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自盼,柔媚地滑進小舌,漸漸地漲起來漫入大腦,直到腦殼裡不再有思維的大腦,而隻有饑餓的回響。
饑餓的痛苦無以言表。
時至今日我還要向饑餓表明,我已逃脫了它的掌控。
從不用挨餓的那天起,我簡直就是在以生命本身為食。
隻要吃東西,我就會為食物的味道所囚禁。
六十年來,從勞動營回鄉之後,我就是在為反抗餓死而吃。
我看着已經沒法吃了的麥得草,努力去想點别的東西,譬如在寒冬來臨之前,這夏末倦怠的溫暖。
結果卻偏偏想起了這裡沒有的土豆,想起那些集體農莊上的婦女,或許已經能在每天的野菜湯裡吃到新土豆了。
除此之外,她們沒有什麼讓人羨慕的。
她們住在地洞裡,每天幹活的時間比我們長得多,從日出一直幹到日落。
勞動營的早春時節,就是我們這些去瓦礫堆上的“麥得行者”煮麥得草的季節。
“麥得草”這個名字并不合适,根本體現不了它的意義。
“麥得”(Melde)這個詞對我們而言沒有弦外之意,不會擾亂我們的心神。
它不是“報到”〔德文是MeldeDich,意為報到、發言。
〕的意思,不是集合點名草,而是路邊随手可拾的一個詞。
反正它是表示臨近晚集合的詞,是臨近集合的草,而絕不是集合草。
煮麥得草的時候,我們時常是焦灼不安地等待着,因為之後馬上要集合點名,并沒完沒了,因為人數總是點不對。
我們勞動營一共有五個RB,即五個工作大隊(RABOTSCHIBATALLION)。
每個支隊又稱ORB(OdelnaRabotschiBatalion),分别由五百到八百人組成。
我的工作隊編号為1009,我的工号是756。
我們整齊地列隊站好。
這麼說其實很荒謬。
你看,這五個慘不忍睹的工作隊,每個人都眼睛浮腫,鼻子碩大,面頰深陷。
肚子和雙腿都水腫着。
不論是嚴寒還是酷熱,我們就這樣整晚整晚地在靜靜的站立中度過。
隻允許虱子在我們身上爬動。
在沒完沒了的點名中,它們可以喝個飽,檢閱着我們可憐的肉體,不知疲憊地從頭部一直爬進xx毛。
大多數時候它們已經吃飽喝足,并在棉制服的接縫處躺下睡了,而我們卻仍在靜靜地站立着。
勞動營的指揮官施矢萬涅諾夫依然在咆哮。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
隻知道他叫托瓦利施奇-施矢萬涅諾夫。
這個名字長得已經足夠讓我們在說出它時,害怕得直磕巴了。
托瓦利施奇-施矢萬涅諾夫這個名字,讓我想起被放逐時,火車頭發出的呼嘯聲,想起家鄉教堂裡那個白色神龛,上面刻着“天命啟動時間”。
也許我們數小時的靜立,是為了反抗那白色的神龛。
骨頭重得像灌了鉛。
如果身上的肉沒有了,撐起這副骨頭便會成為一種負擔,它直把你往地裡吸。
集合點名時,我會練習在靜立中達到忘我的狀态,不去将呼與吸區分開來。
不擡頭,眼睛上翻,在空中尋找雲的一角,可以把這副骨頭挂上去。
如果我已達忘我之境,并找到這樣一個空中挂鈎之後,它便會牢牢地固定我。
時常沒有雲,隻有清一色的像海水般的藍。
時常隻有遮蔽了天空的雲毯,清一色的灰。
時常雲飄走了,挂鈎也不會靜止不動。
時常雨水會灼痛我的雙眼,并把衣裳緊緊黏在皮膚上。
時常嚴寒仿佛将我的五髒六腑扯得粉碎。
在這種日子裡,天空會讓我的眼球向上翻,而集合點名會把它再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