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瘦得像皮包骨。
可是我之前卻将這解釋成他吃了不少苦頭。
”
“我想他是吃了苦,但是那大概不是主要原因。
我聽嵯峨先生說,功輔幾年前好像也因為重病住院過。
嵯峨先生說,他可能是得了癌症。
”
哲朗感覺胸口一陣抽痛。
他想起了中尾許多有違常情的舉動,中尾也曾在哲朗的住處一樓露出痛苦的模樣。
“難道是癌症複發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
”美月拿着紙杯低下頭。
她似乎不打算喝咖啡了。
假如中尾因為癌症複發,而察覺到死期将近的話,思考到目前的局面時,很可能選擇自殺這條路。
哲朗心想,但是這麼做還是太傻了。
連妻子和家人也不告訴她們事實,為了保守為性别而苦的人們的秘密而死,簡直是愚蠢至極。
不……,哲朗擡起頭,他真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嗎?
“日浦,你能不能陪我?”哲朗問道。
“陪你?”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一個地方。
如果要讓那家夥說真話,你最好也在場。
”
“那家夥是指?”
“理沙子。
”說完,哲朗這次真的捏扁了紙杯。
2
仿造紅磚牆的壁面上,貼着令人懷念的著名電影海報。
店内燈光昏暗,放着小桌子,感覺像是從前流行的咖啡店。
這家店位于距離下北澤車站五分鐘路程的地方,哲朗他們坐在最内側的一張桌子。
打開木制的門,小鈴铛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這也充滿了懷舊風情。
理沙子遲到了五分鐘,她身穿皮褲大步走了過來。
她在半路上停下腳步,大概是發現了哲朗的同伴吧。
美月并沒有打扮成男人的模樣,她下半身雖然穿着褲子,但是上半身卻套了一件女用運動夾克。
那件夾克似乎是向佐伯香裡借來的。
“美月……”理沙子驚訝地瞪大眼睛,三步并兩步地沖了過來。
“你這陣子跑去哪了?”
“抱歉,讓你那麼擔心。
還給你添了麻煩。
”
理沙子在他們對面坐下。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以诘問的語氣問哲朗。
“你先點個東西吧。
”
女服務生在她身旁。
她點的皇家奶茶送上來之前,哲朗先說明了事情至今的演變。
他說話時,理沙子一直眉頭深鎖,而且兩度皺緊眉頭,分别是當她聽到無法得到早田的協助,以及戶倉想要強暴美月的時候。
“這樣啊……,所以是被害者家屬向犯罪者勒索啊。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
“不過拜她們所賜,警方的調查無法順利進行,這真是令人左右為難。
”
理沙子偏着頭說:“早田他應該不會協助我們吧。
”
女服務生送上了皇家奶茶。
理沙子喝了一口,然後看着美月,說:“我之前直覺認為美月可能是被害者。
雖然你說你是因為香裡小姐的事和戶倉起争執,氣憤之下才掐住他的脖子,但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因為就算你的内心是男人,你也不是那種會主動挑釁的人。
”她看着低着頭的美月繼續說:“如果你說你差點被強暴而殺了他,我或許還會相信。
”
“日浦不願提起那件事。
她不想說出自己遇襲,和被戶倉視為洩欲對象的事。
”
“這我知道。
所以我想說的,并不是美月的謊說得很拙劣。
”理沙子雙手捧着茶杯,挺直背脊。
“那,你們找我出來有什麼事?”
“我希望你告訴我們一件事。
或者該說,我想向你确認一件事。
”哲朗筆直地盯着理沙子。
“你從家裡搬出去的前一天,有客人來家裡吧?你拿出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招待那位客人。
”
哲朗感覺到理沙子霎時停止呼吸。
她先垂下視線,然後再擡起視線看着哲朗的眼睛。
“那又怎麼樣?隻是朋友來玩而已。
”
“哪個朋友?你現在從這裡打電話給他看看,你有帶行動電話?”
理沙子面無表情,一臉在思考該如何回答的表情,并用眼神試探哲朗識破了多少。
“如果不是朋友的話,你想會是誰嘛?”
“如果我猜中的話,你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嗎?”
“我可以考慮。
”
“應該沒有時間讓你考慮了吧?難道你打算對中尾見死不救嗎?”
她一臉錯愕,就像是突然有人在她面前“啪”的拍手。
她眨了兩下眼睛。
哲朗緩緩地呼吸後說:“客人是高城律子對吧?”
哲朗看到理沙子臉上緊張的表情逐漸放松下來,保守秘密對她而言也是一項負擔吧。
“收到那套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時,你曾說過要等上流階級的客人到家裡來的時候才用。
那種人除了高城律子之外,沒有别人。
而且,這也能說明你當時為何說出那番話。
因為你從她口中,聽到了他和中尾之間定下的殘酷約定。
”
“殘酷約定是指?”美月問道。
“我大緻上已經猜到了,”哲朗說,“但是我想聽理沙子親口說出來。
”
理沙子拿起小碟子上的湯匙放入杯中,用湯匙撈起浮在奶茶表面的薄膜。
“律子小姐原本是來找你的,可是因為你出去了,所以她轉而告訴我。
”
“原來是這樣啊。
”既然她都上門造訪了,應該不會避着哲朗才對。
“既然如此,我應該有知道的權利。
”
“是啊。
可是我基于自己的判斷,決定瞞着你。
因為我認為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按照她的希望做。
”
“她希望你不要再找中尾了。
”
聽到這句話,哲朗點了點頭。
“這樣啊。
她認為如果告訴我内情,我應該就會抽手。
”
“你會因此抽手嗎?”
“不曉得。
如果事情如我所想的話,我想大概不會抽手把。
”
理沙子微微一笑;一摸落寞的笑。
“中尾得了癌症,胰髒癌。
他本人也知道了,或者該說,他本人最清楚。
”
哲朗和美月互看一眼,她隻是悲傷地點頭。
“無法救治了嗎?”
“好像是。
”
“這樣嗎。
”哲朗為了抑制從内心深處湧上來的某種情感,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理沙子,你有帶香煙嗎?”
她默默地打開皮包,将香煙和打火機放在桌上。
他銜起一根點火,深深地吸入肺腔。
他看着吐出的煙,腦中浮現中尾的臉;一張消瘦的臉龐。
“律子小姐原本打定主意,要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卻無法如願。
因為她從中尾口中,得知了非常驚人的一件事。
”
“中尾告訴她,他殺了人馬?”
理沙子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戶籍交換等事的詳情。
中尾似乎隻告訴她,有個男人對他認識的女公關糾纏不清,他殺了那個男人。
”
“于是中尾提議離婚,是嗎?”
“沒錯。
他說自己被警方逮捕是遲早的問題,最好在那之前劃清界限。
當然,律子小姐一度拒絕,但是最後還是被說服了。
”
“因為顧慮到孩子吧。
”
“他們夫妻不希望讓孩子成為殺人犯的小孩。
”
“可是,”美月在身旁低喃道,“就算離了婚,血緣還是存在。
世人會不會還是用殺人犯的小孩的标簽貼在他們的孩子身上呢?我認為功輔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
“律子小姐說,中尾告訴她會妥善解決這些事。
”
“這些事是指?”
“中尾好像也沒有告訴她。
”
“中尾不打算讓‘中尾功輔’死去。
”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理沙子和美月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他來回看着她們,繼續說道:“那家夥大概是打算以殺害戶倉的某個人的身份死去。
如此一來,警方就查不出殺人犯的真正身份。
命案會就此終結,但是不會出現中尾功輔的名字。
同時,戶倉泰子和佳枝她們隻好死心,認為神崎充死了。
”
“功輔打算讓自己成為無名屍嗎?”美月問道,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想是如此。
當警方發現這類屍體時,會仰賴失蹤人口名單查出屍體身份。
可是中尾不會出現在名單上,因為沒有人會報警找他。
”
“這樣啊,因為律子小姐沒有理由報警協尋。
”理沙子邊點頭邊說。
“因為他沒有必要擔心離婚的前夫去了哪裡。
反過來說,如果他們沒離婚的話,明明丈夫下落不明,她卻沒有報警協尋,這反而奇怪。
而且她也無法向女兒解釋,她們的父親為什麼會消失。
”
“原來離婚的真正目的是這個啊。
”美月說,“功輔或許會想到這些事……”
哲朗将煙灰變長的香煙在煙灰缸裡撚熄。
理沙子像是接棒般伸手去拿香煙盒。
三人陷入各自的沉思許久。
過一會兒之後,理沙子開口說道:“這就是律子小姐告訴我的全部内容。
她好像認為,如果說出内情,你就會罷手。
”
“可是你卻沒有告訴我。
不但如此,你甚至還留下字條,要我去找中尾。
”
“因為我覺得這樣太悲慘了。
聽完律子小姐的話,我知道中尾打算尋死,我想她大概也知道。
明明朋友想要尋短,能夠置之不理嗎?反正你也不會放棄找他,而且我也認為你不該放棄。
我想既然如此,不告訴你反而比較好。
我沒有辦法告訴你那麼令人難過的事。
”
你就是因為這樣從家裡搬出去的嗎?哲朗想問,但是忍了下來。
因為她搬出去的理由不止一個。
“我們去找功輔吧。
”美月突然嘟囔了一句。
“就像理沙子說的,我們不能明知朋友想要尋短,還置之不理。
就算本人不希望我們去找他也是一樣。
然後,我們應該思考别的方法。
”
“我當然打算去找他。
再說,按照目前的狀況,那家夥也不可能按照計劃行事。
我們必須告訴他這一點。
”
“什麼意思?”理沙子問道。
“中尾以為就算自己死了,警方也查不出他的身份。
可是實際上并非如此。
”
理沙子稍微想了一下後說:“因為早田吧。
”
“他大概馬上就會想到無名屍是中尾吧。
當然,我想他應該不會告知警方。
如果他那麼做的話,警方也會懷疑他的情報來源。
而且早田應該也想隐瞞和我們之間的關系。
可是他知道了戶倉佳枝她們的企圖,這個部分他應該會告訴警方吧。
不過他在告訴警方之前,應該會先寫成報導。
”
“這麼一來,警方就會調查戶倉佳枝她們。
她們雖然不知道神崎充的真實姓名,卻知道他的電話号碼。
而警方會從号碼查到屍體的身份……”
“沒想到邊鋒會變成我們的敵人。
”美月說道。
“我們不能責怪早田,他隻是貫徹自己的生存之道罷了。
”
總決賽結束至今都已經過了幾年?——早田說的最後一句話仍言猶在耳。
“我有一件事情不懂。
”理沙子說到。
“什麼事?”
“我知道中尾打算以無名屍的身份被警方發現。
但是,怎麼樣才能讓警方認為他是殺害戶倉的兇手呢?”
“他大概是打算留下遺書吧。
”美月回答,“這是最省事的方法。
”
“不,我想他不會使用遺書這一招。
警方辦案要的是證據,他們需要隻有犯案者才有的東西。
”
“有那種東西嗎?”美月陷入沉思。
“隻有一樣。
”哲朗說,“車子。
”
“戶倉的箱型車嗎?”美月輕輕拍了桌子一下。
“警方應該也知道門松鐵工廠的箱型車,從戶倉遇害的那天晚上就下落不明了。
如果他是死在那輛車上的話,警方當然會認為那輛車和命案有關吧。
”
“這麼說來,功輔說過那輛箱型車是關鍵,絕對不能被警方找到……”
“命案之後,箱型車停在哪裡?”
“我不知道。
功輔隻告訴我,車子放在安全的地方。
”
“不可能是付費停車場。
如果長期放置的話,會令人起疑。
”
“也不會是路邊停車,因為不知道誰會報警。
如果輪流停在各個停車場的話,某種程度上或許是安全的,但是……”哲朗說到這裡,發現了一個重要的關鍵。
“等等,命案發生在深夜對吧?中尾必須火速将車藏起來,但是那種時間,停車的地方有限。
”
三人都沉默了,他們在動腦思考。
“最可能的是,”理沙子沉吟後說出,“自家的停車場。
”
“這有可能。
那一天夜裡我開着VOLVO,停在出租公寓旁。
這麼一來,他家的停車場就空了出來。
”
“不,他應該不可能這麼做。
如果停車場裡聽着一輛陌生的箱型車,說不定鄰居會起疑。
不過如果車庫有鐵卷門的話,就另當别論了。
等等,說到鐵卷門……”哲朗眼前浮現一張照片。
“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理沙子問道。
“隻有一個可能。
中尾能夠自由使用,而且有鐵卷門的車庫。
”
“在哪裡?”
“高城家的别墅,他之前給我看過照片。
我記得他說是在三浦海岸。
”
“可是中尾應該不想給高城家添麻煩吧。
将車藏在那種地方,很危險不是嗎?”理沙子反駁道。
“當然,他打算在尋死的時候将車開走。
可是說不定在那之前,他會先将車藏在那裡。
”哲朗看了手表一眼。
3
時間接近深夜,三人隻好暫且先回各自的住處,也就是哲朗回自己家,理沙子回暫住的朋友家。
問題是美月,哲朗實在不願讓她回那棟位在池袋的大樓。
理沙子似乎和他有相同的想法,于是說:“你來我住的地方,反正我朋友因為工作的關系,今天晚上不會回來。
”
“可是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如果你四處亂晃失蹤,那才是給我添麻煩。
我朋友要我當作自己的家使用,所以你不用擔心。
”
“既然這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美月輕輕點頭。
哲朗和她們在咖啡店前告别,獨自搭上了計程車。
回家的路上,他用行動電話打給須貝。
須貝好像正在洗澡,他等了一會兒。
“發生了什麼事嗎?”須貝壓低音量問道,他大概知道是命案的事吧。
當然,他不知道戶籍交換和中尾牽涉其中的事。
哲朗也不想在電話中告訴他。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來。
我有一點事情想要問你,是有關中尾的别墅。
”
“中尾的别墅?”
“嗯。
之前我租公寓時,你不是幫我辦了火災險的手續嗎?我想你會不會也一樣替中尾的别墅保了險。
”
“中尾的别墅……”須貝腦筋似乎沒有馬上轉過來,過了許久才大聲說:“噢,神奈川的别墅啊。
中尾的,或者該說是高城家的房子。
”
“就是那個,你是不是幫忙保了險呢?”
“你很清楚嘛。
沒錯,我聽說他買了一棟别墅,馬上打電話跟他聯絡,結果簽了一筆高額的保險。
”
“告訴我地方。
”哲朗不等須貝說完就說,“别墅的地址。
可以的話,連電話号碼也告訴我。
”
“你這樣沒頭沒腦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事後再向你解釋。
總之,我想要馬上知道那棟别墅在哪裡。
”
“你要我告訴你地址,可是中尾都已經離婚了,和那棟别墅無關了吧。
”
須貝悠哉的語調令哲朗焦躁不已。
他在計程車上不斷跺腳。
“我不是說了,事後再告訴你詳情嗎?不好意思,我沒有時間了。
告訴我别墅的地址。
”
“你急也沒用,我沒辦法現在告訴你啊。
資料在公司,等我去到公司才查得到。
”
哲朗低吟。
他實在說不出口,要須貝現在去公司一趟。
“那,你明天一大早去查,知道之後告訴我。
”
“你聽起來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個大概無妨吧?”
“電話裡沒辦法說。
拜托你了須貝,我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
”
“真稀奇耶,你居然會說這種話。
”
須貝似乎在電話的那一頭陷入了沉思,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