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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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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爬過路面,鑽進草莓地。

    它的皮膚幹枯得可怕,甚至沒有讓一片葉子發出聲響。

     我的腳跟和小腿肚發冷。

     寒氣捩傷了我的頰骨。

    我的牙齒寒冷。

    我的眼珠發冷。

    我頭上的頭發生疼,我感覺到它們深深長進我的腦袋裡去。

    頭發濕到頭皮,或者也隻是冷到頭皮,但這是一回事。

    頭發鋒利,發尖暴露在黑夜裡,頭發被自身的長度和重量打碎。

     我把夜晚關在院子裡。

    門裡面溫暖而幹燥。

    木頭在我手上的感覺很好。

    我一遍遍地撫摩它,然後吃驚地發現我在撫摩一扇門。

    我并排雙腳,把腳從父親的鞋子裡抽出來,穿着長襪走在走廊光溜溜的地闆上,腳踝骨突在前面,走向廚房。

    我打開廚房門,還打了一會兒冷戰,母親問,外面是不是很冷,外面是不是又很冷。

    她強調了“又”這個詞,我想,外面是很冷,但不是又很冷,因為每一天都有着不一樣的寒冷,總是不一樣的寒冷,每天一種新的布滿白霜的寒冷。

    但它不是冷,它隻是潮濕。

    你又在害怕了,她說。

     母親和父親吃晚飯。

     祖母和祖父已經在他們的房間裡了。

    收音機的聲音透過牆壁傳出來。

     廚房裡的桌子上放着盛有酸菜和熏香腸的盤子。

    熏肉皮和面包屑落在桌子上。

    父親把他的椅子遠遠挪開,靠在牆壁上。

    他用一根火柴棍捅牙齒。

     這樣的晚上,我可以給父親梳頭。

    父親長着濃密的頭發。

    我能夠把手埋進去直到腕關節。

    他的發絲粗脆沉重。

    偶爾有一根鑽到我的皮膚下,吓得我脊背上冷一陣熱一陣的。

     我尋找白頭發。

    父親允許我拔掉它們,但白發很少。

    有時候我一根都找不到。

     我可以給父親梳分頭,把發網綁進去,緊貼他的頭皮卡上金屬發卡。

    我也可以給他紮上頭巾,圍上披肩,戴上項鍊。

     父親隻是不允許我碰他的臉。

     要是我仍然碰到了,要是這事不小心發生了,父親就扯下發網發卡,頭巾項鍊,用手肘把我頂開,喊:現在給我滾開。

    每次我都會跌倒,哭起來,因為受到傷害而咬斷梳子,在這一刻頓悟,我無父無母,這兩個人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我問自己,為什麼要待在這房子裡,和他們一起坐在這廚房裡,認得他們的鍋碗瓢盆,知道他們的習慣,到底為什麼我不從這裡跑掉,跑到另一個村子裡去,去找陌生人,在每個房子裡隻逗留一會兒,從不複返,然後趕在人們變壞之前繼續行路。

     父親一言不發。

    我不得不徹底地知道,他不能忍受放在臉上的手:那會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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