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上班。
”
“上班?今天可是星期天哪。
”卓娅不知如何是好。
“她一直都是天天工作,從不休息。
”
“您能告訴我到哪裡可以找到她嗎?”
“她在鄰街一幢十六層大樓裡擦洗樓梯。
”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鄰街的十六層大樓,其餘的樓都隻有九到十二層。
卓娅走近正門的台階,隔着大窗戶看見一位瘦瘦的不甚漂亮的姑娘,正在寬闊的前廳裡擦地闆。
窗戶外面臨街處有一條長凳。
卓娅坐到長凳上對着伊拉看着她,不時有人走進大門,在剛剛擦幹淨的地闆上跺跺皮鞋,留下一串髒腳印。
于是伊拉馬上又把剛才擦得幹幹淨淨煙煙反光的地方重擦一遍。
有時她直起腰來,彎起胳膊擦擦臉。
開始卓娅以為她擦的是汗水,但是後來她才看清,她擦的不是汗水,而是淚水。
伊拉擦完樓梯和大廳,把水桶和抹布收到一個什麼地方,走出大樓。
卓娅本想叫住她,但是改變了主意,在後面跟着她走。
姑娘走到卓娅剛才來過的那幢樓前,走進門裡。
大概,她現在要回家去。
卓娅決定過一會兒再上樓到她的家裡去。
伊拉心情不太好,哭了好幾回,她剛下班,不好馬上硬去她家。
讓她稍稍休息一下。
但是,很快伊拉又出門向小商品市場方向走去。
卓娅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又跟着她往前走。
半小時後她才明白,伊拉-捷列辛娜是到小商品市場來幹活。
卓娅在靠近熱食攤的地方找到一條長凳,伊拉就是從這個攤上取食品和飲料送往各個攤位的。
卓娅坐下來等着。
等了好長時間,到4點鐘,市場開始逐漸收攤。
終于,卓娅看見伊拉向着門口走去。
“對不起,您是叫伊拉嗎?”她走近姑娘問。
“是,是叫伊拉,”姑娘的回答不是特别禮貌,“有什麼事情?”
“談一談。
”
“談什麼?”
“談您,也談我。
還談瓦列裡-瓦西裡耶維奇-沃洛霍夫。
”
伊拉的臉色倏然改變,警惕防備的表情消失了,代之以同情。
“您是他的妻子,是嗎?”
“不是。
讓我們另外找個地方吧,這裡人太多了。
”
“走吧,”伊拉說完,靈巧地穿過仍然十分擁擠的人群,“這裡有個地方,可以坐一坐。
”
她把卓娅領到月台上。
這裡真的有好多長凳,但是都被帶着提包背囊等候電氣列車的人占上了。
“您别看人多,火車馬上就來,他們都要上車走人。
車次很多,每隔十到十五分鐘一趟。
”
還真是這樣。
鐵路彎道那邊響起了鳴笛聲,随即火車就開過來了。
月台上人頭攢動,人們肩扛手提,向着打開的車門擁去。
長凳都空出來,可以随便坐了。
“我們到那邊去,那裡陰涼。
”伊拉手指着一棵樹邊的長凳說。
事實上,那棵樹長在月台下面,又高又彎,枝葉正好罩在長凳的上方,擋住了烈日。
她們倆坐下來。
但是卓娅突然失去了決心,不知道從何說起,還需不需要說。
她能對這個姑娘說什麼問什麼呢?然而伊拉首先打破了僵局。
“沃洛霍夫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是的。
”卓娅簡短地回答。
“您知道他是我的父親嗎?”
“是的,有人告訴我了。
伊拉……”
“什麼?”
“您的日子過得非常艱難是嗎?”
“非常難。
不過沒有關系,正常。
我挺得住。
您問這個幹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
請您原諒我,您大概覺得我傻裡傻氣的。
問題是,我懷着孩子。
”
“是他的?”
“是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
伊拉扭過頭驚奇地看着她。
“還能怎麼辦?生下來。
”
“但是,不生行嗎?”
“您害怕了?怕什麼?嗨,對,明白了,您跟我的媽媽一樣,也認為他的孩子個個都是怪物。
我一直不肯原諒她做的事情。
他們對您說過我們嗎?”
“說過,我都知道。
”
“您的孩子也不會原諒,如果您要扼殺他的話,”伊拉非常嚴肅地說,“您不要覺得虧心,您叫什麼?”
“卓娅。
”
“您早就……同他?”
“不到一年。
”
“您真可憐,真可憐。
”
伊拉小心地拉起她的手,笨拙地撫摸着。
“什麼也不要怕,卓娅。
生下來吧。
我會幫助您的。
”
“您怎麼幫助我?”卓娅苦笑了一下,“您自己也需要幫助。
”
“我什麼都不需要,”姑娘突然粗魯地回答,“我誰都不需要。
我自己能夠應付。
如果您帶小孩子有困難,我會幫忙的。
可能,他會有我和我的弟弟妹妹們都有的毛病。
到時候我會告訴您做什麼,怎麼做。
您别看我,我長得很難看,也沒有教養,但是您的孩子将跟我不一樣。
您要是見過我們的娜特卡就好了,她特别漂亮,簡直像個電影明星,而且聰明,很有天才。
您也會為自己的孩子驕傲的。
别往任何壞的方面想。
”
“您為什麼要勸我?”卓娅疲倦地問,“這對您有什麼好處?”
“勞駕,”伊拉懇求地看着她的臉,“讓您的孩子出生吧。
要知道我等于沒有親人……”
驟然之間,卓娅理解了她。
這個姑娘太孤單了,盡管度日艱難,她也想組建一個哪怕是徒有虛名的家庭。
因此才提議讓自己幫助卓娅。
伊拉和未來的孩子有共同的父親,就是說,他們畢竟還是親姐弟,盡管隻有一半的血緣關系。
連卓娅,這個孩子的母親,差不多也算是親屬。
伊拉多麼想讓她的家庭不止是由幾個沒有行為能力時時要她操心的殘疾人組成。
她渴望正常的生活,渴望有人給她打電話,到她的家裡去做客,而她也有地方過節日或者生日,不是去醫院,而是去普通的家庭送禮物,坐在鋪上節日桌布的餐桌旁邊吃飯。
塔什科夫說過,他的一個同事在調查案件的過程中認識了伊拉,喚起了她對人間溫情的向往,後來他犧牲了。
不過即使不犧牲,他們之間反正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因為對于他而言這隻是工作,這種關系屬公務需要。
可憐的姑娘。
卓娅堅決地從長凳上站起身來。
“謝謝您,伊拉。
”
“謝什麼?”
“謝謝您的寬慰。
謝謝您提議幫助我,您是個非常好的人,願您事事如意。
”
“那麼,您不重新考慮考慮孩子?您不生下他?”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請您原諒我,再見。
”
她轉過身快步走下月台,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