議的。
終于有人發現了她的才華并且想雇用她工作,盡管她是個病人,失去了活動能力。
這有什麼,她潛心鑽研課本和參考書,解答數理化習題,忍受着背疼和腿疼,同不想活下去的悲觀絕望作鬥争等等,正是為了追求這個目标,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