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并沒有人開槍,也沒有看到幽靈,我們從白山竹林中出來,便和阿通會合,一起跑着回龍卧亭。
我向犬坊家借了電話,打到貝繁警署給田中,告知他發現了兩具屍體。
深夜,龍尾館的門早已鎖上,但長廊那扇門的鑰匙是由坂出保管,我才可以不用驚動育子和裡美而借到電話。
警官們立刻趕到法仙寺的墓地,我們沒有陪在一旁,各自回房睡覺了。
我已有心理準備一定會被叫起來,結果沒有,當我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十一日的早上六點,當然我還是被鐘聲吵醒的。
響完第六聲鐘聲時,我來到走廊上,看見了好久不見的三名警官,正站在中庭的草坪上,坂出和二子山增夫就站在他們旁邊。
但是,之前一定會參與這種讨論場面的犬坊一男,已經不見蹤影了,也沒有看見犬坊育子和裡美。
我隻要一想到她們現在的心情,就覺得心痛,瞌睡蟲一下子都跑光了。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讨論的小圈圈散開來了,幾個男人開始走向通往龍尾館的石階,另一頭,行秀也結束工作正從撞鐘房走下來。
“田中先生!”我大叫。
不隻田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回過頭來看我,我向他們點點頭,他們也對我輕輕點頭緻意。
福井和鈴木好像不知該怎麼辦,停了一下,但還是将田中抛下,往石階走去。
隻有田中轉過身來,穿過草坪,開始往走廊這裡走來,他對着我用手指了指“四分闆之間”的前方,我明白後便爬上走廊,朝那裡走去。
我在“四分闆之間”前方的走廊和田中會合,我和他的位置相差很多,很難講話,所以我就先蹲下來,然後跳到石頭上穿上木屐。
“那果然是倉田惠理子小姐和犬坊一男先生嗎?”我問。
“是的。
”田中立刻回答。
“兇手是刻意将兩人的屍體搬到那裡去丢棄的嗎?”
“兇手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想暗示,犬坊一男被殺死的第一現場不是在那裡,而是在很遠的地方?”
“是嗎?犬坊一男被殺死的第一現場,不是在那裡嗎?”
“不,不是那裡,但是我覺得離那裡很近。
主殿旁有少量他的血迹,所以我們認為,被殺害的第一現場應該是在主殿旁,或是在撞鐘房下方的竹林裡。
”
“這次有什麼線索可以查出兇手嗎?”
“并沒有什麼明顯的事證。
”
“是嗎?”
“但,還是有很多怪異的特征,和之前一樣。
”
“是嗎?是什麼樣的特微?”
田中從懷裡拿出之前的那本綠色塑膠封套的記事本,他沒有打開,直接說出以下的話。
“首先是倉田惠理子,她仍保持納棺時的樣子,穿着白色和服,她的屍體并沒有顯現出被脫過衣服的狼狽樣子,内衣也穿得好好的,應該就是納棺時的狀态。
我們也已經和犬坊育子确認過了,雖然隻是在電話中間,沒有請她親眼确認,但是應該不會錯!隻是,她穿着白襪的小腿部分,好像是被和服專用的布繩捆綁在一起,直接從和服上面綁。
”
“小腿?”
“是的。
”
“這又是為什麼?”
“我待會兒再說我的想法。
”
“手呢?”
“手沒有被綁。
然後是犬坊一男,他是被獵槍打死的,一發子彈擊中心髒,衣服上很明顯殘留着硝煙反應,應該是兇手拿槍抵住他的胸口再開槍的。
”田中一面說,一面翻開記事本。
“總之,兇手是從正前方開的槍嗎?”我問。
“就是如此,他并沒有使用達姆彈。
”
“是嗎?守屋先生也不是被達姆彈所擊中?”
“不是。
”
“那麼犬坊先生的屍體還有什麼特征嗎?”
“額頭上有寫‘7’,惠理子的額頭上也有寫,兇手每次在丢棄屍體時,都會寫上這個數字,這也是之前曾經出現過的特征。
但是,這次的現場除此之外,還找到了非常詭異的東西,案發現場從不曾發現過這種東西。
”
“是什麼呢?”
“兩本書。
”
“書?啊!沒錯!”我還清楚記得昨晚我有摸到硬硬的東西,那确實是書。
“我有印象,确實有書,那是什麼書呢?”
“一本是《贊美歌集》。
”
“《贊美歌集》?”因為從田中口中說出的是很陌生的話語,讓我感到很意外。
“是的,是一本叫做《贊美歌第二篇》的書,日本基督教團出版局出版的,A6大小,半硬殼封面的裝訂,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一日發行初版,這一本是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五日發行的,是第一百五十五刷。
一百五十五刷很厲害呢!聽說《贊美歌集》和《聖經》一樣,都是暢銷書。
”
“贊美歌,贊美歌……”因為太意外了,我完全陷入沉思。
之前發生的這一連串令人為之鼻酸的事件,這和贊美歌有什麼關系呢?為什麼偏偏是《贊美歌集》?是兇手根本沒看内容,随便選一本書,剛好選到了贊美歌集嗎?
“另一本是《北原白秋詩集》。
”
“啊?自秋的詩集……”這又令我感到很意外。
“是的,這是新潮文庫,神西清編寫的。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五日發行初版,這本是一九九二年五月十日發行的第六十三刷。
這兩本書被遺留在丢棄屍體的現場。
還有,這一連串的事情,我已經告訴坂出先生和二子山先生了,所以你不用再保密了。
”
“我知道了,但是,田中先生,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呢?《贊美歌集》和白秋的詩集……”
“石岡先生,如你所想的,我們是很無能的人,說句良心話,我們真的就是這樣。
無能的人發表的愚見,一點用也沒有,現在開始我們會再思考一下,然後還要再相驗屍體,但是,應該不會得到什麼很了不起的結論吧!我是這樣認為。
事實就是如此,不能騙人。
我車上有影印《贊美歌第二篇》和《北原白秋詩集》的目錄及開頭的幾頁。
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借給你,石岡先生你要嗎?”
“請讓我看一下。
”
“那請你來龍卧亭的大門,我們的車子就停在那裡。
”
“我知道了,我會穿過走廊過去的。
”
然後我們在長廊會合,我穿上放在那裡的木屐,和田中一起到停放貝繁警署輕型汽車的地方。
田中将鑰匙插入車門,打開後,就将上半身伸入汽車後座,将有如周刊雜志大小的一疊影印紙張拿出來給我。
非常厚,除了影印封面、目錄之外,好像還有内文的前半部。
“那今天就到此為止,我們現在還要進一步偵察、調查。
”田中這樣說完後,就坐入駕駛座,我向他道過謝後,便往走廊走去。
在龍尾館的轉角,我遇到了福井和鈴木兩名警官,他們并沒有和我說什麼,隻是點點頭就擦肩而過。
我在走廊上脫下木屐,換上拖鞋,猶豫着是否要去龍尾館的大廳,因為離吃中飯還有一點時間,而且我也不是很餓。
伹是我想在大廳那裡随便抓一個人,問問他對于這次發現屍體的看法。
我特别想問和我一起發現屍體的坂出或是二子山一茂的意見。
但是,如果走進龍尾館,就有可能會碰到育子或是裡美,尤其是裡美悲傷的樣子,我不想再看到。
所以我隻好往龍胎館爬,一邊在走廊上走着,一邊思考。
《贊美歌集》和《白秋詩集》,還有惠理子的兩隻小腿被布繩捆綁在一起,這些到底代表着什麼意思?《贊美歌集》和《白秋詩集》這兩本書給人的感覺很接近,都像是很美、很純潔的東西,給人非常朦胧的感覺。
但是,之前兇手對菱川幸子和守屋敬三的屍體所施加的淫穢淩虐,又和這些書的感覺有着天壤之别。
為什麼會是如此不搭調的組合?這種性虐待的邪惡,和将贊美歌集及詩集放在屍體旁邊的浪漫行為,真的是同一人所為嗎?
一開始将屍體從火葬場盜走這個惡行本身,就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淫穢行為,兇手先做了那樣的事,再将屍體丢在墓地旁的竹林裡,旁邊放上詩集和贊美歌集,這難道代表了什麼重大意義嗎?
走到一半,我停了下來,翻起了那疊紙,試着讀起《白秋詩集》的目錄部分:〈邪宗門〉、〈邪宗門秘曲〉、〈室内庭園〉、〈濃霧〉、〈陰天〉、〈天空是紅的〉等詩的标題。
我再翻一頁,讀着第一頁的詩:
邪宗門扉銘,過了這裡就是曲折的煩惱、過了這裡就是感官的享樂、過了這裡就是精神苦悶的沉睡。
我這樣讀着,覺得棄屍的狀況,和這本書的内容好像有某些共通點。
接着,我又翻開《贊美歌集》的目錄,與其說這是目錄,不如說就像标題一樣,是“贊美歌初行的索引”。
首先是發音“A”開頭的曲目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接着是“I”開頭的曲目,再來是“U”開頭的曲目,就這樣一直排列下去。
我試着将“A”開頭的曲目排列如下:〈啊主,當我們思念你〉、〈啊主,祢是神的愛子〉、〈啊,活着為耶稣,隻望能單純〉、〈啊,主愛長闊高深〉、〈啊主,祢愛何等深廣〉、〈啊主,在我祢是生命〉、〈啊主,祢今乃是那靈〉、〈啊,基督是萬有唯一的實際〉、〈啊,我主的神聖豐富〉。
我翻開第一頁,是一首有附樂譜,叫做“禮拜贊美”的四四拍曲子,歌詞如下:
我生命有何等奇妙的大改變,自耶稣來住在我心,我久慕的光輝,今照耀我魂間,自耶稣來住在我心。
但我不覺得這首詩的具體表現,和犬坊一男的遇害及棄屍,還有和倉出惠理子的屍體一起被丢棄在墓地旁有什麼特殊關系。
我走到走廊上,回到自己的房間,我靠在矮桌旁,想将這一連串事件的發生經過,也就是殺人、棄屍,以及發現者所看到的現場具體狀态等,以條列的方式做成一個表。
有無硝煙反應、額頭上是否有被寫上數字等,這些要素在推理時也都派得上用場,這些大大小小的要素,都盡量不要遺漏。
隻是,有些數據還不齊全,像被害者判定死亡的時間。
或是小野寺錐玉的案子還有些疑點尚未厘清,所以這個表不能算是完整的,但整體的結構對推理而言可說是很充分了。
我和禦手洗不同,因為我的記性不好,所以不寫成文字,時時拿出來看的話,我會忘了該如何思考,我需要這種表格。
表格算是大緻完成了。
像這樣将要點整理起來,放在我的眼前,我又開始沉思。
所有的事證應該都存在于這個表格之中,也就是說,要解讀這個事件、解開各種令人疑惑的謎題、找出兇手、徹底破案所需的所有關鍵,都應該隐藏在其中。
我雙手抱胸,從右往左一項一項地讀着内容,想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思考這個事件。
禦手洗對我說“加油”,還說我有義務要破案、解救這些當事人。
首先是,死亡的人數共有八人。
我将這些人的名字列出來:小野寺錐玉、菱川幸子、中丸晴美、倉田惠理子、犬坊菊子、留金八十次、守屋敬三和犬坊一男。
我從分析這些犧牲者的詳細資料中,看是否能找出什麼重點,我拚命絞盡腦汁。
犧牲者的額頭上最常出現的“7”這個數字,首先浮現在我的腦海,這個數字難道是指人數嗎?如果不将兩個月前死亡的留金八十次算在内的話,從小野寺錐玉以後的犧牲者剛好是七人。
不,這也不對,我立刻又放棄了,因為留金八十次的額頭上确實也寫着“7”,盡管時間距離現在比較久,但留金這名死者應該也算跟兇手有關系,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能将他排除在外。
等一下,現在已經有這麼多犧牲者了,所以,存活的當事人人數就沒有那麼多了。
就像是戰争一樣,做出這一連串瘋狂行徑的兇手,如果是我認識的人當中其中一人,那麼,在這些存活的人之中,就可能有人是兇手羅。
所以,我要再将存活的人列出來看看。
首先從龍卧亭的住宿客人開始:坂出小次郎、二子山增夫、二子山一茂、阿通和小雪母女,還有我自己,總共是六人。
但是在這六人當中,有一人是四歲的小女孩。
再來是龍卧亭主人一家,也就是犬坊家的人,現在主人已經死了,還剩下女主人育子、女兒裡美、兒子行秀和婆婆阿松女士四人。
再加上剛才的六位住宿客人,總共是十人,這當中會有兇手嗎?
不,不是這樣,可疑的人還有一人,就是藤原彰。
他雖然行蹤不明,但他還活着,我看過他。
我覺得藤原是關鍊,他很符合這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兇手條件,他的可能性最大。
是的,警察一定已經知道了吧,他們現在應該正在追查藤原吧?我感到很不安,擔心他們會不會找錯方向。
我應該跟田中說的,或許我應該看狀況,将犬坊育子和藤原私會的事告訴田中。
但是,這樣一來,警察可能會認為是藤原和犬坊育子共謀。
沒錯,實際上,就是這兩個人共謀的吧!
不管,怎麼說,田中現在正在外面跑,我也找不到他,還是盡我所能的想吧。
這樣列出表來,有些事情就可以一目了然,從各個面向湧現疑問。
也就是說,隻要利用這些疑問,就能找出真相。
例如,從這個表中,我們可以了解一些事實,就是“硝煙反應”。
試着從表中找出被槍殺的人,依序如下:小野寺錐玉、菱川幸子、中丸晴美、倉田惠理子、犬坊菊子、守屋敬三和犬坊一男七人。
這當中沒有出現硝煙反應的人:首先是小野寺錐玉,但她的情況不明,所以先排除,接着是菱川幸子、中丸晴美和倉田惠理子三人。
有出現硝煙反應的有—犬坊菊子、守屋敬三和犬坊一男這三人。
同樣也是三人,所以是三比三。
硝煙反應,代表着什麼意義呢?沒有出現硝煙反應的菱川、中丸和倉田三人是從遠處被射擊,有出現硝煙反應的犬坊菊子、守屋和犬坊一男三人是被人近距離開槍。
根據田中所說,近距離開槍的三人,幾乎都是被槍口抵着心髒後射擊的。
從這個方向可以推測出什麼東西嗎?好像可以找出幾個規則性的東西,例如,較早之前被殺的三人都沒有硝煙反應,三月十日的菱川、三月三十一日的中丸及四月三日的倉田都是從遠處被槍擊的。
四月三日的犬坊菊子、十日的守屋,還有同一天的犬坊一男都是被近距離槍擊。
這裡有些值得玩味的地方,菊子和惠理子同樣是在四月三日被殺,兩人隻差了幾分鐘,惠理子先死,所以,這兩組是以四月三日傍晚六點的鐘聲為分界點,分成了兩部分。
四月三日傍晚六點以前的那一組,兇手是從遠處開槍,六點以後的那一組,兇手是近距離開槍。
如果是以這種方式區分的話,小野寺錐玉在時間上算前一組,所以兇手應該是從遠處開槍。
她的屍體和衣服因為長時間泡在水中,所以看不出是否有硝煙反應,但似乎可以推測她的身體沒有出現硝煙反應。
如果這個分析合理的話,四月三日傍晚六點為什麼會出現明顯的分别呢?這裡應該有什麼推理的重點,從這個關鍵或許可以找出真相吧!
在這裡,又想起了令我困擾的事。
我之前說過,我覺得藤原彰絕對有問題,但是,藤原在倉田惠理子、犬坊菊子被殺之前,就已經失蹤了。
而且,我覺得藤原彰可疑的理由是,本來我們都以為他死了,但他卻還活着,除此之外并沒有什麼明确的理由。
總之,菱川幸子令人費解的密室殺人方法,還有中丸、倉田被殺害的方式也有很多疑點,就算鎖定兇手就是藤原,也不見得可以解開這些謎團,密室殺人的疑點逦是無解。
算了,這點待會兒再回頭來想。
殺死這七個人的子彈,全都是三〇年代白朗甯公司生産的,但并不是所有的子彈都一樣,有些是達姆彈,有些則不是,這也令人不解。
這就是所謂的法則之二。
達姆彈是将子彈的彈頭部分改造,使中間的鉛露出來,兇手使用達姆彈或不使用達姆彈,這一點也許很重要,超出我們的想像。
接着,我試着列出被達姆彈殺害的被害者:小野寺錐玉、菱川幸子、中丸晴美和倉田惠理子四人。
剩下的菊子、守屋和犬坊一男,兇手為何沒有使用達姆彈呢?這個也是和時間的前後有關,和我剛才所說的法則一是完全相同的結果。
以四月三日傍晚六點的鐘聲為分界點,前半組兇手是以達姆彈殺害被害者,後半組兇手則未使用達姆彈。
這個事實,應該是可以追出真相的關鍊吧!
有關子彈的分析,還有其他方面;先不管兇手是否使用達姆彈,所有的子彈都是一九三〇年代制造的,是白朗甯公司制造的子彈,沒有一個例外。
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兇手全都是使用這種古董級的子彈,沒有使用其他的子彈,現在或許應該将重點放在這裡。
從子彈的方向找出的規則、特征,應該差不多就是這些,從彈道痕迹是否能判斷這些子彈都是從同一把槍射出來的?田中并沒有說明警察的看法,他告訴我的時候,這一點好像還不确定,現在應該已經做出結論了吧!
接下來,要分析的應該是,為什麼有好幾名死者的額頭上,都被寫上了“7”這個數字?關于這一點,經過我仔細的分析,發現幾個象征性的要素。
首先是被寫“7”的屍體,和沒有被寫“7”的屍體,如果從這一點來觀察的話,說奇怪但也不是那麼奇怪,所有被害者的額頭都被寫了“7”,沒有一個例外。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具屍體沒被寫上“7”。
隻是關于這一點,似乎有某種規則性,那就是,兇手都是在第二次棄屍的時候才會在死者額頭上寫“?”。
例如:菱川幸子在密室中被殺死後,我們在房間發現她時,她的額頭上并沒有“y”。
等兇手盜走她的屍體後,将她的頭顱丢棄在葦川時,額頭上才出現“7”。
中丸晴美、倉田惠理子也是一樣,犬坊菊子也是。
特别是犬坊菊子死時,窗戶是開着的,兇手是近距離開槍,兇手在殺人時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在死者額頭上寫數字,但是,為什麼要先逃亡,之後再專程将屍體盜走,寫上數字後丢棄呢?
這樣的分析或許有些奇怪,可能要換個角度想比較好。
衣服上有出現硝煙反應的死者,也就是兇手從近距離開槍擊中的死者,在一開始被發現時,額頭上就寫着“7”。
對了,這樣分析才對。
近距離開槍的話,因為兇手就在被害者旁邊,所以可以在屍體上寫字,因此屍體被發現時,額頭上就已經有數字了。
但是從遠處擊中的死者,因為兇手離屍體很遠,如果不從火葬場等地将屍體盜走的話,就無法寫上數字。
這樣解釋應該沒錯吧!
照這樣推理,所得到的結論是,隻有犬坊菊子是唯一的例外。
她的情形是,兇手是近距離開槍将她打死,但她的屍體在第一時間被發現時,上面卻沒有寫數字。
如果這樣理解是正确的,就應該仔細想想為什麼會這樣。
是什麼理由會讓犬坊菊子例外呢?這也是找出真相的一項重要關鍵吧!
我的頭快要開始痛了。
禦手洗說,如果有需要的話,想一想他的作法。
但我還真是沒見過像他那麼不适合當老師的人。
我們這十年都住在同一個地方,禦手洗從沒有讓我看過一次他思考的過程,他是個一切憑直覺做事的人,面對謎題時,通常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找到了答案,然後開始引起騷動。
即使我逼他說明情況給我聽,我也不曾試着請他一定要說清楚。
他的那種作法,是誰都學不會的,還虧他這樣說。
唉!我又開始感到挫折了,我想到太宰治有本叫《咚咚咚》的小說就是這樣。
我拚命盯着表格看,集中思緒,想到頭都痛了。
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一些線索,但是又會立刻陷入“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感覺中。
現在,我覺得好像找到了一些規則性,但是過了十分鐘,又馬上會覺得“怎麼會這樣”。
雖然發現了一些規則,但要厘清真相、找出兇手,還真是有點無力,我快要全身虛脫了。
例如,我說了很多次,我覺得藤原彰很可疑。
但若要證明他是兇手,四月三日傍晚六點的分界點,有和他不是那麼相關。
在這個時間點,他已經失蹤了,而且,要解開菱川車子、中丸晴美和倉田惠理子在密室中被殺的謎團,以上這些分析好像也完全無關。
想得筋疲力盡的我,直接倒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就這樣盯着天花闆的木紋看了一陣子。
因為我貧乏的思考能力,使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我真的投降了。
來到這裡以後,我的腦袋一直不斷地在思考,不管是拚命思考或是随意思考,但還是很像思考停滞不前的樣子。
做成表格一看,我終于想出幾個疑問:例如,中丸晴美的屍體在森安巡警家被盜走後,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是去哪裡了呢?“小鳥圖案”也是一樣,一開始從田中那裡聽到時,和屍體額頭被寫上“7”一樣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殺人事件變得越來越兇狠,後來又有更多令人驚訝的事證出現,所以這種小小的疑問就慢慢被淡忘了。
但是,既然“y”是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那麼這個“小鳥圖案”也應該有很大的問題。
我沒有實際看過這個鳥的圖案,但田中說,并不是畫鳥飛起來時的樣子,而是收起翅膀站在地面上的側面,而且畫得很醜。
因為“很醜”,我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載着菱川幸子頭顱的那個木筏作工也非常粗糙,讓人覺得是很笨拙的人的傑作。
釘子釘得很醜,有很多釘子都沒有完全釘下去,捆綁木材的材料也選得不适合。
總之,畫了“小鳥圖案。
的報紙,在這次事件中出現了兩次,都是在包裹屍體的一部分時使用。
第一次是包裹小野寺錐玉的屍塊,第二次是包裹守屋被切下來的生殖器,然後塞在犬坊菊子的懷裡。
這讓我聯想到異端宗教的邪惡儀式,就算不這樣想,還是覺得很不合邏輯。
支離破碎的片段,就像是瘋子的黏土遊戲,又像是拼圖的碎片一樣,散落在龍卧亭的四周。
不隻是畫了小鳥圖案的報紙,還有小野寺錐玉的牙齒也被麥克筆塗黑。
菱川幸子的頭顱用木筏載着,漂流在河川上,她的身體被丢在雞舍裡,**、性器官都被挖掉。
守屋的生殖器被割掉。
倉田惠理子的棄屍旁卻又一反常态,在一旁放着《贊美歌集》和《白秋詩集》這類非常聖潔的書,真是人格分裂的傑作。
這些支離破碎的樣子,到底有着什麼重大的意義?而菱川幸子的兩顆眼珠和耳朵,被放進了留金八十次上吊屍體的口袋裡,這種愚蠢的惡魔傑作,又有誰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呢?
支離破碎的樣子,也和所謂的“小鳥圖案”有關。
這個“小鳥圖案”總是出現在包裹部分屍體的時候。
但是,為什麼包菱川幸子的頭顱時沒有使用呢?在包裹小野寺錐玉和守屋敬三的部分屍體時,需要用“小鳥圖案”的報紙,為什麼包裹菱川幸子的頭顱時就不需要?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嗎?我不明白,也摸不着頭緒。
包裹小野寺錐玉屍體和守屋性器官的報紙,需要畫上小鳥圖案,但包裹菱川幸子頭顱的報紙,就不需要嗎?這是為什麼呢?
我覺得頭很痛,便決定出去散步。
我帶着剛做好的表,穿過走廊,穿上木屐,慢慢往大門的方向走。
注意着腳下踩着的碎石子路,我慢慢走下外面的坡道,不久之後,我就來到了葦川的岸邊。
我在岸邊做了兩、三次深呼吸,慢慢沿着河川走,沿岸的櫻花樹全都結滿了淺粉色的花苞。
我來到了洗衣場,找到一塊岩石坐了下來,上次發現載着菱川幸子頭顱的木筏時,我也是坐在這裡。
而當時裡美就坐在我前面的岩石上,此刻她在做什麼呢?自己的父親被殺,我想她一定受到很大的打擊吧!她現在應該在學校吧?
陽光非常柔和,風也變得很溫暖。
我聽着水聲,坐在春陽下,頭痛就自然痊愈了,事情好像也變得沒那麼嚴重了。
我将折好的表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來看,又再開始重新思考。
針對包裹屍塊的報紙是否有畫小鳥圖案,我剛才已經想過了,但若說沒有一緻性的話,除了這個還有别的,就是“牙齒”。
三月七日發現的小野寺錐玉的屍體,她的牙齒被麥克筆塗黑,不知道理由為何,但确實是被人塗上去的,從墨水的量和面積看來,也不像是無意間沾上去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菱川幸子的牙齒沒有被塗黑呢?兇手對菱川幸子屍體所施加的淩虐,遠遠超過對小野寺錐玉的,兇手為什麼隻塗黑錐玉的牙齒,而沒有塗黑幸子的牙齒呢?這個也令人費解,這樣随心所欲的做法,難道會有理論性的根據嗎?額頭上的“7”在之後的犧牲者額頭上都陸續出現,但是塗黑牙齒卻隻限剛開始的錐玉一人,後來就沒有看到任何被害者的牙齒被塗黑了。
我怎麼想都不明白,已經失去信心了。
接着,我想着犬坊一男和倉田惠理子的屍體。
倉田惠理子的腳被和服的布繩捆綁,身旁還放着詩集和《贊美歌集》,我已經針對這個狀況思考過了,因為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在此之前,我不曾試着想過,但是,倉田惠理子和犬坊一男屍體的樣子,很像是日本以前男女殉情時的樣子,不是嗎?現在的人已經不太會這樣做了。
因為在過去女性常穿和服的時代,聽說服毒而死很痛苦,女性又很在意衣擺會因此淩亂,所以通常在自殺之前,會先将腳用布繩捆綁起來。
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想的話,就可以解釋棄屍現場的情形。
另外,為了強調自己的死是神聖的,就在身邊放上自己喜歡的詩集,或是為了祈求神明的保佑,而在身旁放上《聖經》或是《贊美歌集》,古時候的自殺大多都是這樣的形式。
犬坊一男和倉田惠理子兩個人,不管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可能是自殺,應該也沒有人會這樣認為。
因此,這兩具男女屍體的樣子,不就成了謎題嗎?如果解釋成兇手想将這兩具屍體模拟成自殺屍體的話,就能夠輕易理解。
我有時候會突然想到這樣的事。
但是,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完全想不到是誰、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一直想着沒有頭緒的事,頭又開始痛起來了,所以我決定再換另一個主題。
那麼,施加在守屋屍體上的淫穢殘暴,又是為什麼呢?一想到這裡,我又想起了裡美在這裡跟我說的殺人魔——都井睦雄的傳說。
都井是大戶人家的兒子,和祖母兩人一起生活,隻要村子裡有漂亮的姑娘,他一定會伸出魔爪予以玷污,要是他還不滿足的話,就将女人綁回家,關進自己建造的牢房裡。
這裡出現的東西,就是過度膨脹的男人性欲,對此要予以天譴,所以割掉男性犧牲者的性器官。
如果兇手是抱着這樣的想法,他對守屋屍體所施加的淩虐就不是不能理解了,那麼兇手應該也會對其他男性犧牲者施加相同的暴行,但事實不是這樣,被切掉性器官的就隻有守屋。
雖然不知道留金八十次是不是被同一人殺死的,但是他的性器官沒有被割掉,犬坊一男也沒有。
這兩個人都沒有像守屋那樣被施加暴行,這是為什麼呢?
“石岡先生。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一看,右手提着書包的裡美站在那裡。
“喔,是裡美。
”我一說完,裡美就搖搖晃晃地來到我旁邊,坐了下來。
她的表情很憂郁,但是比我想像中好。
她的臉上帶着微微的笑意,沒有泫然欲泣的樣子,我心中的大石頭放下來了。
“平太呢?它好嗎?”我問。
“唔,很好。
”她回答。
“還活着,但是它隻能再活兩、三年了。
沒想到,我爸爸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