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爬過路面,鑽進草莓地。
它的皮膚幹枯得可怕,甚至沒有讓一片葉子發出聲響。
我的腳跟和小腿肚發冷。
寒氣捩傷了我的頰骨。
我的牙齒寒冷。
我的眼珠發冷。
我頭上的頭發生疼,我感覺到它們深深長進我的腦袋裡去。
頭發濕到頭皮,或者也隻是冷到頭皮,但這是一回事。
頭發鋒利,發尖暴露在黑夜裡,頭發被自身的長度和重量打碎。
我把夜晚關在院子裡。
門裡面溫暖而幹燥。
木頭在我手上的感覺很好。
我一遍遍地撫摩它,然後吃驚地發現我在撫摩一扇門。
我并排雙腳,把腳從父親的鞋子裡抽出來,穿着長襪走在走廊光溜溜的地闆上,腳踝骨突在前面,走向廚房。
我打開廚房門,還打了一會兒冷戰,母親問,外面是不是很冷,外面是不是又很冷。
她強調了“又”這個詞,我想,外面是很冷,但不是又很冷,因為每一天都有着不一樣的寒冷,總是不一樣的寒冷,每天一種新的布滿白霜的寒冷。
但它不是冷,它隻是潮濕。
你又在害怕了,她說。
母親和父親吃晚飯。
祖母和祖父已經在他們的房間裡了。
收音機的聲音透過牆壁傳出來。
廚房裡的桌子上放着盛有酸菜和熏香腸的盤子。
熏肉皮和面包屑落在桌子上。
父親把他的椅子遠遠挪開,靠在牆壁上。
他用一根火柴棍捅牙齒。
這樣的晚上,我可以給父親梳頭。
父親長着濃密的頭發。
我能夠把手埋進去直到腕關節。
他的發絲粗脆沉重。
偶爾有一根鑽到我的皮膚下,吓得我脊背上冷一陣熱一陣的。
我尋找白頭發。
父親允許我拔掉它們,但白發很少。
有時候我一根都找不到。
我可以給父親梳分頭,把發網綁進去,緊貼他的頭皮卡上金屬發卡。
我也可以給他紮上頭巾,圍上披肩,戴上項鍊。
父親隻是不允許我碰他的臉。
要是我仍然碰到了,要是這事不小心發生了,父親就扯下發網發卡,頭巾項鍊,用手肘把我頂開,喊:現在給我滾開。
每次我都會跌倒,哭起來,因為受到傷害而咬斷梳子,在這一刻頓悟,我無父無母,這兩個人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我問自己,為什麼要待在這房子裡,和他們一起坐在這廚房裡,認得他們的鍋碗瓢盆,知道他們的習慣,到底為什麼我不從這裡跑掉,跑到另一個村子裡去,去找陌生人,在每個房子裡隻逗留一會兒,從不複返,然後趕在人們變壞之前繼續行路。
父親一言不發。
我不得不徹底地知道,他不能忍受放在臉上的手:那會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