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我前面,往後面的另一間屋子走去。
這一間屋子感覺比較新,柱子還很白,這裡也有玄關。
上山走進了這間屋子,站在上去的台階,轉過頭來對我說:“請進。
”然後自己也走了上去,我則跟在他的後面。
右邊的走廊上鋪着地毯,我被帶到左邊的第一間房間,房間裡鋪了地毯,桌椅放在正中央,周圍全都是書架,藏書一直堆到天花闆那麼高。
上山請我進去,當我們坐在沙發上後,他就拿起放在桌上的熱水瓶和茶具組開始泡茶。
我對他說“不要客氣”,但他說:“不,我自己也想喝。
”然後又說:“現在隻剩我一個人了。
”這句話的意思可能是,以前幫我泡茶的妻子已經先走一步了。
上山将茶遞給我,我向他道謝并開始啜飲着,我看他也優雅地喝着茶。
他的頭發已經完全霜白,背也駝了,但臉上的皺紋卻很少,如果他的背脊能挺直,看起來應該會更年輕吧。
聽說他大概七十歲左右,但他的臉看起來像是五十幾歲的人,或許是因為内在知識的薰陶,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輕。
“你想要問什麼呢?”上山說。
可能因為以前是老師的關系,所以說話時的鄉音比較少。
被他這樣一問,我開始猶豫了,對于這樣孤芳自賞的老人,我想打開天窗說亮話,直接問他這一連串的事件是否都有範本可循?我覺得上山應該不會傳得整個村子都知道。
我到底應該隻問都井睦雄的事呢?還是要針對整個案子去問?我感到非常困惑。
“首先,我要請教您關于昭和十三年的都井睦雄事件……”話一說出口,我就感覺上山老人的臉色大變,但我隻能繼續說下去。
我又說:“我從橫濱來到貝繁村不久,所以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都井睦雄事件,是來到這裡之後,才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這個事件的各種傳說。
但是,我隻聽說那是真實的事,上山先生,您對都井睦雄事件很了解嗎?”
“我當然知道。
”上山慢慢說出口,并點點頭。
他有點重聽,所以我在講話的時候,他好像微微皺起眉頭在聽。
“我在貝繁高中的圖書館找到一本叫《昭和二萬日》的書,但在昭和十三年的四月那一項裡,并沒有記載‘貝繁村三十人被殺’的事件紀錄,那是真實的事件嗎?”
“是真的,真實的事。
”上山斬釘截鐵的說。
“但是,在昭和史上為什麼沒有記載?”
“因為不是在四月。
”
“啊?不是四月?”
“是五月,五月二十一日的淩晨。
”
“五月……”
“所以你漏看了吧?”
“是的,或許是吧……但是,不是說櫻花紛飛的夜晚嗎?”
“那是傳說。
慢慢就傳得像是一出戲般,人們的傳說啊!實際上,當時櫻花早就已經謝了。
”
“是嗎?我不知道。
但是,都井的事件應該沒有紀錄在昭和史上吧?記載在昭和十三年五月的那一項?”
“我想應該有,因為這是轟動全日本的大事件。
”
“啊,那是真的有發生的事羅。
”
上山發出呵呵的笑聲,可能是我一直重複說着這句話,他才覺得好笑吧。
“那你是來問都井事件的嗎?”上山這樣說。
但其實他隻說對了一半。
“不,這雖然是我想問的,但其實還有别的事想要請教……”
“唔,是什麼事?”
“我住在西貝繁的龍卧亭旅館裡,現在那裡情況很糟,連續發生命案,您聽說了嗎?”
“是的,我多少聽到了一些傳聞。
”
“這次發生的事件,我知道一些隻有警察才知道的極機密情報,如果上山先生答應我不說出去的話,我想待會兒可以把這些内情全都告訴你。
”
“我可以答應你不說出去,甚至我會帶着這些秘密進墳墓。
身為研究鄉土曆史的學者,這次平成七年(一九九五年)的犬坊家事件,扯出了過去的因果,我很感興趣。
”
“平成七年……”聽了上山的話,我感到很錯愕,這是在此之前我沒想到過的,屍體額頭上的“7”難道會是平成七年的“七”?
“怎麼了?”上山說。
“不……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現在開始要說一些很詭異且傷風敗俗的事了,有沒有案子和昭和七年的阿部定事件剛好相反,是女性被殺,這名女性的兩個**、兩顆眼珠和兩隻耳朵都被挖掉,還有頭發,是連着頭皮一起被剝下來的。
然後,有點難以殷齒,這名女性的生殖器官被刀子整個挖了出來,可能是犯案的這名男性,将這名女性的頭發像是戴假發一樣,披在頭上,兩側的口袋各放入割下來的**、眼珠和耳朵,腳邊則放着女性的生殖器官,再上吊自殺身亡,這種慘絕人寰的案子,竟然真的發生了。
”
我一說完,上山的嘴巴就張得大大的,應該是太過驚訝吧,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昭和七年嗎?”
“是的。
”
“是發生在我們這裡?”
“不,不是這裡,可能是在東京那一帶……”
“昭和七年啊。
”
“不,也不一定非要昭和七年,就是大約那個時期。
”
“離奇事件嗎,嗯……啊!有、有了!”上山敲着膝蓋。
“有嗎?是發生在哪裡?”
“好像是發生在名古屋吧。
你等一下,我曾經徹底調查過以前的離奇事件,我記得當時曾經将這些東西分類保存,應該收在什麼地方,我來找找看。
”
“好,不好意思。
”
上山站起來,打開身後的櫃子,将身體探進去,在裡面尋找了一會兒。
他花了很久的時間,終于拿出一本硬殼封面的資料,放在桌上很快的翻閱着。
“有了,昭和……果然沒錯,是昭和七年。
”
“七年嗎?和玉之井分屍殺人案一樣,也是在昭和七年嗎?”
“對,是昭和七年二月的事件,這裡歸檔的,是從昭和五十一年出版的《寶石》專題報導剪下來的,是這樣寫的……”
“昭和七年二月,那是在‘玉之井分屍殺人案’之前羅?”
“‘玉之井分屍殺人案’,沒錯,你真了解啊,大約比那個事件早一個月吧,《世界獵奇犯罪史上的奇聞轶事》裡有記載,還有《戰栗的情欲事件》也有記載。
”
“能借我看一下嗎?”
“可以啊,請看。
”說完後,他就将資料遞給我,他将剪報仔細的貼好,再用繩子裝訂起來,做成一本厚重的筆記本,好像是以前做的,不是影本。
“這全部都是離奇事件的報導嗎?”
“應該是的,我自己都忘了,這是我将近二十年前做的。
”
我設法讓屋外射進來的光線落在紙上,開始讀起上山攤開來給我看的那一頁。
以下就是這個事件的說明,這并不算是新聞報導,而是昭和五十一年作家所寫的摘要文章。
在玉之井分屍命案發生前的一個月,也就是二月八日的早上,名古屋市西區的雞舍角落,橫躺着一具無頭女屍,身穿銘仙綢的和服。
但是,當搜查官将和服掀開一看時,非常震驚,因為死者兩側**和胯下都被挖掉,和頭一樣不知去向,由身上的物品判斷,死者是東區青果商的次女——吉田松江(十九歲)。
根據可靠消息搜查,發現松江是中區糕餅師傅增淵倉吉(四十四歲)的女人,警方斷定倉吉就是兇手,但是他已經失去蹤影。
發現松江無頭屍體後的第四天,木曾川的筏夫發現浮在河面上的人頭,也是非常令人慘不忍睹,頭發連頭皮整個被剝掉,沒有耳朵和上唇,兩顆眼珠也被挖掉,這就是松江的頭顱。
一個月後,為迎接木曾川遊河季,在犬山經營小茶棚的船夫們前來打掃,發現在茶棚的天花闆下吊着一個怪模怪樣的男人屍體。
那就是倉吉,他就像戴假發一樣,披着松江的頭發,外套下面穿着女性内衣,從外套的口袋裡找到兩顆眼珠和兩隻耳朵,茶棚空蕩蕩的冷藏庫裡還發現兩個已經腐爛的**,倉吉的屍體也是在他死後一個月才被發現,所以也已經腐爛。
“那個男人居然想把自己喜歡的女人搞成這樣,對他來說或許很美,但是我從采沒看過那樣醜陋的東西,有一段時間都吃不下飯。
”其中一位搜查官這樣說。
倉吉的妻子阿豔(四十四歲)是裁縫師,青果商的女兒松江來她這裡做女縫工,體弱多病的阿豔病倒住院俊,松江就來幫忙家務,也照顧倉吉的日常生活。
四十歲的男人倉吉便對松江伸出魔爪,他不能忘懷十幾歲年輕女孩柔嫩又有彈性的肉體,連自己糕餅師傅的工作都荒廢了,每天都不能沒有松江,已經愛得不可自拔。
阿豔雖然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但也無法從病床上起來,就這樣病死了。
照理說,倉吉應該可以光明正大的娶松江續弦,但是松江開始抗拒。
她認為倉吉太太一定是一邊詛咒着他們,一邊斷氣的,而且自己還年輕,所以不願意做這個幾乎和她父親年紀差不多的男人的填房。
而倉吉卻越來越離不開松江,對怎麼呼喚都不肯出來見他的松江,也已經失去耐性。
他聞着她内衣的味道,開始抓狂,最後他開始思考:“要如何做才能将松江一輩子據為己有?”
倉吉成功地将松江約到中林公園,他想在公園内完成他的計劃,但是二月初的公園實在很冷,所以他們就走進公園外面的雞舍,“拜托這是最後一次,不要再為難我了。
”他要苦苦哀求的松江躺下來,掀開她的銘仙綢和服,然後一邊說着:“我答應你,以後絕對不再靠近你。
”一邊和松江ML。
就在他們ML的時候,他就将松江勒死了。
即使是再深愛的女人,也不能将整具屍體帶着到處走,所以他就先把頭切下來,接着再把她肉體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和陰部挖出來。
倉吉抱着松江的頭親吻,愛撫着**和陰部,走進山裡。
搬運人頭也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所以他就将耳朵和嘴唇割下來,眼珠挖出來,放入口袋中,還将殘留着松江味道的頭發剝下來。
剩下的頭顱則丢入木曾川中,然後他再走進犬山的小茶棚裡。
現在不是遊河的季節,所以沒有人會來。
他喃喃自語:“松江是我的,我和松江已經合為一體了。
”然後玩弄着或是親吻着松江的耳朵、嘴唇、**和陰部,接着,再将松江的頭發當作假發披在頭上,他覺得自己已經變成松江了,然後就上吊自殺。
幾年前,曾經流行過一首歌叫〈愛你入骨〉,聽到這首歌,我就會皺起眉頭,想起名古屋的這件分屍命案,覺得很惡心。
因為就像搜查官說的“愛的極緻就是醜陋”。
我讀完後,因為太過震驚,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兇手模仿玉之井分屍命案和阿部定事件,真是惟妙惟肖,簡直可說是一模一樣。
真令人不敢想像世界上真的有人會做這種蠢事,但昭和七年的日本确實是發生了這樣的事。
從這篇文章來看,還是和龍卧亭事件有不同之處。
真實事件中的增淵倉吉雖然将吉田松江的頭割下來,卻沒有放在木筏上讓它順河水漂流,而是直接丢進木曾川中。
但是,這次龍卧亭事件,兇手卻費了一番工夫,将頭顱放在木筏上,還用風筝線固定住,以免掉落到河裡,再讓木筏漂流在河面上,這是為什麼呢?
我所能想到的就是,菱川車子的棄屍是為了告訴世人或是搜索隊,這是以和木曾川筏夫有關的真實命案為範本的,不是嗎?也就是說,兇手很露骨的提出了暗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我想的沒錯的話,這個事件到底隐含着什麼意義呢?兇手強烈的想要傳達給我們的訊息是,菱川幸子的棄屍是以昭和七年的名古屋增淵事件為範本,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透過這種方式,兇手可以主張什麼利益嗎?也就是說,透過這種方式,兇手可以隐藏自己是兇手的身分嗎?我的頭腦開始混亂,我不明白兇手為何要這樣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名古屋的離奇殺人事件,兇手增淵是因為太愛對方,才将對方殺死,并帶着死者的部分屍體上吊自殺。
但是留金八十次根本就不可能殺死菱川幸子,很明顯的是,留金在幸子死之前就已經死了,這是昭然若揭的事,所以将留金僞裝成增淵,将幸子僞裝成吉田松江,也無法讓留金看起來像是殺死幸子的兇手。
總之,這個問題待會兒再慢慢想,無論如何,我了解兇手做出那些瘋狂傑作的理由,這可說是一大收獲吧。
因此,現在小野寺錐玉被分屍、被棄屍是模仿“玉之井分屍命案”的可能性極高。
“您有沒有玉之井分屍命案的相關資料?”我問。
“有,放在那個檔案的名古屋增淵事件前的資料都是,這裡應該全都是玉之井分屍命案的資料。
”上山摸着我手上的資料說。
我打開一看,果然沒錯,從昭和七年的《改造》的報導,到昭和三十年的《文春臨時增刊》、昭和五十一年的《寶石》,各種剪報應有盡有,其中還可以看見作家江戶川亂步的推理。
我覺得讀者不需要看這種長篇大論,所以就引用刊載于《寶石》上的一篇短文,這也是出自一位作家之筆。
東京向島的玉之井私娼街附近的下水道中,浮起了男性的屍塊。
因為這是前所未有的兇殘手法,所以各報展開了頭條新聞大戰。
第一大報《朝日新聞》的标題是“分屍命案”,其他報紙也有“大卸八塊命案”、“屍塊命案”等,因為《朝日新聞》的“分屍”一詞表現的最具獵奇性也最寫實,從此以後,隻要是這類事件,都稱之為“分屍命案”。
第一件分屍命案,就是發生在昭和七年三月七日的“玉之井殺人案件”,兇手用鋸子将死者切割成八塊,分别是頭、雙手、雙腳、上半身、下半身,然後用牛皮紙包裹,再用布包起來,以細繩捆綁,丢棄在離私娼街很近的“禦齒黑溝”中。
轄區的寺島警署設置了特搜總部,立即展開搜查,但是,找不到任何可以判斷被害者身分的證物。
因為是在那樣的地方發現屍塊,所以這個案子應該和妓女脫離不了關系,成為謎樣的離奇事件。
包裹死者身體的布,有六根女人的頭發和少許的貓毛,但隻有這些還不能算是線索,搜查難以進行,就連偵探小說家都來協助推理,可惜謎題還是解不開,連報上也說案子陷入膠着。
但是,經過八個月後,在昭和七年的十月十九日,一下子就逮捕到了兇手。
兇手是三兄妹,分别是本鄉區新花町的長谷川市太郎(三十一歲、無業)、弟長太郎(二十三歲、任職于東京帝大土木科攝影室),和妹妹富子(三十歲、在銀座後街的“銀鈴”咖啡聽擔任女侍)。
而被分屍的死者是千葉龍太郎(三十歲),包裹死者身體那塊布上的頭發就是富子的。
一年前的昭和六年四月,**宮畫的市太郎結識了龍太郎。
有一天,市太郎在淺草的鬧街上閑逛時,看見在木馬館前有一個男人,他正哄着因為肚子餓而哭鬧的小女孩。
市太郎上前去關心,得知這個男人秋田的老家沒落了,妻子又病死,帶着年幼的女兒來東京,因為不景氣所以找不到工作,這個人就是龍太郎。
市太郎很同情他,給了他五十錢和香煙,還買了香蕉給他年幼的女兒菊子吃,當時菊子隻有十歲。
因為這樣結緣,龍太郎父女便時常受到市太郎家的照顧。
市太郎家裡還住着長太郎和富子,當時富子正懷有身孕,是和“銀鈴”的客人搞上的,但是因為對方有家室,所以富子就被抛棄了。
龍太郎覺得富子肚子裡的小孩太可憐了,所以他說他願意當這個孩子的父親。
不久後,龍太郎開始去汐留車站做雜工,富子生了一個男孩,當時市太郎還很高興的說:“還好我們先做好事,妹妹現在才終于能找到幸福。
”
但是,龍太郎漸漸露出本性。
一年到頭都住在這裡,生活費卻隻給過一次,三圓五十錢。
他覺得嬰兒很吵,就将富子的兒子淩虐緻死,最後還威脅責怪他的市太郎說:“我要把你**宮畫的事向警察密告。
”當初兄妹三人對他的同情,瞬間變成了憎恨。
昭和七年二月十三日下午,他們決定要殺死龍太郎,富子将龍太郎的女兒菊子帶出去玩。
市太郎看準時機,靠近正在火爐邊烤火的龍太郎背後,以扳手用力毆打,長太郎也用事先準備好的球棒亂打一通。
他們将屍體藏在櫃子裡一星期左右,在二十一日早上,富子将菊子帶出去,市太郎使用鋸子将龍太郎的屍體大卸八塊。
他一面切斷骨頭,就像惡魔一樣,露出猙獰的面目,喃喃自語着:“看你怎麼背叛我們兄妹”、“這隻手是打過我的”、“就是這隻腳把我妹的兒子踹死的。
”因為市太郎過去曾經幫助過龍太郎,再加上手足之情,使他變得益發兇殘。
市太郎兄弟之所以會被捕,是因為核對被害者的面貌。
淺草水上警局的巡警,将言問橋附近的淺草流浪漢聚集起來,給他們看拼湊出來的龍太郎相片,其中有三個人指證:“這個男的,我認識。
他就是帶着一個十歲女孩的千葉龍太郎。
”八個月陷入膠着的搜查,一下子就破案了。
确定死者身分後,再依據這個線索去找,市太郎兄妹就出線了。
如果市太郎當初沒有在木馬館前,對龍太郎父女伸出援手,當然就不會有之後的分屍命案,人情的拿捏掌握真的很難。
取材自這個事件,當時的新興電影公司制作了一部名為《愛與恨,淚的悲劇》的社會寫實派電影,世人的同情都一面倒向三兄妹。
了解了真實的玉之井分屍命案後,我覺得我的想法應該沒有錯。
雖然說起來有些奇怪,但是追查到此,我可以感受到龍卧亭事件兇手的一種幽默感。
首先,是菱川幸子被殺,兇手為了表現這是和木曾川筏夫有關的案子(雖然所有的人,甚至搜查隊都不明白),特意做了一個木筏,将頭放在木筏上,還用風筝線固定好,放到河裡去。
也就是說,兇手要讓貝繁村看起來像是木曾川。
如果像真實發生的命案那樣,将人頭丢進葦川的話,也就無法看出這是在模仿名古屋的增淵事件了。
當然,将眼珠、**挖掉等特征要素也需要,但是,木筏這個特殊的東西出現的話,才可以清楚确認兩者之間的關系。
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小野寺錐玉的案子,因為這個案子更是需要特殊的手法吸引人注意。
如果隻是單純的分屍命案,在日本這麼長的近代史中,已經發生過很多起,可能會讓人看不出來兇手是在模仿哪個案子,才特意下工夫,讓搜查隊一下子就可以看出,這是以昭和七年的“玉之井”為範本。
兇手将死者的牙齒塗黑,會讓人聯想到江戶時期武士妻子的習慣“黑齒”,然後表現出玉之井命案的棄屍現場,也就是下水道的名字“禦齒黑溝”,然後就會想到這是在模仿玉之井分屍命案。
所以,除了小野寺錐玉以外,其他的死者就不需要将牙齒塗黑,因為隻有小野寺錐玉的棄屍是在模仿玉之井分屍命案,其他的屍體都和“禦齒黑溝”無關。
但是這樣的手法不是很幼稚嗎?非常好笑,和兇殺案有點格格不入。
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突破了不少案情,但還是有一些讓我無法釋懷的元素,是和幽默感截然不同的東西。
我慢慢了解到,這就是偵探小說中所謂的“模拟殺人”。
也就是說,在兇手的犯罪意識裡,看得出他受到偵探小說的薰陶,這樣的發現或許可看做又往前突破了,但是我總覺得這有點本末倒置,這樣的猜謎,對平成七年的現代人來說,不會太過困難了嗎?
是的,太過困難了。
理由很簡單,兇手所依據的範本太老舊。
昭和七年的案子已經沒有任何人知道。
兇手原本想要引起岡山縣警察局的刑警注意,但是卻沒有一個人發現這個案子其實就是昭和七年和昭和十一年真實命案的翻版。
而我能進展到目前,也是費了很多工夫,我去麻煩管理圖書館的老師,打聽舊的資訊,還千裡迢迢來到鄉土史學家的家,曆經了這麼多的事,才終于發現這些事實。
這不是很沒意義嗎?将小野寺錐玉的牙齒塗黑,将菱川幸子的頭放在木筏上,就是為了要讓人立刻聯想到兇手是在模仿這些有名的命案,不是嗎?但生活在平成七年的我們,除非是像上山一樣的近代史學者,否則根本不會知道“玉之井分屍命案”,或是“名古屋增淵命案”。
難道說……兇手故意要讓搜查隊摸不着頭緒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今天的發現應該和躲藏在某處的兇手有關羅,真的是道樣嗎?下,即使是這樣,還是很奇怪,還是很矛盾不是嗎?我是指兇手的智慧。
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就應該是個思慮缜密、有高度智慧的人。
但是,他卻連“牛皮紙”都不知道,而“待合”又要如何解釋?這難道是告訴我們,兇手雖然有高度智慧,但卻隻有小學左右的教育程度嗎?這是破綻。
“‘玉之井分屍命案’,或是‘名古屋增淵命案’,和這次的龍卧亭事件有關嗎?”上山問我。
他幫了我這麼多忙,我必須要對他和盤托出。
但是,我所知的情報,還包括了警察不願對外公開的事實,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将我所知的全都告訴上山,但是我決定了。
“是的,沒錯。
現在我會告訴你大部分的事,其中也包含了警察要我不能說出去的事,所以從現在開始,至少三年,請你不要對其他人說好嗎?即使是自己的親人。
”
我這樣一說完,上山便回答:“我知道。
”
我說至少三年,這是之前《黑暗坡的食人樹》事件發生時,相關人士對我說過的話,我直接拿來套用。
我把我得到的情報,幾乎毫無保留的告訴了上山。
上山具備着一種特質,讓我可以信任他,他老練而圓熟,不是平庸的人,我很猶豫是否要告訴他所有的事,但最後,我還是連看見龍卧亭女主人的裸體,還有女主人臀部的燙傷疤痕都說了出來,因為我有預感這些事或許很重要。
上山露出一個有點難以形容的表情,就像是聽到令人厭惡的事那樣,總之是很不愉快的表情,我不了解他為何會這樣,覺得有點意外。
我一說完,上山就說話了。
“這樣看來,事情嚴重了……”上山似乎很感慨的說。
也難怪他會震驚。
他雙手抱胸,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也跟着沉默,兩個人可能就這樣一直不說話了。
我開始想,從這個老人身上,除了獲得以前日本獵奇事件的相關知識外,或許還可以期待他對這一連串的謎題進行推理。
他學富五車、知識淵博,頭腦似乎也不錯。
他的最佳武器就是,對于都井睦雄事件等這塊土地過去發生的事都了如指掌,這些知識在推理時是絕對需要的,龍卧亭事件如果牽扯出過去的因果,在剖析真相時,這種知識尤其不可或缺。
“首先,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上山打破沉默。
“啊?是什麼事?”我坐直了身子。
“來龍卧亭幫忙的倉田小姐,這個人的遺體和龍卧亭主人大坊先生的遺體,兩個人遺體被發現時的樣子,很明顯是在模仿‘坂田山殉情’”。
“坂田山殉情?”
“是的。
”
“那是什麼?”
“在這些資料中也有很多關于這個事件的報導。
這是發生在神奈川縣大矶的真實獵奇事件。
”
“是在什麼時候?”
“好像是在五月,所以是在犬山和玉之井的後面,那個檔案再給我一下。
”上山從我手中拿走檔案,以微微顫抖的手指翻着檔案内的資料。
“也就是說,這也是昭和七年……那一年真是發生了不少這種有名的獵奇事件,不是嗎?”我半信半疑的詢問。
我發現,今年也正好是平成七年。
“沒錯。
不知道為什麼,獵奇事件全都集中在那一年,或許日本有一段這樣的黑暗時代……”
“但是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管是阿部定,或是那個名古屋的增淵,好像都和性脫不了關系,不是嗎?”
“是的,沒錯。
”上山翻着檔案的手停了下來,他擡頭看着天花闆,好像在想事情。
“問題是,這要如何解讀?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這種低俗牽引出江戶時期以後的情緒,就是一般日本人的感受。
你也知道江戶時期的浮世繪吧?現在被監定為藝術品并刊載于教科書中的,不過是冰山一角,隻占整體的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吧!大部分的浮世繪,其實都是在畫閨房内男歡女愛的春宮畫。
昭和初期,即使是犯罪,也受到自古以來性風俗的影響很深,或許是這樣吧……”上山這樣說。
上山的分析雖然很令人折服,但他自己似乎還不滿意。
“雖然有這個可能,但好像不僅如此,因為當時是即将邁向軍國主義的時代,政府盯得很緊。
在這種壓抑下,性是唯一想要追求的快樂,就變成這樣了吧……其實,我聽了你剛才說的話,也就是這次龍卧亭發生的事,我覺得很受不了。
這個國家,還有這個地方,過去曾經就是這樣。
“這個地方的人,覺得這很丢臉,所以都盡可能保持緘默,但正因為這塊土地上沒有任何娛樂,過去就曾經曆過這樣的時代了。
我總覺得,這次的犬坊家事件,好像是以前那個時代的亡靈又複活了,所以很不能忍受。
身為這塊土地的一分子,真的很令人難過。
”
上山好像真的很難過,但是他說的話實在是太抽象了,我無法了解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麼。
上山默默的翻着檔案。
“就是這裡,有很多‘通往天國之戀’的報導,當時大家都這樣稱呼‘坂田山殉情’。
那時我還小,沒有什麼印象,隻記得當時是轟動社會的大新聞,好像在日本掀起軒然大波,曾經轟動一時呢,我會記得這個事件,是因為我後來有調查過。
”
上山将資料遞給我,我放在膝蓋上讀。
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越來越少,已經沒辦法照到我的膝蓋上了,上山站起來,打開天花闆上的日光燈。
果真如此,有關這個事件的資料确實很多,無論是哪一篇報導,幾乎都出現“通往天國之戀”的文字。
有關這個事件的報導介紹,真是多到難以計算,這表示這個事件在當時是多麼的轟動傳媒嗎?而且,這些報導都是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其中還有像是小說的體裁,說明了這個事件當時是多麼受到世人矚目。
但是每篇報導的篇幅都太長了,幾乎沒有适合引用的。
“好像都是些嘔心瀝血的大作呢,不知道該看哪一篇,能否簡單扼要地将這個事件說給我聽?”我對上山這樣說道。
“嗯,這是昭和七年在神奈川縣大矶發生的殉情事件。
在一座名為‘坂田山’的小山頂樹叢中,有一對年輕男女喝升汞水自殺。
所謂的升汞水,就是含有水銀的毒藥。
男的穿着慶應大學的制服,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女的是二十一、二歲左右的好人家女孩,長得很标緻,他們是被采松露的本地人發現的。
殉情的現場留有香水草的花和《白秋詩集》,此外還有《贊美歌集》……”
“啊?《白秋詩集》和《贊美歌集》!”果然有出現!原來是這樣。
“是的,還有羽仁元子所寫的《嬰兒的心》,以及法國文學家尚考克多(JeanCocteau)的詩集,和一本叫做《青鳥》的雜志。
兩人的手表就放在雜志上,顯示出當時的時間。
而且,驗屍的結果發現,女方還是處女,死的時候并未遭玷污,引起輿論一陣嘩然。
後來才了解,男方是慶應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叫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