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滿意?”
“不,不是,若持有完備的全權委任狀,我是不能拒絕舉行談判的。
當然,代表的爵位、名望越高就越好些。
老實說,最好是國政的最高負責人,如中堂或者恭親王。
他們當全權大臣,我們甚至願意前去談判。
因為同地位最高的人會談,就不會成為紙上空談,能負責到底,徹底實行。
”
“我全明白了,一定轉告給中堂。
”
伊藤和伍廷芳的私談結束了。
表面上隻是幾句簡短的應酬語,但伍廷芳立刻明白了,這是希望李鴻章親自出馬的意思。
1月5日,張蔭桓、邵友濂兩大臣又接到敕谕,其中言及:“關于各項交涉,須随時電奏,待旨辦理。
凡有傷國體、中國力所不及者,不可任意許諾。
”
日方要求中方使節團早日離開廣島,理由是這裡乃大本營所在地。
張蔭桓等人不得已遷到長崎,2月12日從長崎歸國。
這簡直是“驅逐”。
清政府兩大臣訪日期間,威海衛形勢緊急。
那年除夕是陽曆1月25日,日軍在1月20日攻陷山東榮成,這是進攻威海衛的準備。
李鴻章給丁汝昌發電報:“日軍拟除夕、正月初一攻擊我軍,年末年初不可如例年……奮心血戰。
”
1月23日,日本聯合艦隊司令官伊東祐亨中将向丁汝昌發出“勸降書”,是委托在威海衛海域的英國軍艦“塞萬”号帶給的,用的是英文。
開頭寫道:
“謹呈一書緻丁提督閣下:事局之變,緻使仆與閣下互為敵對,何其不幸!然今日之戰,乃國與國之戰,非個人結仇也。
仆與閣下友誼之溫,今猶如昨。
”
這是一篇有名的勸降書,說中國陸海軍連敗,絕非君臣某一個人之罪,其原因乃是墨守陳舊政治之弊。
而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後抛棄舊政治,逐漸崛起。
最後,勸誘丁汝昌逃亡日本,以期東山再起。
“貴國曾有雪會稽之恥,以成大志之先例。
在我國,如榎本海軍中将、大島樞密顧問官,雖舉叛旗,終得赦免,且位居顯要,不屈才幹。
敗戰乃舊政治之結果,非閣下責任。
應留有餘力,以圖他日……”
丁汝昌當然不聽這種勸告,把勸降書原封不動寄給了天津的李鴻章。
這時,李鴻章的電報到了。
“如水師之力不支,莫若出海一戰如何?若能取勝,可使鐵甲艦退避煙台,蓄積戰力。
……”
因旅順失陷,12月17日朝廷作出決定,查問丁汝昌,被李鴻章反對:“威海衛處于與敵人對峙的第一線,防備最為緊要,我認為應當暫緩議處,等有了适當的繼任者,再查問不遲。
”
新任欽差大臣劉坤一正指揮江南軍向山東半島轉移,他也認為,“應當暫緩對丁汝昌的處分,令其立功贖罪”。
海軍人才少,若以旅順之敗問罪丁汝昌,則找不到後任。
丁汝昌的腦袋險乎哉。
陸軍很容易找到勝任者,所以敗将衛汝貴的命運就悲慘了——“臨敵退縮,贻誤大局,即行處決。
”1月16日,衛汝貴被斬首。
丁汝昌咬緊嘴唇,心想:不管怎樣,我可不能像衛汝貴那樣死掉!
衛汝貴在衆人圍觀下被處死,留下的隻有恥辱。
丁汝昌提醒自己:萬一不行了就自盡,要自盡,決不被人在鬧市上砍頭!
“鎮遠”艦管帶林泰曾在軍艦被水雷擊中後從容地服毒自殺,當時丁汝昌還覺得他未免死得太早,現在看來,他實在有先見之明。
1月30日,威海南岸炮台落入日軍之手。
1月31日,守衛威海北炮台的清軍逃散。
次日,為了不白白送給日軍,北洋艦隊開炮轟擊北炮台和彈藥庫,那裡存有大量彈藥。
的确,與其留給敵人,不如自己毀掉。
這一天,日、中兩國大臣正在廣島縣政府會晤。
瀕臨山東半島尖端的榮成灣的榮成,在1月20日失陷。
從榮成往西到威海衛,隻有五十多公裡。
威海衛灣頭有個劉公島,北洋海軍司令部就設在那裡。
日軍對威海衛的攻擊,在2月4日夜晚開始。
是用水雷艇攻擊。
中方在海面上設置了防線,但是有間斷,日本的第二、第三水雷艇隊便從那裡擠了進來。
第一水雷艇隊擔當西口的警戒。
北洋海軍原是優秀的部隊,軍官們受過新式訓練,水兵們大都是沿海出身,習慣于大海。
可是,陸軍官兵不斷潰逃,使海軍官兵的士氣急轉直下。
日軍乘勝前進。
水雷艇夜戰是日本海軍的拿手戲,而清軍的六炮台不能予以有效的打擊。
後來有的外國軍事顧問指責:威海衛失陷的主要責任在統領六炮台的劉佩超身上。
2月4日的夜戰中,北洋艦隊損失了引為自豪的“定遠”艦。
“定遠”漂在海面上,勇敢的水兵們要用它做炮台,堅持戰鬥下去。
可是,在水上不能動的巨艦成了最好的目标,日軍炮彈紛紛飛來。
“裝好炸藥,準備離艦!”聽到命令,水兵們離開了軍艦。
五分鐘後,二百五十磅炸藥引爆,“定遠”艦沉了下去。
日本海軍損失了兩隻水雷艇。
2月5日,日軍又來夜襲。
北洋艦隊又失掉了“來遠”和“威遠”兩艦。
“已經盡到最大努力了!”
2月5日夜戰之後,在“鎮遠”艦上督戰的丁汝昌疲憊不堪,上了劉公島。
外國顧問勸他投降,他也認為沒必要再傷亡兵員了。
哪怕有一點勝利的可能性,他也要戰鬥下去。
可是,他十分清楚,已經完全無望了。
繼續戰鬥,隻意味着繼續糟蹋人命。
外國顧問們說這是“光榮投降”,但是,在中國,沒有“光榮投降”這種觀念。
英國顧問馬格祿明白了丁汝昌的心意,極力勸解:
“犯不上去死,你和衛汝貴的情況不同,在這次戰役中,你究竟有什麼可以責怪的?應當受懲罰的,是那些丢掉炮台的陸軍将軍們,還有那些不派一兵一卒前來救援的巡撫們!你孤立無援,無法再打下去,這是誰都一目了然的。
要活下去,不必尋死,你和衛汝貴不一樣,投降後會受到國際法的保護。
”
丁汝昌搖頭。
馬格祿還說:等送還俘虜時,你還是免不了死罪,幹脆亡命去美國。
清政府正委托美國辦理媾和的事,提督亡命那裡,是不會提出抗議的。
丁汝昌的腦海裡,一幕幕地浮現出那年率領北洋艦隊,到日本作友好訪問的情景。
宴會,拜訪,結識的朋友們……正跟他戰鬥的伊東中将,就是在那時認識的同行。
在他的記憶中,日本是一個非常靜谧的國度。
真想活下去啊!這種強烈的願望在他心靈深處隐藏着,大概是對人生的眷戀吧。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他挺起胸膛,向馬格祿說道:
“作為軍人,最後落一個投降的下場,我實在受不了。
可是,不正式投降,就白白損傷人命……我死之後,用我的官印,用我的名義,寫投降書吧!我自己是捺不了這印的……”
提督的眼睛濕潤了,但終于沒湧出淚水。
2月12日下午,丁汝昌服毒自殺。
地點在劉公島軍營中,所用的毒物是鴉片。
副司令劉步蟾在他之前自殺。
與丁汝昌同時自殺的還有記名總兵張文宣。
張文宣是李鴻章的外甥,有名的炮手。
副将楊用霖用手槍擊穿頭部,也自殺而死。
北洋艦隊炮艦“鎮北”号挂起白旗,遞交了降書——“本提督前接佐世保司令長官來簡,因兩國處于交戰之中,至今未作答複。
本提督之意,沉艦決戰,直至人盡而後已,但為保全生靈,願乞休戰。
威海衛現有艦隊及劉公島、炮台兵器,均獻于貴國。
希勿傷害陸海軍内之外國官員、兵勇、人民等生命,允其歸鄉,是所切望。
如蒙允許,希以英國艦隊司令長官作證。
”
降書把聯合艦隊司令長官誤寫成佐世保司令長官。
伊東複函:“前已談及,為貴官一身之安全及貴國将來之利益,請來我國,等待戰争之結局,是否合乎尊意?如貴官光臨敝國,自當竭盡禮遇,緻力保護。
”
伊東允許用“康濟”号将丁汝昌等自決軍人的靈柩送到煙台。
“康濟”号開出威海衛時,日本諸艦鳴炮吊唁。
清軍投降後,殘存的北洋艦隊諸艦均移交給日本。
長期威脅日本的七千三百三十五噸的巨艦“鎮遠”号,今後将成為日本海軍的主力艦。
同一型号的“定遠”艦已經沉入海底。
威海衛遭日軍攻擊時,李鴻章曾打電報給煙台的劉道含:“有無方法使北洋諸鐵艦退避吳淞?鐵艦以外船隻,沉之亦可。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