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昨天一天留下了難以忍受的沉重感覺,米隆仍和平常一樣睡得踏實,醒來時疲勞得到恢複,心情極佳。
喀爾巴阡山清新的空氣彌漫着森林的芬芳,讓他陶醉。
沖完澡刮好臉,他向走廊裡一望,突然意外發現了一個行進的士兵,聽到門的吱嘎聲。
衛兵陡然向米隆轉過身來,但是沒有說一句話,隻是詢問地看着。
“這裡怎麼要早餐?”米隆快活地問。
衛兵默默地走向挂在牆上的電話摘下話筒。
過了幾分鐘有人敲門,還是那位衛兵,把一張輪式餐桌推進了房間。
餐桌上有一把咖啡壺、一隻裝着新烤的白面包的柳條筐、黃油、果醬、奶酪和火腿。
此外,米隆在餐桌的下層還看到幾隻蓋着程亮的蓋子的半大的盤子,其中一隻是黑魚子醬,另一隻是紅魚子醬,第三隻是高溫熏制的薄魚片。
他不習慣這種早餐。
母親早晨一般端上來足夠吃飽的熱餐,她以為,隻要有可能讓男人吃好,就應該盡力而為。
要不你不知道他們白天會到哪裡去,能不能吃好午飯。
白面包味道很好,黃油新鮮柔軟,吃了兩片抹魚子醬的面包和兩片抹果醬的面包之後,米隆對生活環境十分滿意,這頓早餐的量不比母親在家裡準備的少。
米隆再次打開門,把餐車推到走廊上,大聲叫道:
“我什麼時候開始上課?”
衛兵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把米隆帶到了娜塔莎的房門外,她被安排住在上一層。
米隆禮貌地敲敲門,同時發現,站在旁邊的衛兵正用明顯不以為然的眼光看着他。
當然,既然這是父親一夥的,他們會認為:女人不是人,而是一件用具,完全沒有必要敲女人的門。
竟有這樣的事情,真笨!
“早晨好,”走進娜塔莎的房間,米隆愉快地問道,“睡得怎麼樣?”
“好極了,”娜塔莎微笑着說,“你呢?”
“我也是。
怎麼樣,我們開始嗎?”
“開始吧。
”她有準備地回答。
米隆翻開帶來的習題集,給娜塔莎出題。
姑娘很快在一張紙上寫下公式,而他則在她的身後仔細觀看。
昨天他竟然沒有看出來,她真美。
真怪,命運是多麼不公平!這麼美麗的姑娘卻終生殘廢。
不過,真愚蠢!不應該這樣想,每個人都有資格過健全的生活,不取決于臉蛋漂亮與否。
“你有什麼病?”他突然問。
“什麼病都有,”娜塔莎一面回答一面不停地做題,“你自己看不見嗎?”
“我指的是你怎麼會病得這麼嚴重?”
“都是媽媽做的好事。
把我從九樓的窗戶裡扔了出去。
”
“你說笑話?”
她擡起頭,把寫着答案的紙遞給他。
“我不是說笑話,确實如此。
跟我一塊兒被扔出去的還有妹妹和弟弟。
當時我11歲,妹妹7歲,弟弟隻有半歲。
真的,媽媽自己接着也跟在我們後頭跳了下去。
因此大家都成了殘廢。
而媽媽還完全喪失了記憶。
所以誰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一點也不記得了。
”
“可昨天瓦西裡說到你還有一個姐姐供養你們……”
“最啊,是伊拉,是我們的姐姐。
當時她14歲,她有力氣,掙脫後跑掉了。
她躲進了鄰居的家裡。
你看看答案,對嗎?”
“你等一等。
”米隆懊喪地說,“我有時間看答案。
讓我們好好談一談。
”
他看見姑娘高興起來。
正準備提出下一個問題,門被“嗵”地推開,瓦西裡走進了房間。
“暫停!”他大聲宣布,“娜達申卡,你休息一會兒,我請米隆離開兩分鐘。
”
他抓住米隆的胳膊,用力把他拽到走廊上。
“我們到外面去。
”他一面走,一面以不容反駁的口氣說。
他們一言不發地下到一層,走出大樓。
“就是說,這樣,親愛的,”瓦西裡幹巴巴地說,“你要永遠忘掉這些蠢話。
雇你來是讓你開發她的大腦,而不是她的履曆。
她的房間被監聽了,我隻是感到驚奇,你怎麼就想不到這些。
我們是嚴肅認真的人,不是在這裡玩洋娃娃。
你的父親推薦了你,這對我本人意味着,你也是個嚴肅認真的人。
你還很年輕,親愛的,我也不想讓你因為一生中知道得太多、見識得太多而死去。
所以請你檢點自己的言行,不要逼我采取極端措施。
而一旦發現你是個不嚴肅認真的人,我們會采取極端措施的。
有問題嗎?”
米隆想說“有”,但是咬住了舌頭。
對于一個嚴肅認真的人來說,一切應該都明白了。
“沒有,沒有問題。
”他堅定地說。
“沒有就好,”瓦西裡的聲調變軟了,也溫和多了,“我們姑且認為已經發生的事是一次輕微的犯規,因為你不懂。
下不為例,下不為例,是嗎?”
“是的。
”
“很好。
回姑娘的房間去,繼續上課吧。
也不要忘了我昨天交代你的事情,看看她對其他的學科是否也有才能。
”
米隆回到娜塔莎的房間,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憤恨。
父親把他送進了一個什麼樣的臭狗屎堆啊!為什麼對他就像對一件東西一樣呼來喝去?他建議他,您看見嗎?嚴肅認真的人,伊斯蘭的偉大事業,去他的吧!現在他為自己的想法而羞恥,不能這樣看父親,這是罪過。
父親最清楚,什麼事情是正确的和需要的,而他米隆的責任是做個孝順兒子。
娜塔莎好像沒有發現他的情緒變化,當他再次走進房間時,她對米隆親切地微笑了一下。
米隆拿起另一本習題翻了翻,找到一道較為複雜的練習題。
“給,你用三種不同的方法把這道題解出來。
”
“你剛才還想談一談的。
”姑娘羞澀地說。
“我改主意了,”他斷然回絕,“我們應該上課,而不應該聊天。
”
她那大大的、扁桃形的眼眶裡湧上了淚水,嘴唇顫抖,但是娜塔莎什麼也沒有說,隻是默默地拿過翻開的書本開始做題。
米隆感到自己是個小人。
他為什麼要欺負她?生活已經夠讓她委屈的了。
不信你瞧,她馬上就會嚎啕大哭一場。
但是又不能向她解釋,瓦西裡對他說了些什麼話。
房間被監聽着。
要是用手寫呢?他拿起了筆和紙,但随即又停住了。
房間被監聽着,那麼完全可能也被監視着。
甚至可以肯定。
瓦西裡有言在先,他們是嚴肅認真的人。
況且,管他呢。
他将做一切,按照瓦西裡-伊格納季耶維奇的願望和父親對他的期待,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這個姑娘跟他有什麼關系?她是他的什麼人?親妹妹?至于她的童年發生過什麼事情,沒有任何區别。
不至于為了自己的好奇和憐憫去吃一顆子彈。
他們一直學到開午飯,在這段時間内,米隆小聲地同娜塔莎說話,盡量不看她的眼睛。
剛才,她解題的獨到與機敏曾讓他大為驚訝,而後來的情況則越來越差,簡直是眼看着她換了一個人。
“你累了嗎?”米隆冷冷地問。
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咬着嘴唇。
“那為什麼題做得這麼差?你的解法經不起任何推敲,絕對笨拙。
你答題時選擇了最遠的路,完全可以找到簡捷、漂亮三倍的解法。
”
娜塔莎低下了頭,米隆看見放在她膝蓋上的習題集上有滴下的淚水。
這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你放松放松,控制住自己,”他說話的口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是仍然相當嚴厲,“吃過午飯以後再接着做。
”
同吃早飯一樣,米隆在自己的房間裡吃午飯,盡管現在他已經不喜歡這樣。
要知道,肯定有一個地方,譬如食堂、廚房,所有這些警衛和服務人員都在那裡吃飯,為什麼不讓他同他們在一起呢?那麼氣氛要愉快得多。
一有機會,要同瓦西裡說說這件事。
情緒被徹底破壞了。
娜塔莎的房間被監聽的事實本身就說明:這裡不相信任何人,總而言之他們是在做違法勾當。
父親怎麼同這夥人攪在一起的?他們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一名軍人,一名軍官同一夥身份可疑、企圖出賣一個身患不治之症的姑娘的智力的活動家。
荒誕之極。
可憐這姑娘真叫人心疼。
但是,生命更可貴,這是不容争辯的事實。
不必懷疑,瓦西裡要殺死他米隆就像殺死一條小狗一樣容易。
看看他說所謂極端措施之類令人不寒而栗的話時那種眼神就夠了。
看來,既然瓦西裡自己敢對米隆施以威脅,那麼父親在他這個瓦西裡的眼裡隻不過是個走卒而已。
午飯後,他再到娜塔莎的房間去,現在已經沒有陪伴了。
衛兵看見了他,也隻是目送着他進去。
這一次,姑娘做題的結果仍然不見好轉,于是米隆甚至開始懷疑,昨天和今天早上那些讓他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