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的吐了口氣,“有人在追我。
”
“咦?”哲朗說道。
他以為自己聽成了别的意思。
“有人在追你?”
“對,有人在追我。
正确來說,應該是……我想有人在追我吧。
”美月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點了點頭。
“追我的人是警方喲,他們找到我隻是遲早的問題。
到時候我就完蛋了。
”
“警察?日浦……”哲朗腦中一片混亂,“你做了什麼?”
“你想知道?”
“那當然。
”
“說的也是,想知道也是人之常情。
”美月聳了聳肩膀,再度看向哲朗。
“罪名是殺人罪,我殺了人。
”
這句話傳進哲朗的耳裡,像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心髒。
劇烈的沖擊令他霎時動彈不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聽見了嗎?”美月問他。
她的表情就像個小惡魔。
哲朗混亂的腦袋中在想——那果然是張女人的臉。
7
哲朗伫立原地,想不出該說什麼。
美月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什麼,朝他丢去。
他立刻接住。
那是一個抛棄型打火機;黑底畫上兩顆金色的眼睛,兩眼中間寫着“貓眼”兩個字。
設計風格令人想到音樂劇《貓》。
“這是?”哲朗總算發出了聲音。
“我前一陣子工作的地方。
”
哲朗重新将目光落在打火機上,背面寫着地址和電話号碼,那是一家位于銀座的酒店。
“我在那家店當酒保。
”
哲朗玩弄手中的打火機。
“以男人的身份?”
“當然。
”美月斷然說道。
“你别看我這樣,我力氣可是很大的。
”
哲朗點點頭,想要試着點火,沒想到火焰之大,吓了他一跳。
“有一個叫小香的小姐在那家店裡工作。
雖然加了個‘小’字,但她有三十幾歲了吧。
不過,她在店裡聲稱隻有二十六歲。
”
哲朗不知道美月要說什麼,決定靜靜地聽她說完。
“她每天晚上都被一個男人跟監,等到她從店裡離開,就跟蹤她。
如果她和客人去别家店,他就會改到那家店前面等。
假如客人坐計程車送她回家,他就會開車跟蹤。
總之,他不讓小香離開自己的視線一秒鐘,直到她回到家為止。
”
“是所謂的跟蹤狂嗎?”
“簡單來說,是的。
”美月點頭,“不隻是跟蹤,他不斷打電話給小香,對着電話答錄機說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有時候甚至寄來她的偷拍照片。
”
“這種事情時有所聞。
”
“小香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中。
她說沒有客人送她回家的時候,她不敢一個人回家,這種時候我就會陪她回去。
我會搭計程車送她到她的住處,看她進門之後再回家。
她住的公寓在錦系町,我住的地方在菊川,所以順路。
”
“你是護花使者就對了。
”
“可以這麼說。
昨天深夜,我也這樣送她到家門前。
結果,那個跟蹤男又一如往常地跟來了。
他把車停在和公寓有段距離的地方。
當我送小香進屋時,她的手機響起,是那個男人打來的。
他好像說了:如果你讓那家夥進屋的話,我不會饒你喲!那家夥指的當然是我。
對跟蹤男而言,每晚送她回家的酒保肯定讓他很吃味。
小香雖然馬上挂斷了電話,卻比平常更害怕。
因為在那之前,那家夥不曾打到她的行動電話。
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弄到手的,總之,他知道了小香的手機号碼。
”
“這個嘛,方法應該很多。
”
“方法的确有很多,反正一定都是卑劣的做法。
總之,他的行為徹底把我惹毛了。
我送她進屋後,馬上去找那家夥,我打算做個了斷。
”
哲朗驚訝地看着美月。
“怎麼做個了斷?”
她伸出握緊的拳頭。
“對方是那種變态,說到做個了斷,那還用說。
他不是那種會聽勸的人,所以我打算狠狠教訓他一段,好讓他再也不敢騷擾别人。
”
哲朗看着她就男人而言算是瘦弱的體格,心想:憑你這種身材嗎?
“你别看我這樣,我可是天天鍛煉身體的喲。
雖然比不上QB就是了,但是和一般男人比腕力,我可不會輸。
”美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然後……怎麼樣?”
“我靠近他的車,強行上了車,那家夥果然吓了一跳。
我不準他再接近小香一步,但他完全把我的話當放屁,說什麼是為了她好才這麼做的,簡直是胡說八道。
我一氣之下,一拳往他臉上揍了下去。
結果他也發火了,一把揪住我。
後面我不說,你也猜得到吧?我們在車内狹窄的空間搏鬥。
原本以為他隻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變态,但男人的力氣果然很大。
我整個人打得渾然忘我,等到我猛一回神,已經掐死他了。
”
美月輕描淡寫地說着。
她說話的語調就像在描述電影場景似的。
哲朗覺得毫無真實感。
“他一動也不動的。
不管我怎麼搖他、拍他,都絲毫沒有反應。
那時我心裡想的是——總算幹掉他了啊。
”美月的臉上浮現笑容,“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罪,也不覺得他死了很可憐。
我隻覺得氣憤,他居然那麼輕易就死了。
”
“你沒有報警嗎?”
“我壓根兒不想報警。
根本不值得為了這種人坐牢,所以我決定逃亡。
”
“屍體就丢在那裡沒有處理?”
“我連人帶車開到隐秘處後才逃亡的。
”
“那你打算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哲朗一問,美月聳了聳肩。
“我知道自首比較好。
光是身體與衆不同就夠麻煩了,要是再被通緝,根本就無法活得像個人樣。
”
哲朗心想,應該是吧。
“老實說,我昨晚幾乎都沒合眼,一直在想該不該自首。
我下意識地望向日曆,才想起來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
我突然好想見到大家,想見到大家之後再做打算……”
“既然如此,你進來店裡不就好了?”
“我是想進去。
可是,我怕和大家見面之後,如果不自首,說不定會給大家添麻煩。
這麼一想,我就沒辦法走進去了。
”美月用手抵住額頭,搖了搖頭,“我真沒用,既然想到着點,馬上離開就好了……”
“然後我們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發現了你,難道我們假裝沒發現你比較好嗎?”
美月微微偏着頭。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能和QB你們聊聊真好,能夠說出心裡的話,心情舒服多了。
”
她仰望夜空,左右扭動脖子放松肩膀之後說:“告白結束。
”對着哲朗微笑。
“你現在還在猶豫該不該自首嗎?”
“不,我剛才已經下定決心了,”美月眨了眨眼,“等天一亮,我就去找警察自首。
”
“這樣真的好嗎?”
哲朗一說,美月對他的話出于意料似的瞪大了眼。
“你想要阻止我嗎?”
“不,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想讓你去找警察,又覺得這種時候自首最好。
我還在私情和原則之間搖擺不定,不過,我想最強烈的感覺還是驚訝吧,我現在震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
“因為QB是活在常理中的人。
這樣就好,你不用煩惱。
你這樣折磨自己,對我而言才痛苦。
你隻要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回家就好。
”
被她這麼一說怎麼可能回家,哲朗伫立原地。
“道義上說不過去嗎……?”美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境。
“那我消失好了。
非常謝謝你,替我向理沙子問好。
”她重新拿好運動包,背對哲朗,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
“等等!”哲朗叫住她。
然而,美月卻沒有放慢腳步。
他追上前去,抓住她的肩膀。
“我叫你等等!”
美月想要甩開他的手,但是他不肯松手。
她抓住哲朗的手臂,試圖扳開他的手,于是他的指尖更加使力。
美月抓着他的手臂苦笑。
“不愧是男人,男人的手臂就是要這麼強壯才行。
”
“無論如何,你再跟我回家一趟。
不然我該怎麼對理沙子解釋?”
“你隻要照我講的直說就行了。
”
“那由你來說,她一定也想聽你親口說。
”
美月抓着哲朗手臂的手突然松了下來。
在此同時,她歎了一口氣,緩緩地搖搖頭。
“QB,别強人所難。
難道你要我再重複說一次不堪回首的事情嗎?”
“如果你去找警察的話,你就得反複說上無數次,說到你腦袋出問題為止。
在那之前,理沙子面前再說一次。
”
“QB……”
“我不會放開手的,就算你逃跑,我也會追上去。
我這雙獨自帶球沖鋒陷陣的腿還健在。
”
“我知道了,”美月垂下肩膀。
“我想見大家是個錯誤。
早知道不見大家直接去自首就好了。
”
“你現在要下結論還嫌太早吧。
”哲朗輕輕推了美月一把。
回到哲朗家時,他們發現有人坐在玄關的階梯上,那是理沙子。
他看見哲朗他們,從樓梯上起身。
“你回來了。
”這句話是對美月說的。
“我發現她溜走,跑去追她,在公園裡找到了。
”
對于哲朗的說明,理沙子隻是随口應了一聲,眼睛依舊緊盯着美月。
“日浦有話要對理沙子說。
很重要,請你聽她說。
”
理沙子不發一語地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大概在想象會有什麼事,但任何想象肯定都不及事實來的驚人。
“現在嗎?”
“現在不說就沒辦法說了,等到明天就來不及了。
”美月說完,瞄了哲朗一眼。
8
以往從未意識到挂鐘秒針移動的聲響,今晚卻格外刺耳。
不僅如此,哲朗覺得從家門前經過的車子也比平常要多。
須貝也起來了,于是美月決定在他和理沙子面前進行第二次告白。
在聽到美月殺人的經過時,理沙子神色一變,但是并沒有插嘴。
理沙子在美月叙述過程中抽了五根煙,須貝也像石刻地藏王菩薩般紋風不動。
全盤托出後,美月低頭不語。
理沙子雙臂環胸,眼睛斜睨着上方,須貝不停地用手摩擦額頭。
哲朗坐在餐桌椅上,盯着他們三人的樣子。
哲朗又知道了幾件事。
美月已經打電話給酒吧“貓眼”的媽媽桑,辭掉了打工的工作,她似乎是以私事為理由辭職。
美月她目前暫時的住處位于菊川,那間房間是一位旅居國外的朋友名下的。
她也打了電話給那位朋友,告知要搬出去,并将鑰匙寄還給他。
哲朗心想,警察找上美月應該是遲早的問題。
是否有人知道遇害的男子是跟監“貓眼”女公關的跟蹤狂呢?這麼一來,警方不可能不懷疑突然失蹤的酒保。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理沙子總算開了口。
“好啊。
”美月答道。
“如果要自首,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那件事是指?”
“你的身體。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要訂正造物主犯下的錯誤。
那件事無所謂了嗎?”
“怎麼可能無所謂,我的決心不會改變的。
”
“可是,如果自首被警方收押的話,你就無法達成心願了。
這件事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就算我入獄服刑,我也打算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
”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理沙子單刀直入地說,“假如美月入獄的話,一定會被關在女子監獄。
不管你怎麼辯駁,獄方應該會以戶籍上的性别為第一優先考量。
”
“那也沒辦法。
反正我以前讀的也是女校。
”
“那,注射荷爾蒙的事呢?如果你入獄的話,就沒辦法繼續注射喽。
”
或許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美月霎時顯得不知所措。
但她終究還是恢複冷靜的表情,搖了搖頭。
“到時候再說。
就算失去了男人的身體,我也會努力不失去男人的心。
”
“你這話當真?”
“當真。
”
“我覺得這不是美月的真心話。
你剛才想我們展示了你的身體,對吧?你表現得非常自豪。
你執着于男人的身體。
畢竟,那是你不惜犧牲家庭才到手的,會感到自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想,正因為你非常想要男人的身體,所以才弄傷自己的聲帶。
你能夠那麼輕易地舍棄千辛萬苦才到手的男人身體嗎?”
“别說了,理沙子。
你懂什麼?日浦也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
“我啊……”理沙子激動地說完後,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再度将臉轉向美月。
“我不能坐視美月的夢想隻實現一半就被迫中斷。
你的人生才要開始不是嗎?如果你就這麼入獄的話,就再也找不到人生的答案了。
還是說,你隻要在監獄裡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就心滿意足了呢?”
“那,你要她怎麼辦?!别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哲朗從椅子上起身怒吼道。
理沙子挺直脊背,斜睨着美月,将身體略微轉向哲朗。
“我來負責!這樣可以了吧?”她像是發布宣言般說道。
“負責……什麼意思?”
“不管你們如何反對,我都不會讓美月去自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