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做精密檢查,當時并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小學一般科修業完畢之後,睦雄就直升該校的高等科就讀,相當于現在的初中。
即使到了初中,睦雄的學業成績還是很優秀,甚至比以前更好。
他幾乎不再請病假,所以當然能繼續當班長。
級任老師杉山對睦雄的評語是:“個性溫和,健康中等,學業優秀,操行甲等,話少、嚴謹的優等生。
”此時的睦雄已經變成村子裡最優秀的青年了。
伊根曾說睦雄是“神童”,現在已經不能說她是誇大其詞了。
這一年,睦雄談了生平第一次戀愛,還發生了一點糾紛。
他寫情書給比他低一個年級的武井孝子。
他是用像教科書那麼大張的圖畫紙,做成非常特别的形式,将摺疊好的紙張攤開的話,是一個綁着辮子的少女畫像,畫得非常好,他依據當時少年俱樂部裡的插圖,模仿最受歡迎的椛島勝一的筆觸,畫了一幅非常細緻的鉛筆畫。
在“孝子的肖像”下面寫着一行小字:“我喜歡孝子。
”然後大大方方簽上都井睦雄,不知道為什麼還蓋上圖章。
睦雄具有繪畫的天分。
真是一段令人會心微笑的小插曲,但是,依當時村子裡的風氣,這卻被視為是不知羞恥的不道德行為。
孝子回家後,将圖畫藏在書桌的抽屜裡,卻不小心被她弟弟看見了,所以她媽媽也知道了。
非常震驚的媽媽,将孝子痛罵了一頓,氣急敗壞的将圖畫拿到學校給級任老師。
但好在這個女老師是個明理的人,她将畫拿給了睦雄的姊姊,并沒有去追究這件事。
不管是誰看到這幅畫,都會覺得比較像是在畫睦雄的姊姊美佐子,而不是畫孝子,或許也是因為這樣,老師才會将畫拿給美佐子。
而美佐子并沒有将這件事告訴弟弟,這也是因為她覺得這幅畫,好像是在畫自己的緣故吧!
這時的美佐子已經出落得非常标緻。
任何人都有過對異性充滿幻想的經驗。
到了昭和六年(西元一九三一年),睦雄已是高等科二年級的學生了,他已經滿十五歲。
到了二年級,他的成績更為優異,語文科、曆史、地理、理科、農業都是十分,生活與倫理、習字、作文、繪畫、工藝都是九分,算數、音樂、體操則是八分。
暑假結束後,到了第二學期開學的這一天,當牧村康治一個人走在路上時,從後面傳來一聲“牧村!”牧村回頭一看,原來是睦雄。
牧村康治是這個時期和睦雄最要好的同學。
“什麼事?”牧村停下來,睦雄趕緊跑過去,打開書包的蓋子,在書包裡翻了翻,拿出一本用繩子綁好的幾張便條紙,有點不好意思地交給牧村。
周圍盡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稻田裡的稻穗結實累累,現在正是要收割的時候。
令人心曠神恰的秋風徐徐吹來,附近沒有半個人影,隻有他們兩個人。
“這是什麼?”牧村問。
“這是我暑假時寫的。
”睦雄有些害羞的說。
怕被風吹亂的牧村看了第一頁,上面寫着“幽默偵探”的标題,還有睦雄的簽名。
牧村本來想問“我可以看嗎?”但他猜想,睦雄一定是希望他看的,所以就直接坐在田埂上,默默地讀了起來。
那是偵探小說。
一個不怎麼優秀的中年私家偵探,某個有錢紳士來拜訪他,告訴偵探他的女兒被一個怪盜綁架了,希望偵探能幫他救出女兒。
于是,偵探就開始行動,但因為他實在太笨了,所以一直找不到怪盜的藏身之處。
怪盜也對偵探白癡的行徑感到不可思議,想盡辦法嘲笑他、戲弄他。
就這樣,兩個人展開一場熱鬧的打鬥,内容大概是這樣。
但最後一頁并沒有故事的結局,還寫了“末完待續”幾個字。
秋天的田地充滿了獨特的香氣,看完之後,牧村擡起頭,看見坐在旁邊的睦雄一臉擔心的樣子。
“怎麼樣?”睦雄說。
“很有趣呢!”牧村說的是真心話。
“但,這真是你自己寫的嗎?”
“是啊。
”睦雄小聲的說。
“真了不起。
”牧村說。
牧村之所以會問睦雄這是不是他自己寫的,除了因為他很佩服中學生就能寫小說之外,還有這本書是屬于幽默的作品,和睦雄這個人多少有點不搭調。
即使是寫書,平常不愛講話、隻熱中于學習的睦雄,應該會寫些主題比較嚴肅的作品,但這本書不管怎麼看,都給人一種戲谑的感覺。
“感覺像是江戶川亂步和佐佐木邦的作品混合在一起的小說,但是很有趣。
”牧村又說了一次。
牧村的成績中等,但是非常喜歡看小說,《少年俱樂部》就不用說了,他也愛看《王子》等雜志,還有《講談俱樂部》,在這方面,睦雄遠不如他。
睦雄或許是希望,有一個了解小說的人來給他評語,這個時期的睦雄,潛意識裡也許希望自己将來能成為一名小說家。
至于是否有可能辦到,睦雄希望能借助牧村的判斷。
因為愛看少年雜志,所以無論是在繪畫方面,或是小說方面,都慢慢培養了他的實力。
“讓班上的同學看可以嗎?”牧村說。
睦雄便回答:“唔。
”
第二天,《幽默偵探》便開始在班上傳閱。
同學們或許是出于對班長的敬畏,但這本小說還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評,班上便湧現要讀續集的聲浪。
睦雄很在意,過了兩、三天後便寫好續集帶來學校,續集也獲得好評。
但續集也尚未結束,所以班上又再催促睦雄快帶續集來。
睦雄很得意,繼續寫了三、四次續集。
這個時候,有一個同學叫做清原武,他對牧村說:“我也有寫些東西。
”然後,将幾頁裝訂在一起的稿紙拿給牧村看,牧村簡直就像是負責文壇新人的編輯。
他所用的紙不同于睦雄的便條紙,而是稿紙。
清原的文字非常有内容,整體結構也更勝于睦雄。
但,令人驚訝的是内容,這篇文章的标題是“小學老師的悲哀”,這麼圓熟的遣詞用字、完美的構思,怎麼看都不像是中學生寫的文章。
非常佩服的牧村問:“這真的是你寫的嗎?”
清原神色似乎有點慌張,他反問回去:“你覺得呢?”
“比都井所寫的東西更具有文學性,如果真是你寫的,就太了不起了。
”牧村說出他的評論。
清原的成績也是中等左右,但是和牧村一樣喜歡看小說。
清原似乎有點猶豫,但最後他終于說了實話。
“這不是我寫的。
”
“那是誰寫的?”
“是我哥哥。
”清原說。
“啊?”牧村說:“我知道你有哥哥,但是我不知道他這麼會寫文章。
”牧村說。
于是清原說:“哥哥是文藝青年。
”
《小學老師的悲哀》将睦雄打倒了。
睦雄太過震驚,所以便不再繼續寫《幽默偵探》的續集了。
清原的哥哥是工業學校畢業的,好像是在岡山的電子公司工作。
睦雄心想,隻是一個平凡的工人,就能輕易寫出這樣的小說,而自己隻不過寫了本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說,就被班上同學吹捧而樂不可支,實在覺得很丢臉。
他決定不要再寫小說了。
牧村對自己的小說鑒賞能力很有自信,他覺得這本寫得很好,便拿給睦雄看。
睦雄看過之後,也不得不承認的确是寫得很好。
這本小說也還沒寫完,所以睦雄和牧村都希望能一起讀續集,清原非常高興,說要回家拜托哥哥。
隔周的星期六,清原将第二集拿來了,也寫得非常好。
體操課請假的睦雄在教室内讀着第二集,巡堂的老師剛好進來,睦雄反射性的将小說藏起來。
覺得很詭異的老師,便将稿紙搶了過來。
那不隻是第二集,還有第一集的原稿,老師兩份原稿都看了之後,說了一句令睦雄很吃驚的話。
“你為什麼要抄小說?”
睦雄還不懂老師的意思,張大嘴不知該說什麼。
“這不是石川啄木的小說嗎?為什麼你要抄呢?是國語課的習題嗎?”
睦雄非常訝異,“這是石川啄木的小說?”
“我在念師範學校時,曾經讀過。
”
“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篇小說好像是叫做〈雲是天才〉吧!”
非常驚訝的睦雄趕緊跑回家,将姊姊所收藏的啄木的書從第一頁翻開來看,立刻找到了〈雲是天才〉,老師說得沒錯。
第三大早上,睦雄将這件事告訴了牧村,牧村非常激動。
以睦雄的個性,根本沒想到要去打清原,但是牧村的腕力很大,他在教室門口逮到了來上學的清原,就上前劈裡啪啦的痛打清原一頓。
“清原,這不是石川啄木的小說嗎?你是騙子!”
清原一面哭,一面說明原委,他說他将睦雄的偵探小說在班上很受歡迎的情形告訴他哥哥,結果星期日他哥哥回家時,便帶了一本啄木的書回來,要他抄下來挫挫都井的銳氣。
清原的哥哥在岡山住宿,隻有星期六日才會回家,周末都習慣在家裡度過。
一開始,他本打算說是自己寫的,但是因為牧村好像看出來了,所以就決定說是哥哥寫的。
連載小說《小學老師的悲哀》就這樣中斷了,但睦雄這才知道,他所寫的小說竟然這樣不被接受,也不再繼續寫《幽默偵探》了。
昭和六年(西元一九三一年)進入第三學期後不久,睦雄一回到家,立刻對伊根說:“我想要上中學。
”
伊根聽了之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要上中學的話,要去哪裡上啊?”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岡山啊,岡山的縣立岡山一中。
”
伊根默默摺着衣服,臉上雖然露出一抹微笑,但内心的忐忑不安在她僵硬的指頭上表露無遺。
“岡山那麼遠,應該沒辦法通學吧!”過了好一會兒,伊根終于開口。
“那就一定要住校了吧!”伊根嗤之以鼻的說:“這樣睦雄沒問題嗎?”
美佐子正在廚房切湯的配料,聽到伊根和睦雄的對話後,就走了過來。
“要一個人在岡山生活,睦雄辦得到嗎?”她也替伊根幫腔。
“大家都做得到,我當然也可以啊!”睦雄認真的說。
“你不會洗衣服,也不會煮飯,連打掃也不會。
即使受傷了,一個人也不會處理,你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孩,沒辦法一個人在岡山生活的。
”然後美佐子哈哈大笑,伊根也跟着笑了。
“這是大家都做得到的事,不要一直把我當小孩看。
”睦雄生氣的說。
“你知道怎麼煮飯嗎?”美佐子說:“你不知道!”
“我可以學。
”
“以前你從來沒有一個人做過什麼事,現在卻突然說要一個人生活。
”姊姊了解伊根深受打擊的心情,拚命想讓睦雄打消念頭。
事實上,睦雄是被寵大的孩子,要一個人生活,确實是有問題。
美佐子也認為根本就不可能,如果中學可以通學的話,那就另當别論。
“而且,你的身體又不好,一個人頭痛或是發燒時,你要怎麼辦?”姊姊越說越認真。
“睦雄,你哪有錢上中學呢?”伊根說:“我沒有辦法再工作了,你也知道我們家很窮吧!”伊根聲淚俱下。
“你的成績很好,我很高興,但是,你應該生在有錢人家。
”伊根開始啜泣。
“睦雄你去岡山的話,就隻剩下我一個人了,你忍心嗎?”伊根提高聲調,同時嚎啕大哭了起來。
“還有姊姊啊!”睦雄也哭着說。
“她是女孩子,一定要嫁人的!”伊根似乎生氣了,就連美佐子也哭了起來,情況變得很糟。
睦雄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隻有沉默不語。
那一天,睦雄被學校的級任老師叫去。
“都井,你的成績很好,這樣去做農民很可惜,你家裡應該還不至于拿不出學費吧!你要不要繼續升學呢?”
在此之前,睦雄自己也沒好好想過這個問題,自己的成績應該是可以繼續升學的,但是,他自己也覺得不可能,因為他沒有父母,家裡沒有人賺錢,如果要住校的話,是很花錢的。
而且,家裡還有伊根,要是父親或母親還在,那就另當别論了。
如果自己離家,姊姊又嫁人,就隻剩下伊根一個人了。
雖然他試着說說看,但果然不出他所料,姊姊和伊根一直說他不懂事,很明顯的,這不是真正的理由,還另有隐情。
那天晚上的晚餐,真是食不知味,伊根幾乎沒吃什麼,很早就上床睡覺了。
她躲在棉被裡啜泣,似乎是刻意要讓餐桌上的兩姊弟聽見。
聽到祖母的哭聲後,美佐子也立刻掉下淚來,不斷的歎氣。
雖然睦雄早就知道結果會這樣,但是,他沒想到整個家庭會因此陷入恐慌之中。
“睦雄,我們是沒有父母的。
”美佐子很感慨的說:“我們沒有錢,即使是這樣,你還是想念中學嗎?”
睦雄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了,“好,不念、不念!”睦雄說。
他心想,自己确實也不會打掃、洗衣和煮飯,隻因為自己的成績好,就開始做夢了,中學對他這種鄉下窮人家的小孩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第二天,睦雄去找級任老師,告訴她不繼續升學的決定。
老師問他為什麼,他回答,不想丢下祖母一個人。
昨天臉上還閃着光芒的睦雄,今天整個人都黯淡了下來,讓老師覺得不舍。
但是,對于睦雄為了照顧祖母而無法升學的回答,她覺得非常感動,之後她也說出相同的證詞。
這一年的九月十八日,爆發滿洲事變,日本慢慢被戰争的氣氛所包圍。
昭和七年(西元一九三二年),對都井睦雄這個非常内向的人而書,應該是面臨轉捩點的一年。
之前,睦雄是個膽小純樸的優等生,對家人也非常好,很少會去麻煩别人。
但是,這一年,已經十六歲的睦雄,因為自己被迫做出很大的讓步,所以開始出現憤世嫉俗的态度,也可說是一個心思過于細膩的人,開始學會社會習性的結果。
說得諷刺一點,他正在慢慢“轉大人”。
現在這個社會,比以往更加俗豔刺激,而且,貝繁村這個小社會,比起其他地方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家都以“淫風”來形容貝繁村,因為,這個地方彌漫着特殊的頹廢氣氛,這意味着,隻要長大成人,就會自然而然接受這塊土地的習俗。
睦雄被迫做出不合理的妥協,也或是因為受到挫折,因而失去了對抗這個惡劣環境的氣魄。
睦雄在高等小學畢業的前夕,開始發燒。
一開始隻是微燒,但在畢業典禮結束後不久,就變成了高燒。
他躺在床上不斷呻吟着,伊根和美佐子夜以繼日的照顧他,高燒持續了兩、三天,醫生說是肋膜炎,并不要緊,待在家裡靜養自然就會好的。
雖然不需要一直躺在床上,但是也不可以下田,所以畢業後三個月,睦雄就這樣無所事事的度過。
伊根和美佐子雖然沒說什麼,但是這個時候的睦雄,内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雖然醫生說不要緊,但肋膜炎就是結核病的一種:雖然伊根和附近鄰居都刻意隐瞞睦雄,但睦雄還是可以隐約感受到父母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的原因為何。
結核病在當時是不治之症,現在自己也得了和父母相同的疾病。
年紀輕輕就必須死去,這樣的恐懼從這時開始糾纏着睦雄,對他來說,這個打擊更甚于不能上中學。
昭和六年一月,岡山廣播電台開始啟用,播報了一則新聞,就是幾十名岡山一中的學生和二中的學生打群架,其中有名岡山市立商業中學的學生加入了二中這一邊,被球棒打成重傷,生命垂危。
伊根認真聽完新聞後,便一直等着出去散步的睦雄回來,然後立刻告訴他這件事。
“睦雄,還好你沒去上中學,如果你現在是中學一年級的話,我可能會擔心得晚上睡不着覺。
”
“睦雄又不是那種孩子,不用擔心啦。
”這次,美佐子插嘴幫睦雄說話,但睦雄沒有任何反應,很快就回房了。
從這時候開始,睦雄和伊根之間,大多都像這樣沒什麼交集,漸漸不像以前那樣有說有笑。
因為,在睦雄心中有着不足為外人道的絕望感,覺得非常郁悶。
雖然睦雄關在房裡的時間越來越多,但他原本就不是話多的人,所以美佐子和伊根也沒有特别擔心,也是因為這種孤僻的個性,才使得睦雄之前的學業成績如此優異。
但是,有一天,美佐子走進睦雄的房間打掃,看見了一樣奇怪的東西。
那是好幾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文章,她順手拿起來一看,每篇文章都是獵奇犯罪事件的報導。
其中一張是發生在名古屋的獵奇事件。
這個事件的經過大緻如下:
昭和七年(西元一九三二年)二月八日淩晨,名古屋市西區,中林公園附近的雞舍,發現了一具無頭女屍。
這具屍體最奇怪的地方是,在銘仙綢和服的下面,**和性器官都被摘除了。
四天後,木曾川的筏夫在河裡發現女人的頭顱,這顆頭顱也很恐怖,頭發是連着頭皮整個被剝掉,沒有耳朵和上唇,兩顆眼珠也被挖掉。
應該是精神異常的人所為。
死者是吉田松江,十九歲,女性。
她的情人,也就是糕餅師傅增淵倉吉(四十四歲)當時已經失蹤。
警察認為增淵涉嫌重大,便追查他的行蹤,卻一直找不到。
一個月後,也就是三月初,冬天過去了,木曾川遊河季來臨,船夫們為了重新開張而來到茶棚,結果發現吊在天花闆下的增淵屍體,那已經是死後一個月的腐爛屍體。
他的屍體還有很多非常耐人尋味的地方。
他的頭上披着看似女人的假發,但那其實不是假發,而是吉田松江被剝下來的頭發。
再往下看,增淵的身上穿着松江的内衣,衣服的左右兩個口袋,分别放入兩顆眼球和兩隻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