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年多前,禦手洗潔把我一個人丢在橫濱馬車道的舊公寓後,人就不知去向,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雖然他偶爾也會捎封信來,但不是從北歐的某個城市就是從莫斯科,對我來說都像是世界盡頭般遙遠的國家。
而他寫給我的信,其内容不外乎是“快寄點錢給我!”要不就是“從我房間書架最上層數來第二層最右邊的那本書,影印其中的第幾頁到第幾頁,趕快寄到以下的地址給我。
”總之,全都是些事務性或是沒頭沒尾的要求。
不要以為這樣也沒什麼,他還會以“不準打電話給某某某”、“趕快将這封信寄給某某某”、“内容要寫成以下這樣”之類的口吻命令我,說得難聽點,我簡直就是他在日本的傭人。
禦手洗似乎有好幾個人像我這樣的人分布在世界各地供他使喚,這讓我想起和他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總會收到許多從不同國家寄來署名給他的信件,當時我覺得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或許,在這個世界上也有人像我一樣,戰戰兢兢地随時待命吧!
我發現禦手洗滞留日本的時代似乎已經結束了,他回到了原先優遊于世界的生活形态,或許為了即将來臨的這一天,他才在橫濱刻意和我做朋友,我最近一直在懷疑這件事。
像禦手洗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人,居然能在日本這地狹人稠的國家待上十幾年,真可以說是奇迹呢!所以,他按照原訂的計劃,又回到了世界的舞台,并邁入新的時代。
反觀我,卻是毫無改變,真令人汗顔啊。
其實,我在東京也不是沒有稱得上麻吉的朋友,隻不過他們全都結婚了,而且還有一、兩個人已經當了爸爸。
放假時他們通常都要陪家人,所以幾乎沒有人會理我。
最近我也和正常人一樣,開始與女性朋友交往,但禦手洗卻從地球的盡頭寄來一封信,要我不可以打電話給這個女人。
我隻好每天晚上勤奮地爬格子,睡到早上十點左右才起床,然後再開始洗衣服、打掃房間,接着便散步到伊勢佐木町的百貨公司,吃一頓便宜的午餐後,就搭電梯到地下的食品賣場,挑些晚餐的菜肴,這些就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然後,我就抱着紙袋一個人在街上閑晃,要不就是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看海或噴水池,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聽說最近有一種漫畫,畫的就是我這種生活形态的人,其實我的生活就和那種漫畫沒兩樣。
我常常會想,活躍在世界舞台上的禦手洗,還有我的好朋友松崎玲王奈,一定過着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
隻要一想到自己像這樣一天過一天、一年過一年,不久之後就五十歲、六十歲……最後死去,我就會為自己的生命感到不值而落淚。
我和他們兩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不會說英語,所以沒辦法離開這個小島。
但即使是在橫濱的街上,偶爾也會有老外跟你說話,雖然對方說的英文應該不會艱深到哪去,可我就像全身無法動彈般奮力抵抗,不斷冒冷汗,連一句英語也說不出口。
我想,或許是我的頭腦在語言方面有缺陷,也可能是負責這部分的大腦線路故障了。
曾經有位外國女子還以為我是聾啞人士,對我比手語呢!但是我不知道“我不是聾啞人士”這句英文該怎麼說,所以隻能呆呆地站在那裡。
禦手洗也對我說過,我和他一起生活,隻會讓我顯得更沒用,甚至完全喪失自信,而且變得越來越依賴;反正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所以我隻要小心不給朋友添麻煩就好了。
其實我以前的個性和現在差不多,但是還不至于這麼頹廢,因為身旁一直有個天才般的朋友,所以就變得異常自卑,甚至已經定型了。
在發生地下鐵毒氣事件而變得紛紛擾擾的一九九五年春天,應該是在我快要完全頹廢之前吧!如同我前面所寫的,就在我過着有如自閉老人般的日子時,突然有位年輕女孩來找我。
她的名字叫二宮佳世,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孩,一開始,她并沒有告訴我她的年齡,所以當我面對她時,心中總不斷在猜測她到底幾歲,雖然她有張天真爛漫的臉,卻又常常會陷入深思,或是變得表情凝重,在她開口說話之前,往往會讓人覺得她像中年婦女般老氣。
不管怎麼說,她還算是個可愛的女孩。
禦手洗不在國内的消息,讀者們都很清楚,所以來馬車道公寓拜訪的人也少了許多,我已經很久沒有接待客人了,自然會覺得很高興。
二宮佳世也知道禦手洗不在國内,但是她似乎以為我很常和禦手洗聯絡,所以才會來找我。
事實上,通常都是禦手洗主動和我聯絡,我是沒辦法聯絡到他的,因為禦手洗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即使他連續兩天打電話來,也有可能接下來超過三個月音訊全無。
姑且不論這些了,總之,這個奇怪的事件就是這樣開始的。
讀者們慢慢看下去,應該就能立刻了解,我完全沒有誇大,這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離奇事件。
每當我想起這個一開始完全看不出任何意圖,而且令人摸不着頭緒的事件時,我就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愉快。
當然,找不到兇手的詭異,也是令我感到不愉快的原因,這隻能看做是一件沒有人性的惡魔所幹的好事,極盡兇殘、令人為之鼻酸,而且是充滿靈異現象的連續殺人事件。
總之,很難相信這是人類所為的殺人事件。
但是,若不談及這個事件本身,其實有些地方還是滿令人懷念的,這次的旅行,以及所住的陌生鄉下城鎮,都讓我感到非常快樂。
話雖如此,但一再發生的殺人事件,對我這個典型的日本人而言,還真是難以承受。
即使到現在,我仍無法相信,世界上真的會發生這種事,這可說是人類陷入極度瘋狂後的産物,也是我所寫過的事件當中,最為駭人聽聞的。
因為我身處于事件的漩渦中,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無法将這次的事件源源本本地寫出來,隻要一回想,就隻能不斷的歎氣,但我知道這個事件有寫成書、公諸于世的價值,所以才會開始動筆,不過,我實在不想再經曆一次相同的事件了。
2
二宮佳世走進我一個人住的房間,她好奇地環顧四周,接着便說:“禦手洗先生果真不在呢!”當我點頭回應時,她便盯着我的臉看,問道:“你不會寂寞嗎?”我回答:“不會。
”于是她又說:“又在逞強了呢!”
最近我已經慢慢習慣了,隻要是年輕女性來訪,第一次見面時幾乎都會碰到這種情形。
雖然是初次和對方見面,但她們似乎很久以前就認識我了一樣。
事實上,那些女人對于我的事都了若指掌,她們在和我見面之前,已經開始想像我是怎樣的一個人。
對于這種情形,我雖然感到有些困擾,但也因為如此,我就不用去思索如何打開話匣子,這點倒還值得慶幸。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問。
二宮佳世點點頭不發一語,然後她舔着手指,說她受了一點傷。
她的樣子像極了小孩子,我覺得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好像有些奇怪,感到有些不安。
“但是,禦手洗不在耶,我恐怕……”我說。
于是她又說:“沒關系,石岡先生也可以。
”我聽了她的回答,有些高興。
“如果你真的不能幫我,可以請你去問禦手洗先生嗎?”
“這個……”這也不是辦不到的事,隻不過有困難而已。
禦手洗目前的聯絡地址是奧斯陸,但這并不表示他現在一定還在那裡。
“發生了什麼事嗎?”
“石岡先生,你相信靈異嗎?”
“靈異?我連鬼都沒看過,也沒有親身經曆過靈異事件。
”
“我也從來沒有遇過什麼嚴重的……”二宮佳世開始思忖着接下來該怎麼說才好,因此沉默了片刻。
她這樣低着頭想事情的表情,再加上前額垂下來的劉海,看起來十分有魅力。
“我們家,還有我自己,一直不斷發生倒黴的事。
”
“什麼倒黴的事?”
“我父親過世。
”
“這樣啊……令尊是怎麼過世的?”
“因為年紀大了,他已經六十四歲了。
”
“六十四歲應該還算年輕吧?”
“是嗎?”她的想法似乎是,人一旦過了六十歲,就是随時會面臨死亡的老人家了。
這樣說來,我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過年時,父親說他背痛,便叫我幫他按摩背部還有腳底,于是我和弟弟一整個晚上都在幫父親按摩,等到天一亮就叫救護車來,但送到醫院時,父親已經過世了,醫生說他心髒已停止跳動。
”
“那麼死因是?”
“心髒衰竭。
在父親過世之前,我母親也動了手術。
”
“什麼手術?”
“摘除卵巢,我自己也是卵巢有問題,所以也動了手術。
”
“喔,是這樣啊?”
“還有上個月,弟弟出了車禍,撞到了人。
”
“這真是太慘了,對方有沒有怎樣?”
“還好沒什麼大礙,隻是骨折而已,住院的費用也以保險理賠了。
但是我家的房子又出了問題,必須搬家……”
“嗯。
”
“我們家在鄉下有間房子,我們本來想要搬到鄉下去住,但是去看過之後,發現那間房子簡直不能住人,因為又小又舊又髒,庭院也亂七八糟。
而且,如果回去鄉下住的話,母親就必須辭掉工作,如此一來,我們家的生活便會陷入困境……”
“那把房子賣掉呢?”
“那間房子賣不出去的,如果能賣出去就好了。
”
“嗯。
”
“陸續發生太多奇奇怪怪的事了,因此我們便想驅驅黴運,所以朋友介紹一位通靈師給我認識,他就住在四谷。
”
“嗯。
”我對她說的故事越來越感興趣。
“我去見這位通靈師時,他告訴我,我被一個來自前世的惡靈附身了,我的前世是一個因為無法和喜歡的人結合而發瘋死去的女人。
這一切好像全都是因為我造成的。
”
“他這樣對你說?”
“是啊。
”
“嗯,那你有什麼感應嗎?”
“經他這樣一說後,我便常常看見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嗯,夏天的傍晚,我看見一隻很大的動物浮在學校無人的遊泳池上。
”
“動物?”
“嗯,好像是馬還是什麼的。
還有,在樹木的頂端,我看見好多人的臉,然後就全身動彈不得,感覺有人在我臉上吹氣。
”
“吹氣?沒有其他人在場嗎?”
“是的。
”
“有看到他的臉嗎?”
“因為實在太恐怖了,所以我不敢張開眼睛。
忍耐一陣子之後,就消失了。
通靈師還問我,最近我應該沒有吃壞東西,卻常常覺得惡心,是嗎?真的是這樣,我最近常常感到惡心。
”
“不是吃壞肚子嗎?”
“不是,隻要一到晚上,我就開始感到惡心,一直覺得想吐,很不舒服。
”
“嗯,然後呢?”
“這就是被惡靈附身的證明。
”
“惡靈啊……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通靈師要我到大樹下,挖出埋在樹根附近的手腕,将它供養起來即可。
”
“啊?”我不太了解她的意思。
“挖什麼出來?”
“手腕,人的手腕。
”
“手腕?那手腕在哪裡?”
“他說就在大樹下,還說手腕迷路了,那就是我前世的業障。
”
我有一點搞不清楚狀況,于是我沉默了片刻。
眼前這個人太詭異了,二宮佳世一面說,還是一面舔着自己的手指。
“手腕?……人的?”
“通靈師說,憑着自己的感應,我就可以找到手腕所埋的位置。
”
“你的手腕嗎?”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腕還好好的存在着。
“嗯,他說那是我的手腕。
”
“但是,你的手腕不是還好好的在你身上嗎?”
“話是沒錯,但那确實是我的手腕。
師傅說,是在高尾山的一座廟名中有個‘仙’字的寺廟内的一棵大樹下,好像是楠樹的根部吧?上星期日,我便穿着牛仔褲一個人帶着鏟子去了。
”
“高尾山的寺廟裡?”
“是的。
”
“那你找到了嗎?挖到了什麼嗎?”
“嗯,我并沒有找到廟名中有‘仙’字的寺廟,但是我看見有間寺廟内有一棵很大的楠樹,心想,應該是這裡吧?便走進廟裡試着挖掘樹根,結果,我挖到了一個奇怪的小鐵水桶,不過,并沒有看到手腕。
”
“這樣啊。
”我回答,在我眼前的這位小姑娘讓我覺得越來越恐怖,她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我告訴師傅我去高尾山的情形,他隻說‘怎麼會這樣’,然後,今天他又打電話給我了,叫我去岡山縣。
”
“岡山縣?”
“對,他叫我去岡山,坐伯備線去新見,再從新見轉搭姬新線,然後在有感應的車站下車。
”
“有感應的車站?”
“嗯,師傅說我的感應很強,所以,如果走到岡山縣的山中,一定可以感應到什麼的。
”
“然後呢?”
“他告訴我說,下車後往有河的方向走,附近有一個村莊,在這個村莊的河邊有一棵很大的樹,在那棵樹的樹根下一定埋着手腕。
”
我開始感到害怕,為什麼隻要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就會聽到這麼恐怖的故事呢?
“師傅說,在河邊,一定會有間廟名中有‘仙’字的寺廟。
”
“可是……”我繼續說道:“你說的故事我大緻能了解,但是,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呢?”
被我這麼一問,她好像吓到了,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你是希望我替你做些什麼嗎?”
“你的工作不就是幫助有困難的人嗎?”
“但那是禦手洗先生所說的話。
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是這樣啊?”
“嗯。
”我充滿自信地回答。
“但是……”
“不好意思,我實在是辦不到。
聽了你的故事之後,我覺得好恐怖,真的沒有辦法。
”我老實地回答。
與其打腫臉充胖子,然後才被發現,不如誠實些。
此時又是一陣靜默,因此我便說:“我替你泡杯茶吧!”正要站起身時,看見她的臉有些扭曲,我吓了一跳,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怎麼了?”我問。
二宮佳世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我該怎麼辦才好?”她彷佛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怎麼辦?”
“我還是應該去挖手腕吧?”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稍微想了一下,便說:“老實說,我也不曉得,如果你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就去吧,如果你不想去的話,就……”
“我想要去。
”
“那你就去啊!”
“可是我隻有一個人。
”
“你可以叫你弟弟陪你去啊。
”
“我不想讓他知道,況且他還有工作。
”
“那你媽媽呢?”
“我媽要常去醫院看門診,而且她也有工作。
”
“那你的朋友呢?”
“我沒有朋友。
我書念得不多,隻有中學畢業,所以沒什麼朋友。
就算有朋友,這種事情也不好意思拜托。
”
“可是這樣一來……”
“石岡先生能不能陪我去?除了你,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
“我?”我心中早已有預感會這樣,但是當她表明之後,我還是吓了一跳。
她說這是無法拜托朋友的事,但她卻拜托我這個素昧平生的人。
“拜托你。
”
“但是,我恐怕……”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雖然是因為感到有些害怕,但不想出糗也是原因之一。
我是個沒什麼能力的人,既無行動力又沒有推理能力。
雖然到目前為止,我也曾好幾次目睹命案現場,不過這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因為我根本判斷不出真相。
和這個年輕女孩一起去岡山旅行,多少有些令人心動,但是到了目的地之後,她一定會對我很失望的,所以最好還是拒絕她。
“拜托,這種事情,除了石岡先生,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
“為什麼一定要找我?應該還有其他适合的人吧?”
“沒有了,因為我找不到了。
”
“我真的不行啦,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沒資格的人。
”
我一直防守着二宮佳世的攻勢,但是她很固執。
我和她你來我往地交涉了半天,最後我終于歎了一口氣。
“唉!即使我隻能陪在你旁邊,也沒關系嗎?”
“是的,沒關系,這樣就好了。
”
我很努力地想用力點頭答應她,但終究還是沒辦法,最後隻好輕輕點一下頭。
之後,我為此感到後悔不已,當初不管怎樣我都應該拒絕才對;如果我拒絕了,就不會碰到那麼恐怖的事了。
3
但是,和二宮佳世的旅行還是讓我覺得很快樂。
我們是在三月三十日的中午在羽田機場會合。
由于阪神大地震的緣故,新幹線有一部分還是中斷的,所以我們便直飛岡山機場,再坐計程車到岡山車站。
因為沒有吃午餐,就在搭乘往新見的伯備線上買了便當,我們面對面吃着,不過電車搖晃得非常厲害,沒辦法好好的吃飯。
因為我一直覺得這次旅行不會去太久,所以隻帶了換洗衣物、内衣褲、毛衣、筆記本和一本小說等輕便的行李,佳世也沒有帶太大的旅行袋。
在到達新見之前,佳世在車上,說實在的,有點吵。
當她看到車窗外的站名标示時,便會問我那個漢字要怎麼念,不然就是問我“引擎”是什麼意思。
對于一般事物,她确實是懂得很少,她告訴我或許是因為小時候生病的關系。
她一直問我關于禦手洗的各種事情,但是根本不需要我回答,因為她對禦手洗的了解其實不會比我少。
她說她已經反覆讀了好幾遍我所有的着作,又說能和我一起旅行簡直就像是在做夢,還說一開始和我見面時,覺得我看起來有點可怕,所以感到很緊張。
聽她這樣說,我感到非常驚訝。
因為我看不出來她有半點緊張,甚至覺得她從一開始的态度就很從容不迫,好像認識了十年的朋友一樣,說起話來也振振有詞,我隻覺得她似乎在告訴我“不要瞧不起我喔!”
她說她從小就隻和女孩子交往,幾乎沒有和男孩子交往過。
當然像現在這樣和男性一起去旅行,更是生平第一次。
據說她在中學時,在班上遭到同學排擠;如果她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我想我可以理解。
雖然她的成績不好,但她從小就有着強烈的第六感,據說她常常會将母親的臉看成是狐狸的臉。
佳世若無其事地說着,我也隻好假裝若無其事地聽着,但其實我對她說的話感到非常頭痛。
“有一次母親在廚房煮飯時,好像是因為我的成績很差而生氣吧,然後我們就不說話了,當我看到她突然擡起頭時,她的嘴巴周圍就這樣突出來了,變成了狐狸的臉。
”
我一直忍着不叫出聲來,但老實說我非常害怕,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這種事經常發生,還有全身無法動彈也是,或是在黑暗中,東西會變色。
”
“變色?”
“對,會變成橘色。
”
“橘色,嗯。
”這個還不算太恐怖。
我們終于到了新見。
從岡山到新見之間,是以内燃機車拖引着與行駛于東京——久裡濱之間相同的電車車廂。
但是,等了不到一小時之後,我們又坐上了往津山的姬新幹線。
姬新幹線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雖然已經不是蒸氣機關車,而是拖引的列車,但車廂卻是非常古色古香的曆史産物,麥芽糖色的木制牆壁,好像塗上了厚厚的曆史塵埃,座位原本是用深藍色的棉絨制作的,現在也完全褪色了。
在木制牆壁上挂滿了泛着黃光的小燈泡,就好像博物館的展示品一樣。
感覺乘客應該會是一些頭戴絲帽、留着胡子的紳士們,但我看到的,全都是理着光頭的國、高中生。
不管怎麼說,讓這樣的古董在鐵軌上行駛,還載着這麼多乘客,實在有點可憐。
當天色漸漸昏暗,我們便從新見車站坐進了這樣的車廂,這時,我感覺離佳世要去的地方越來越近了,不過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那會是什麼樣的地方。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我覺得這個電車坐起來有些不舒服,已經到了使用的極限了。
我在小時候好像也有坐過這種舊型列車的經驗,但是記憶已經模糊了。
我的老家就在附近的山口縣,是在距離海邊很近的街道上,最近已完全變成都市了。
即使是回老家,也沒有機會闖進這樣的深山,所以,更不可能會乘坐這樣的列車。
因為距離都心很近,而且又在海邊,所以老家的列車都慢慢現代化了,舊的車輛被淘汰到偏遠的地方。
我想,列車通常都會在這樣的地方完成最後的使命吧!我們現在坐的列車,應該也是接近停駛年限的老兵了。
到新見車站之前,車上的乘客還是以學生居多,但當我們轉到姬新線後,學生乘客一下子就減少了許多。
從新見發車經過一、兩個車站之後,他們也陸續下車了,轉眼間,我們所乘坐的車廂便空無一人,應該是進入了沒有學校的區域吧!
窗外的夜幕已經低垂,車廂内隻有昏黃的燈光照耀着,簡直就像是置身廢墟之中。
我們所坐的車廂的确非常老舊,車廂後連結器的前方,有一間放置了大型方向盤的房間,這個方向盤比汽車的方向盤要大得多,幾乎要一個人才抱得住。
方向盤與地面呈水平,而支撐的柱子則是與地面垂直的。
在以前,隻要旋轉這個方向盤,就可以連結車廂之間吧!但現在這個方向盤卻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有趣的是,從列車行進的方向看過去,這個方向盤的後方有一個二人坐的座位,當我們坐在這個座位上時,方向盤就像變成了一張圓桌。
就是因為覺得好玩,我們才選擇這個座位坐下。
雖然和右邊的走道之間沒有隔開,但是和前方的座位卻以透明的玻璃隔開,而且這個有方向盤的小房間,要比整個車廂還高出二、三十公分左右。
我們并肩坐在這個神奇的小房間中,将旅行袋放在置物網上後,就靜靜地聽着列車在鐵軌上行駛時發出的沉悶聲音。
若将上半身靠在生鏽的方向盤上,當列車在金屬的軌道上行駛時,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金屬車輪的強烈震動。
姬新線好像是單軌列車,所以常常需要停下來會車,不過,大多都是停在像是車站又不像車站的地方,反正就是距離月台很遠的地方。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窗外是一片漆黑,昏暗的光線照着空無一人的車廂,反射在我身旁的車窗玻璃上,讓我們知道太陽已下山了。
将臉靠近玻璃一看,會覺得自己的臉好像鑽進了一個黑洞,而我們所乘坐的車廂,也已經被黑漆漆的森林包圍了。
我開始感到非常不安,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了,這種漫無目的的旅行,真的很可怕。
行駛在伯備線時,我還不覺得害怕,尤其是行駛在新見街道的周邊,那裡還算有人煙,也看得到旅館,但是來到這附近之後,根本看不到一間旅館或是住家。
我們來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又沒有訂旅館。
因為不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車,所以沒辦法訂旅館,但是,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夜越來越深了,我們最後可能會露宿在終點車站的長椅上等天亮。
我終于明白了,一個女人家确實無法做這種旅行,那男人真的就可以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可以看出佳世變得非常沉默,她将額頭靠在玻璃窗上,眼睛一直凝視着窗外的黑暗。
她一直确信“應該會感應到什麼吧!”并等待着。
我想問她該怎麼做,但是當我看到她嚴肅的表情之後,我就不敢問這個問題了,因為如果她問我該怎麼做的話,我想我也無法回答她吧!
就這樣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偶爾會有像是住家的燈火從窗外閃過,天色看來已經像是深夜了,但是我看了一下手表,才七點左右。
因為乘客全都下車了,所以根本聽不到人們交談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就連列車長也沒來巡視,令人懷疑會不會連駕駛員都不在啊?我們一面聽着嘎答嘎答單調的鐵軌聲,一面靜靜地坐着,就這樣過了很久。
不久之後,我發現列車的速度慢了下來,不知道是要靠站,還是要停下來會車。
然後,我看見稀稀落落的燈火,也許是住家或街燈,感覺很不真實的白光好像從前方照來,車身速度也慢慢減緩。
列車進入了村莊,我感覺最前方的列車好像在煞車,我們所坐的空車廂也搖晃了一下。
車子停下來的地方,和我所想的一樣沒有人煙,好像是個無人車站。
隔着走道的右邊窗戶上,燈泡冷清地發出昏黃的燈光,我可以看到月台上的老舊鐵柱,但佳世一直靠着的左邊車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坐在她身旁的我知道她變得有些奇怪。
很明顯地,她開始在接收訊息了,而在此之前,我并沒有發現她的身體已經在發抖了。
佳世突然轉向我,她的表情讓我感到非常害怕,全身毛骨悚然。
因為她的樣子完全變了,臉頰和下巴就好像在深海受到水的擠壓般,表情詭異地扭曲着,她的眉頭深鎖,眼睛睜得好大并泛着淚光,那種被逼的痛苦表情,使我也神經緊張了起來。
在這一瞬間的佳世,和我之前所認識的二宮佳世完全不同,讓我覺得好像是另一個陌生人代替她坐到我的身邊來,她的臉和肩膀好像暴露在強烈的寒冷下似的,不停地顫抖。
她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憐,使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也可能是太害怕了,她開始低聲啜泣。
“我看見車窗上有一個穿白襯衫男人的背影……”她有氣無力地對我說。
“石岡先生,麻煩你幫我把行李拿下來。
”
我連忙站起來,從網架上将兩件行李抱下來。
當我将我和她的行李分别抱在腋下時,回頭一看,佳世已經不在座位上了,她蹲在距離我很遠的走道上,用極為細微的聲音對我說:“我要下車了,幫我。
”
當我們到月台後一看,我才知道,原來我們所坐的列車隻拖了兩節車廂。
我走到另外一節車廂旁邊,再次确認裡面沒有半個乘客。
佳世走路的樣子很奇怪,好像不太會走路的樣子。
這真是一個老舊的車站,沒有任何商店,老舊鋼筋的屋檐下沒有日光燈,而是吊着一排燈泡。
我們慢慢地走,在前方的頂端挂有車站站名的牌子,上面寫着“貝繁”這兩個奇怪的漢字。
“貝繁車站,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車站……”我自言自語。
貝繁是個小車站,所以連跨越鐵軌的便橋都沒有,我們是從類似平交道的地方穿越鐵軌的,然後再走到沒有半個人影的車站内。
來到這裡之後,佳世就好了很多,也可以正常走路了。
當初從列車下來的時候,我很擔心她這樣下去還能不能繼續走路,她越是不安地走着,越是搖搖晃晃。
從列車下來的乘客隻有我們兩個,而且也沒有人再上車,但列車還是一直停在那裡,空無一人的車廂好像被周圍黃色的燈光沁入一樣,停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可能是要會車吧!如果早知道這樣,就不用那麼急着下車了。
出口處也沒有半個人影,穿過空蕩蕩的車站走到外面一看,這裡也沒半個人。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天空中懸挂着半個月亮,清澄的月光灑落在車站前方的廣場上。
沿着車站前面的圓環,在擁擠排列的小商店後頭就是黑漆漆的樹林,它們似乎代替人們歡迎我們的莅臨,默默地看着我們。
此時,我終于知道今晚有月亮,因為剛才從車窗望出去,就一直看不見月亮。
在空無一人的站前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