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有一天,祖母又帶着蛇回來。
它們從她襯衫的腰部爬出來,從她的聲帶裡爬出來,從一場總是以“從前”開頭的談話中爬出來。
她把鹽揉進面團,胳膊肘以下都消失在面團裡。
我補倒上水。
祖母,你有着多麼僵硬的手。
從前村子裡有很多蛇。
它們從森林裡爬出來,遊過河流,遊進田地,從田地遊到花園,從花園遊到庭院,從庭院遊到屋子裡。
它們白天蜷曲在通向頂樓的樓梯後面,夜裡就從桶裡啜食冷牛奶。
女人們帶着孩子去院子和花園裡勞動。
她們把孩子放在柳條籃裡的被褥中,把籃子放在樹蔭下。
她們把草連根鋤出,草根從花畦裡帶出一小坨泥巴。
她們喘氣,鋤草,流汗。
她住在村子邊上。
她在花園裡,把孩子放在樹蔭下的柳條籃裡。
籃子旁邊橫着一瓶奶。
她在土豆葉間鋤草,擡頭看看太陽,身上一股汗味,放下鋤頭,走到樹下。
她的目光空洞了,衣裙貼在皮膚上。
她癱軟下來。
她一把把孩子抓出來,她哭泣,叫喊,當她在草叢間跌跌撞撞的時候,長長的蛇懶洋洋地從籃子裡遊出來,鑽進草叢,幾秒種後,女人就頭發灰白了。
鋤頭還留在花園裡,柳條籃子在樹下。
蛇把瓶裡的奶吸光了。
女人的頭發還是灰白的,村子裡的人終于有了證據,證明她是個女巫。
他們隻談論巫術,丢下她孤獨一人。
他們避開她,咒罵她,因為她頭發梳得不一樣,因為她頭巾綁得不一樣,因為她的門窗漆得和村裡人的不一樣,因為她穿着不一樣的衣服,有着不一樣的節慶日,因為她從不清掃石子路面,宰殺牲口的時候和男人喝得一樣多,晚上喝醉了,不去洗餐具,腌熏肉,而是一個人和掃帚跳舞。
春天,她的丈夫變得蒼白而透明之後,有一天早上僵硬、冰冷地躺在床上。
她隻能把他埋在公墓後面的蘆葦叢裡,腳踩在那裡,水咕噜噜響。
這年夏天,蘆葦長得前所未有的又高又密。
青蛙呱呱叫着,變得更冷,鼓得更肥,蜻蜓在飛行中變得更脆弱,顫抖着,懸在蛇花的白色塵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