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凱的眼睛瞪得多麼圓,俯首聽命是辦不到了。
朝鮮要一步一步地、紮紮實實地積累自主的實績,然後達到真正的獨立。
“要實現朝鮮的夙願,完全獨立,并不是輕而易舉的,免不了遭受苦難,必須有流血犧牲的決心才行。
”
說起來頗有諷刺性,李鴻章派去的外國顧問德尼一夥人,竟成了幫助朝鮮抵制清政府的參謀。
“升他為外署督辦,就目前情況來看,對清廷刺激太大。
頂好給他一個無關緊要的官職。
”
“什麼呢?”
“副提學之類。
”
“這怎麼能算提升呢?”
“總比撤職強吧!”
在朝鮮宮廷裡,這些參謀們面授機宜。
關于樸定陽問題,袁世凱同主子李鴻章之間想法上多少有差别,德尼等人提醒在這裡做文章。
于是,朝鮮政府任命樸定陽為副提學。
這是教育方面的官職,離政治外交的旋渦較遠。
讓他暫居此位,以後再伺機提升。
德尼等人曾久居中國,對中國的事情了解得相當透徹。
但是,東亞人心理上的微妙之處。
他們仍未掌握。
李鴻章的怒氣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
在儒教體制下,教育方面的職位絕不是什麼閑職,而是要職。
一個必須懲辦的人反而擔任要職,這大大地損害了清廷的體面。
袁世凱向朝鮮政府提出指責,回答是“不過循例而授,并非别有意見”。
袁世凱不答應,要會見國王。
國王以患病為由,不予接見。
患病的不隻是國王,當事人樸定陽也稱病閉門不出,連趙太妃也病了。
太妃生病,國王更有了借口。
但是,長此下去,仍不能解決問題,無奈,國王接見了袁世凱。
“關于樸定陽的問題,殿下聽說了嗎?”見面時,袁世凱直截了當地提出問題。
“聽說過。
”朝鮮國王李熙答道,“樸定陽沒有按規矩辦事,這很不好。
我也覺得非常遺憾。
不過,非懲處不可嗎?”
“那三項附帶條件是殿下批準的,非常明确,可樸定陽到達華盛頓後根本沒打算執行。
我為此多次交涉、敦促,迄今已過兩年,仍不見解決。
殿下也曾說過:待樸定陽歸國後,一定給予處分。
可是,樸定陽已經被授予都承旨品級,就任副提學要職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授予他都承旨品級,隻是按照序列而已,絕不是提升。
”
“他是有罪之身,為什麼還要授官?關于此事,我數次函請殿下注意,難道沒看過?”
“都已讀過。
關于此事,請閣下多多周旋,不要過分追究,拜托!”
“不追究事情就完不了!殿下究竟抱什麼态度,請明确表示一下。
”
袁世凱窮追不舍,弄得國王張口結舌,無法回答。
袁世凱正了正身子,鄭重地提議:
“像這麼通過翻譯,可能會産生誤譯或誤解,最好以筆代言,以求準确。
”
“也好,那麼就……”
國王命令身邊宦官取來紙筆。
宦官退下不久,從屏風外面進來一個少年宦官。
“啟奏陛下——”
“什麼事?”國王問。
“諸位大臣說,樸使(定陽)問題不宜落在紙上。
”
顯然,是屏風後面的大臣們派他禀奏的。
“關于處分問題,今後将進行讨論,不應留下書面憑證。
”屏風後面,數人齊聲說道。
在朝鮮生活的時間已經不短,袁世凱能聽懂簡單的朝鮮語。
“王沉吟久之——”袁世凱把當時的情景報告給李鴻章。
“有這麼多人聽着,用不着筆談吧。
”國王無可奈何地說道。
“得不到殿下的明确答複。
我不能回去!筆談又有何妨?不是一樣嗎?”
國王隻好命人取過筆紙,但他讓闵泳韶代筆,可能是提防萬一。
國王在筆談中躲躲閃閃,避過袁世凱的鋒芒。
盡管是這樣毫無内容的筆談,袁世凱雖再三要求,連一份抄件也沒得到。
可見,朝鮮政府多麼謹慎。
袁世凱之所以沒有強奪筆談原本,應該說是學會了控制自己。
若在幾年前,他早就一把奪過來了。
他能如此控制自己,是李鴻章的勸告起了作用。
袁世凱在朝鮮的一言一行,都引起各國外交官的惡評。
每逢有事,表示朝鮮是清之屬國時,必然由袁世凱出面,這是他的任務。
惡評越多越說明他在認真地執行任務,不過,由于年輕任性,做得過火之處也頗為不少。
漢城的外交官集會,袁世凱往往不出席,大都是唐紹儀代他前去,以表示他絕非一般的外交官。
朝鮮是中國的屬國,不是對等關系,他的官名是“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
不用“外交”二字,含混其詞地用了個“交涉”,為的就是強調清廷的特殊立場。
所以,袁世凱從來不與外國公使打交道,他的任務就是要顯示不與他們同伍。
袁世凱究竟有多大的權限呢?各國公使開會,他隻派翻譯出席,自己從來不與别國外交官采取同一行動,并任意出入朝鮮宮廷。
是普通的辦事大臣,還是欽差大臣身份的公使?對此,美國駐中國公使接到本國訓令,向清政府提出質問。
李鴻章的答複是:“朝鮮是中國的屬邦,派到那裡去的袁世凱,既可與朝鮮政府直接交涉,又有與各國公使同等之權力。
是否出席會議,由他判斷決定。
貴國質問,不是多此一舉嗎?”
李鴻章為袁世凱聲援助威,但因為惡名太大,所以又叮囑他“切莫操之過度”。
關于樸定陽的問題,适可而止,也是袁世凱聽從李鴻章的叮囑而采取的自制措施。
朝鮮政府往美國派遣樸定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