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我看到了計程車招呼站、餐廳和旅館。
就一個都市人而言,現在才是夜晚的開始,然而這些店家卻像台風夜來臨一樣緊閉着門窗,而且燈火都已經熄滅了。
可能是沒有客人,所以不得不提早打烊吧?但我卻因而覺得沮喪。
除此之外,還有一輛老式的巴士點着皎潔的燈光停在那裡。
用皎潔的燈光來形容,或許有些奇怪。
因為巴士的燈光就是先前描述過的那種泛黃燈泡發出的昏暗燈光,但在整個村落都熟睡了的情形下,這輛巴士看起來就像是一間夜總會,讓人覺得燦爛奪目。
隻要有巴士,就應該會有人吧?就在我想問佳世打算怎麼辦之前,她已經朝巴士走去了。
老實說,我覺得很惶恐。
我想先去前面那間旅館,敲門拜托他們讓我們住一晚,一切等到明天再說,我覺得這才是上上策。
所以,我已經開始想像泡着熱水澡的畫面了,而且這個時候應該還有剩一些菜吧,可以吃頓現成的飯。
但是,佳世毫不猶豫,也沒有和我讨論,就直接踏上巴士的階梯了。
她很快地坐上沒有任何乘客的巴士中央,我沒辦法,隻好拎着兩袋行李,無可奈何地走到她身旁坐下。
我感覺到引擎發動了,這也表示,我必須和溫暖的澡缸及雪白的床單說再見了。
“你知道這班巴士開往哪裡嗎……”我一開口,就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我怎麼可能知道,總之現在要先搭巴士……”
我想要小小聲地發牢騷。
“通靈的師傅叫我下了電車以後要搭巴士,這樣就可以到有水或是有河的地方。
”
“但是,也不一定非要現在搭巴士吧?已經這麼晚了,今天晚上先在那間旅館投宿,等到明天早上再搭巴士也可以吧?”
“如果等太陽出來的話,我就不行了。
”佳世的回答很奇怪。
我看她并沒有發抖,臉部表情也恢複到以前的樣子。
“也不是說不行,但我感應最強的時候,是在太陽下山之後。
”
“是這樣嗎?”被她這樣一說,我隻能保持沉默,因為我本來就是陪她來的。
“要發車了喔!”司機以悠閑的口氣說,還帶有這個地方的鄉音。
“咦?喔,麻煩您了!”我立刻回答。
引擎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随着車身的震動,巴士出發了。
這輛巴士一定是一輛老爺車,因為當司機換檔時,都會發出快要抛錨的聲音,我真希望它就這樣抛錨算了。
我很明白這是沒用的,巴士還是開動了。
我們不知道要去哪裡,一切都隻能聽天由命,感覺就好像死後要前往極樂世界般。
在上車之前,我本來想看一下這班巴士的終點站,但因為急着去追佳世,所以沒有看到,再加上巴士内标識終點站的文字打了紅色的背光,也看不清楚。
我隻知道,這是最後一班巴士。
“剛才你有感應到什麼嗎?”我一面忍受巴士的搖晃,一面詢問身旁的佳世,并覺得有些失望。
在空無一人的巴士上,黃色的燈光滲進來,感覺不是那麼真實,好像在做夢似的。
我明明可以清楚感覺到巴士的搖晃,但我還是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彷佛置身在一個很想醒來的夢中,或許是我太累了的緣故吧!
不久之後,佳世又開始發抖了。
“剛才實在太恐怖了,我陸陸續續感應到一些東西,我想大聲哭出來,卻哭不出聲音。
”
“你看到或是感應到了什麼?”
“我看到,也感應到好多,石岡先生,你沒看見嗎?就在我旁邊的車窗上。
”
“沒有,你看見了什麼呢?”我問。
但其實我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
“就在窗子上……太恐怖了!”她悲傷地說着,用雙手捂住臉。
“令人不寒而栗,剛才窗戶上出現一個穿着白襯衫的男人,你沒看見嗎?”
經佳世這麼一說,我從網架上将行李拿下來時,感覺好像有看到。
“穿着白襯衫的男人,他背對着我,兩隻手拚命地舉起放下,好像從網架上取下很多行李放在座位上,但是,我仔細一看,根本就沒有行李,隻看到他不停地做動作。
”
我吓得毛骨悚然,兩隻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真是不好的預感,我不想再聽她說下去了。
“不斷做着這個動作的男人,一直出現在我旁邊的窗戶上。
但是……”佳世就此打住,就在這一瞬間,我吓得全身冒冷汗,因為我知道這是真實的事。
這時,巴士突然發出很大的喇叭聲,我吓得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兩位客人,你們要去哪裡啊?”司機不時地望着上方的後照鏡,以悠閑的口氣問道,因為從後照鏡裡可以看得到我們。
我看了看佳世,這問題隻有她能回答,但是她低着頭,好像不打算回答的樣子。
這時,就變成我必須回答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啊!
我不得不站起來,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便朝駕駛座走去。
“請問,前面會經過河川嗎?”我沒頭沒腦地問司機。
“河川?”司機突然大叫。
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河川,是什麼河川?”
“我也不知道名字,總之就是河川或池塘之類的。
”
“如果是河川的話,就是葦川了,但距離還很遠,你們下車以後,還要越過一座山。
”
“一座山?”我吓得冒冷汗。
“嗯,也不是什麼很高的山,就是要走山路啦!”司機好像有些同情我,還是吓到了似的說。
“除了那條河以外,還有其他的河嗎?”
“沒有……你們到底要去哪裡啊?”
“這……這個……”我實在無法回答他。
像這種奇怪的旅行,以及我莫名其妙的身分,實在很難對其他人解釋。
“那麼,在河邊有旅館嗎?”
“沒有旅館耶,以前曾經有,現在隻剩下剛剛車站前的那間貝繁旅館了。
”
“喔……”我感到很絕望,看來,我們可能要在這寒冷的夜晚露宿街頭了。
雖然從車站出來的時候,我曾經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但是這裡的海拔比較高,感覺比東京和橫濱都要來得冷,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凍死的。
“以前呐,西貝繁村那裡是有間叫龍卧亭的旅館,但現在已經關閉了。
因為老一輩的好像在前年過世了吧,加上沒有什麼客人,而且彈琴的人也變少了。
”
“琴?”
“嗯,因為老一輩的好像很喜歡彈琴呢!”
“是這樣啊?”我其實不是很了解他所說的話,總之,就是那裡以前曾經有一間旅館吧。
我想到那裡去拜托看看,說不定可以借宿一晚。
或許這種想法是有點天真。
“那也可以,對不起,是不是能請你載我們去那裡?”我毫不考慮地說。
司機一時啞口無言。
“先生,拜托你,這是巴士,不是計程車,我沒辦法載你們去龍卧亭。
”
“對喔!對不起。
”我面紅耳赤地向司機道歉。
我可能是太過驚吓了,以至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由于司機對我的問話有問必答,也使我一時忘了自己坐的是公車。
“你決定好要去哪裡了嗎?”
“請問離龍卧亭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
“這個嘛,是貝原嶺吧!”
“貝原嶺,我知道了,就在那裡下車吧!”
“好,那就貝原嶺吧!”司機好像有些憐憫我似的說道。
“在貝原嶺下車之後,越過一座山就是東貝繁村,穿過這個村子就可以到西貝繁村了,那裡就有葦川。
越過葦川後,可以看到一條山路,大概走個一公裡左右吧,就到龍卧亭了。
但是,聽說那裡現在已經沒有營業了,我想他們應該不會讓你們住宿的。
”
“我知道了,我會試着拜托他們看看的。
請問,從車站到龍卧亭大概有多遠?”
“到龍卧亭嗎?大概有兩哩路吧!”司機說。
即使他告訴我兩哩,我也沒有概念,應該是八公裡左右吧?
“很遠吧?”
“嗯,如果是我的話,我是不會去的,尤其是在半夜三更。
”
司機是個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人,應該算是個老實人吧!其實我也想早點鑽進被窩裡睡覺,并不是我想走這種夜路的。
到貝原嶺車站還需要一些時間,司機也說到了他會叫我們,所以,我就回到佳世的身旁,将行李放在腿上伺機而動。
“剛才在車站下車時,我看見月台周圍的樹林裡有好幾張人的臉。
”佳世說。
但我實在不想再聽這些了。
“所以,這裡一定是通靈師所說的地方。
”
“是這樣嗎?總之,我們先去司機所說的龍卧亭旅館看看吧?聽說還要越過一座山呢!你可以走得動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巴士好像直接開過了好幾個車站,可能是因為司機已經知道我們要在哪裡下車,而且每站都沒有人要上車的關系吧。
巴士就像是我們的專車,從車站前出發之後,就一次也沒停過,因此也沒有其他人上車。
“先生,快到貝原嶺羅!”司機轉過臉來看我們,仍然以這個地方特有的悠閑口氣說着。
我趕緊拎着兩袋行李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前方。
巴士停下來了,由于是一人服務公車,所以問了車資後便付了錢,小心翼翼地走下車,因為我們下車的地方實在是太暗了。
“注意不要跌倒了喔!”司機還是一貫的悠閑口吻。
當我們平安無事地下車之後,司機低下頭看了看我們,并用手指了指前方的漆黑,“前方有個轉角,向左轉以後直直走,就可以到東貝繁村了,因為隻有一條路,應該不會迷路,請小心慢走。
”然後,他不知道按了哪個開關,車門就關上了。
巴士排出廢氣開走了,我開始覺得非常害怕,一直站着動也不動,因為,當亮着燈的巴士慢慢往前開走之後,我的四周便淹沒在一片漆黑之中。
在前方的黑暗中,我看見亮着燈的老舊巴士身影,輪胎陷在修路的坑洞中搖來晃去,慢慢變小。
對從都市來的人而言,這樣漆黑的狀态已足以讓人吓破膽了。
我們所走的路,因為正在修築,所以完全沒有路燈之類的東西,雖然電線杆很多,但沒有一根是亮着的。
在路旁好像有一邊是水田還是旱田之類的,不過也看不到住家的燈火。
當我盯着巴士的燈光消失在黑暗之中後,四周的漆黑讓我連旁邊的佳世的臉都看不見。
我感到很絕望,在這種地方,根本無法想像我是身處在和橫濱一樣的日本列島上。
司機說前方有個往左彎的轉角,但是在這一片漆黑中,我們真的能找到那個轉角嗎?
三月夜晚的寒冷,讓我非常擔心,但是,如果現在要橫越山嶺的話,身體就會流汗,這樣也不用怕會冷了。
唯一能讓身陷黑暗的我感到安慰的,就是潮濕空氣所夾帶的植物香氣,這可能是某種花香吧!當巴士所留下的引擎臭味随風飄散後,取而代之的就是這股芳香。
還有一個讓我稍感安慰的東西,就是天上的半月。
雖然不是滿月,但當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後,月光的亮度已足以讓我們看清楚四周的情形。
我來到這個鄉下,才發現原來月亮是這麼的亮。
貝原嶺的候車亭是建造在比柏油路要低一些的水田旁,稍微突出,就像一間小廟一樣。
小屋裡有一張長椅,但是沒有任何照明,所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小屋也是年代久遠的建築物,靠近地面的闆壁已經完全腐朽了,還破了一個大洞,闆壁外側布滿了塵土,即使在朦胧的月光下也清晰可見。
如果現在有睡袋的話,我真的好想先在這裡睡一覺。
就算我們克服重重困難,好不容易到達龍卧亭,但那間旅館不是已經關掉了嗎?而且,我們抵達的時間可能也很晚了,難道要敲門把老闆叫起來,告訴老闆我們知道旅館已經不營業了,但還是請求老闆讓我們住一宿嗎?到底要如何拜托老闆才好呢?該不會要跪在玄關的地上請求老闆吧?我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如果老闆能收留我們那當然很好,但要是不行的話,我們就勢必得露宿街頭,因為最後一班巴士已經開走了,也回不去貝繁車站了。
如果要在埋着手腕的河邊大樹下打哆嗦睡覺的話,倒不如在這個巴士站過夜還比較實際。
但是,當我想開口跟佳世商量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很遠的地方等着我了。
她站在月光下的樣子,讓我覺得好像是困在這個地方的幽靈站在路邊叫我,我感到非常害怕。
“石岡先生,走快一點。
”我看不見她的臉,隻聽得見她的聲音。
因為實在是太恐怖了,我的想法也改變了,與其和這樣一個可怕的女孩一起過夜,倒不如克服困難早點到有人的村子裡,于是我便踉踉嗆嗆地走了過去。
我們終于找到了往東貝繁村的轉角,雖然這條路比較寬,但是和之前巴士所走的路比起來,還是有點窄,而且是在左邊。
我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條路,不過,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對的,因為沒有半個路标,也不知道除了這條路以外是否還有其他的路。
在這個沒有路燈的黑夜,我們完全看不見幾公尺遠的前方。
雖然這條路的寬度始終一樣,但是走了一陣子之後,路面就不是柏油路了,而是到處坑坑洞洞的碎石子路,可以感覺到車輪走過的痕迹,應該是有車子經過的關系吧。
不過,沒鋪柏油的路我還真的很久沒走過了。
我們不發一語地走着,這是我要求的,因為我受不了佳世再次說起剛才在車站看到白襯衫幽靈的事,或是在月台旁的樹叢中看到無數張臉的事。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是個膽小鬼。
女人可能都認為,男人對于恐怖的事比較不會感到害怕,但我說實話,其實男人和女人是沒有兩樣的,隻不過男人常會在女人面前逞強,特别是我之前能若無其事地走進橫濱的黑暗坡或是蘇格蘭的詭異建築物中,都是因為有禦手洗在我身邊的緣故。
所以,我應該是最不适合擔任這次旅行的保镳人選。
甚至連我一個人住在橫濱的馬車道時,都常常會感到害怕,雖然我沒有告訴佳世,但是我常常會被鬼壓。
或許當初據實以告的話,她就不會想要找我來了。
我一個人邊想着這些事,邊默默地走着。
因為拎着自己和佳世的行李,雖然不是很重,但還是覺得手臂很酸,隻好分别将行李輪流背在背上以改變姿勢。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着剛才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的事。
經佳世這麼一說,我的确是有瞄到,就在左手邊的窗戶上,映照出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背影,他的動作很忙碌,不斷地彎腰、舉起;當時我有将視線轉回車廂内,車廂空蕩蕩的,确實沒有任何乘客。
我不由自主地感到背脊發冷,或許我已經來到了很詭異的地方。
我的腳步突然變得很沉重,莫非是被惡靈附身了嗎?當然不是,原來是已經開始在爬山了,樹木蒼郁茂密的陰影好像從左右兩旁伸向道路的上空。
當我發現時,我的四周已經是茂密的森林了,在這深夜裡,不知名的野花零零落落地在樹木下方綻放着,如果是白天,應該很漂亮吧!
“哇!好漂亮。
”是佳世發出的聲音。
我藉着月光看到了她的身影,她正站在道路的中央,擡起頭仰望着天空。
月光穿過樹林,灑落在她的肩膀及背部,留下蒼白斑駁的陰影。
我也學佳世擡頭仰望天空,大聲地叫了出來,我看見天上有好多星星,剛才居然都沒發現,因為從巴士下車來到這裡之前,根本沒有心情擡頭看天空。
真的看到了好多星星,可能是因為空氣特别幹淨的緣故吧!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看起來很壯觀的星空、好像快要掉下來的星空。
除此之外,我沒有别的詞彙可以形容。
由于星星的數量實在太多了,隻要稍微眯起眼睛,星群看起來就像是一團白霧,整個漆黑的天空,也被大大小小的星鬥塞滿了。
當我們站在道路中央擡頭仰望星空時,也聞到了花和植物的香氣。
黑暗的恐怖、星星的美麗,再加上花朵的芳香,使我有點精神錯亂。
我們又開始繼續往前走,山路的坡度越來越陡峭,我們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我不敢奢求會有計程車經過,但我還是祈求着有一輛村裡的車子會經過,那我一定要拜托他載我們一程。
不過整條路還是異常的安靜,彷佛時間已經回到了江戶時代,不要說是人了,就連一輛車也沒有。
“啊!”佳世突然大叫一聲。
我吓得呆住了,好像心髒快停止跳動。
有隻像是鼬鼠的小動物,從我眼前一陣風似的橫越過去。
或許是受到佳世慘叫聲的影響吧?從四周的樹林深處傳來了莫名其妙的叫聲,沙沙作響,實在太恐怖了。
我縮着脖子,心想,這該不會是躲在森林裡的怪物一起發出的奇怪笑聲吧?叽叽喳喳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子。
我們趕快繼續往前走,不久之後,聲音就安靜了下來。
原來我們聽到的是鳥叫聲,因為安靜了下來,我們才可以将鳥兒們的嘈雜聲抛到腦後。
過了一下子,我們好像是來到了山頂,我想看看手表,但是因為太黑了,所以看不見。
我們大概走了四十分鐘左右吧,而且大多都是上坡,我和佳世的腳都很酸。
我們希望在下坡時能輕松一些,便蹲在這裡休息了一下,然後才站起來,開始往山下走。
從身旁的樹叢間,我好像可以看到像是灑了一小撮亮粉的鄉鎮村落,那裡應該就是東貝繁村了。
和我想的一樣,下坡果然比較快,不一會兒,我們便來到了東貝繁村外的平地。
在水田和旱田之間似乎有幾戶人家散落其中,我感覺突然刮起了風,或許是農家要早起的緣故,所以大多數的人家都已熄燈休息了。
這條路來到平地以後,仍一直延伸下去,貫穿村落的中央。
道路兩旁開始有了密密麻麻的房子,隻有這個部分的道路是柏油路,這條路好像就是貝繁村的主要幹道了。
這樣走着,我們根本無法分辨這裡是貝繁村的東邊還是西邊,而且,明明已經是深夜了,卻還是聽到不知道從哪傳來的雞叫聲。
當我們走進村落的同時,風也戛然而止,可能是因為風被建築物擋住了吧!
我們走在主要幹道上,陸續看到餐廳、玩具店、點心店等各種商店,雖然規模都很小,但感覺得出來這條街繁華的景象,簡直就像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山間小城市。
隻是,這些店家全都打烊了,裡面的燈火也都熄滅了。
貫穿在水田中的複雜田間小路,好像就是以這條主要幹道為起點,向左右兩側延伸出去。
在稍微寬闊的街道及轉角,雖然是在大街上,卻建了一座地藏王廟和一座小小的五谷神廟。
商店都已經打烊,路上沒有半個行人,對從都市來的人而言,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死城,但是我們走到另一條岔路上時,就看到了過着悠閑生活的人家。
主要幹道經過稍微高的台地,水田則位于地勢較低的地方,散落在其中的農家大多都建造在矮矮的石墩上。
有人拿出陶爐擺在牆角邊,生起火不知在烤些什麼東西,應該是晚餐的菜肴吧!而穿着睡衣的小孩們就在一旁的黑暗中跑來跑去。
我聞到了食物的香味,覺得肚子好餓喔。
風停了下來,身體也不覺得冷了,雖然離夏天還有一段時間,但他們已經将桌子和藤椅搬到屋外了,還有人在下棋,棋盤的上方垂挂着燈泡。
因為我們走了好長一段沒有人煙的路,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迷失在無人的魔界裡了,所以當我回到人類的世界時,終于松了一口氣,這些是在都市裡看不到的景象。
當他們發現我們時,全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一直盯着我們看。
我和其中一人四目相交,便向他點點頭,問道:“請問龍卧亭是在這裡嗎?”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們沒有任何回應,隻是一直盯着我的臉看,然後看看佳世,又再看看我。
剛才他們彼此之間說說笑笑的臉,在看到我們之後全都不見了,隻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們要往哪裡去。
進入村落後,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
雖然氣溫很低,但我還是流汗了,我的雙腿已經像棒子一樣僵硬,好幾次都有沖動想坐下來休息一下。
佳世也和我一樣,很明顯看得出來她已經很累了,所以當我們看到可以坐下來休息的石頭時,便一起坐了下來。
我們之間沒有交談,因為當人疲累時,想法就會變得悲觀。
要是在前方等待我們的是營業中的旅館就好了,然而卻是已經歇業的旅館。
當我一想到我們千辛萬苦地走到那裡,卻可能得吃閉門羹時,就怎麼樣也沒辦法高興起來。
不過,這一帶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世外桃源,姑且不論人們的态度,雖然這裡很黑,風景也看不清楚,但是我一直聞到植物的香氣,我想這裡應該是難得一見的清幽之地。
我們來到了寬廣的地方,我試着仰望天空,本來以為會看見滿天的星星和半月,卻不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星星隻有剛才看到的一半左右。
我仔細看了又看,才發現原來是被烏雲遮住了,而且這片烏雲正慢慢地移動。
在我仰望的時候,一開始還有半個月亮,接着月亮就慢慢被吞噬掉了,四周立刻變得一片漆黑。
當烏雲飄走後,我又再次看見月亮,月色照在水田上,靜靜地閃耀着銀色的光芒。
我們站了起來,又繼續往前走,沒多久便來到了河邊。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身處大自然之中,所以嗅覺也變得很靈敏,我剛才就知道我們已經接近水邊了。
這條河的寬度很窄,隻能算是一條小河,因為到處都有岩石,所以不用橋,隻要踩着這些岩石就可以過河。
水流雖不是十分湍急,但是在岩石周圍還是會有小小的波浪,映照到河水裡的皎潔明月,碎裂成了一小塊一小塊,在水面閃閃發光。
河邊高高低低的樹木密密麻麻排列着,這些古木看起來好像是櫻花樹,但仔細一看,這些樹木的枝頭已經結了許多小小的花苞,隻是還沒有看到已經開花的樹。
雖然夜晚無法看清楚四周的景色,但是河水好像很清澈,因為在一棵櫻花樹下,有一個用石頭堆砌而成的階梯,一直通到河邊的大岩石上,在那附近有人遺留了一塊像是肥皂的東西,所以這裡應該是洗衣服的地方,如果水不幹淨的話,是無法洗衣服的。
我們走過跨越河面的古橋後繼續往前走。
這座橋好像是水泥做的,但是藉着月光一看,無論是河流的上遊或下遊,到處都是這種小橋。
在月光下寬廣的河邊,我聞到了河水和植物的味道,雖然潺潺的流水聲不絕于耳,但四周卻沒有半個人影,讓人感覺彷佛迷失在寬闊的自然公園中。
“應該就是這附近。
”沉默好長一段時間的佳世突然開口。
“通靈師說過會有很強烈的感應。
”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由自主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我也覺得這附近不知道哪裡怪怪的,或許因為是都市人才會這樣想吧,但這裡的景象好像是夢境一樣,實在是太完美了。
待我一回神,霧氣已經開始漸漸彌漫,難道是因為這條路經過山腳的關系嗎?
“糟了,我的腿變得怪怪的。
”佳世說。
“那我們休息一下吧?”當我一說完,她便用力地搖着頭。
“不用,如果現在不走的話會更糟,因為有好多雙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
佳世拖着步伐往前走,雖然她的口吻非常平靜,但我卻吓得魂都飛了,腳步也變得很沉重。
不同于她的聲音,她的側臉已經開始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她又開始改變了,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
她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走得非常快。
是急着想要擺脫掉她身後的惡靈呢?還是她想帶我去哪裡?
我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害怕的跟在後面。
過了一會兒,她終于放慢了腳步,可能是危險已經過去了吧!她的側臉看起來很安詳,表情也回複了平靜。
“石岡先生,你剛才沒有感應到什麼嗎?我看見到處都是人的臉。
”
我吓得無法動彈,背脊發冷,胃也強烈收縮,我再也受不了了。
此時我非常後悔陪她來,雖然四周的景物讓我感到害怕,但我更怕身旁的佳世。
她在月光下叨叨絮絮的樣子,已經完全感受不到第一次和她在馬車道公寓碰面時的活潑開朗。
她好像是刻意要吓我似的,還是覺得這樣很好玩,故意把聲音弄得很陰沉,我對于她這種行為感到越來越不滿。
這附近的住家還是黑漆漆一片。
随着我們離河流越來越遠,感覺好像又走進了山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又開始在爬坡了。
大多數的時間,月亮都躲在雲裡,所以四周還是和之前一樣一片漆黑。
走在我前方的佳世的背影感覺就像是魔鬼的背影似的,我懷疑她是不是打算等到月黑風高時,才顯露本性對我展開襲擊?和這樣的人處于這樣的狀态之下,我隻要想到若是龍卧亭拒絕讓我們留宿的話,事情将會變得很可怕。
當初我真不應該來的,我好後悔,越來越無法忍受。
顯然已開始爬坡了,而且一下子就變成很陡的斜坡。
我爬得上氣不接下氣,這種痛苦讓我暫時忘了對黑暗的恐懼,我拚命往上爬。
上坡路好像沒有終點似的,我又開始感到另一種恐懼:這個陡坡會不會沒完沒了一直延伸下去?我的腿已經沉重得像棒子一樣了,腳底踩的柏油路早已變成了沙土路,來到這裡之後,又變成了碎石子路。
路越來越難走,隻要稍微踩滑可能就會摔倒。
我覺得腳踝、膝蓋和腳底都好痛,雖然我和佳世的行李都很輕,但是一直提着,我的手臂變得好麻。
突然,我們來到了一扇大門前,因為實在是太突然了,所以我忘了興奮,就這樣呆呆地站着。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用已經熟悉黑暗的眼睛,看着閃爍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像是地府之國的宮殿。
我一下子清醒了,這實在太令人震驚了,我看了好一會兒。
那座建築和我想像的有很大出入,兩側豎立的巨大門柱是用古木的粗樹幹打造而成,柱子上盡是疙瘩,在右邊柱子上的平滑部分,以很漂亮的筆觸雕出了“龍卧亭”三個字,在一片漆黑之中,散發出有如龍的栖身之所般神聖莊嚴。
我不由得贊歎,在這種遠離塵嚣的地方,居然有這樣的建築!
4
門柱上雖然有大門,但幸好并沒有關上。
門柱的左右是一道很長的圍牆,塗成黑色的圍牆,好像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處。
“龍卧亭”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雖然它坐落于這樣的深山中,卻是座充滿現代感的摩登建築。
我本來以為它的外觀應該和一般旅館一樣,是日式風格的,玄關還有石燈籠和踏腳石。
但龍卧亭完全不是這個樣子,雖然它較偏向西式風格,仍具有獨特的日式之美。
在我極為疲憊的腦海中,我體内的審美感仍兀自清醒着,并欣賞起這份獨特的美。
讓我震驚的不隻是“龍卧亭”這座建築,而是這座建築本身是傾斜的,所以即使我想停在玄關前,也還是大步大步往裡面走去。
突然,我發現右手邊矗立着一個像是屏風般的高大東西,吓了我一大跳。
原來那是一道很高很高的石牆,因為年代久遠而長滿了黑色的青苔,以至于這道牆完全融于黑夜之中,就像是專門為了吓我而存在似的。
我沒想到會有這樣一道牆,一直走到牆前才發現,差點驚叫出聲。
石牆高得看不見盡頭,不禁讓人懷疑,這會不會一直延伸到沒有星星的黑暗宇宙?
我想了解這稀奇古怪的石牆,還有它頂端的樣子,所以站了好一會兒。
但我實在太累了,再加上夜晚的黑暗,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隻能呆呆地望着這堵像烏雲一樣、懸挂在遙遠天空中的奇怪建築物。
那是座橋嗎?還是天空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