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時已晚。
不但采取不了這種措施,就在發電報的時候(2月7日),旗艦“定遠”号已經沉沒了。
被解除了武裝的士兵們現在肆無忌憚地談開了:過去說這些話是要被殺頭的。
“這下子可好了,讓滿洲八旗兵來收拾敗局吧!”
“讓戰争見鬼去吧!說是保衛國家,到底在哪裡有咱們該保衛的國家?”
“皇上什麼時候禦駕親征?”
“早就親征了!不過,可不是面向敵人,而是朝西,跑得可快啦!”
“連皇上都這樣,這仗能打勝嗎?”
“最好把八旗兵開來,讓咱們也瞧瞧他們的本事。
”
“這裡是旗人的國家,和咱們有啥關系!”
敗兵們無所顧忌,特别是海軍士兵,牢騷多,激昂憤慨。
這時候,欽差大臣劉坤一好不容易來到山海關附近。
歸他指揮的官兵有一百餘營,四萬多人。
他準備用這些軍隊攻打被日軍占據的海城。
“這是些什麼軍隊?根本不聽調度!”
總帥劉坤一隻有歎息而已。
可想而知,這些軍隊有多麼混亂!把這些不同系統的部隊湊到一起,變成一個整體,不但困難,而且需要時間。
劉坤一被從南京叫到北京,奉命馬上出征山海關,但他拖延了出發時間。
他是主戰論者。
有人說,當時和平論者正在擡頭,為了打擊他們,他在北京做了一些工作。
其實,是撥給他的官兵非常差,裝備又不好,使他不知所措了。
他苦心研究用什麼辦法才能把他們改造成有用的部隊,但是,沒有那種立竿見影的好辦法。
不管翁同龢怎麼勸他,他都不想挂帥。
“這樣的軍隊,我若輕易應承下來,将來要吃不消的!”
直到一月十九日,他才勉強動身。
接到北洋艦隊全軍覆沒的消息,北京的氣氛一下子轉向贊成媾和了。
各種各樣的謠言在北京城裡到處流傳。
“你沒聽說嗎?中堂把五百萬兩銀子早早就運回老家安徽了。
”
“有錢人都悄悄地溜了。
”
“聽說都去了上海。
”
街頭巷尾的議論并不都是謠傳。
富豪們從北京偷偷溜走,不管怎麼遮掩,也會被人看見的。
日本輿論大呼:進攻北京!連戰連勝的戰果使日本舉國狂喜。
虜獲了北洋海軍之後,報刊上出現了這樣的論調:“這下子,再也不必戰戰兢兢地害怕英國了!”
清政府終于決定派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去日本。
當時李鴻章正受着革職留任的處分,朝廷給他恢複了名譽,賞還黃馬褂。
這是在丁汝昌殉職的次日,即2月13日。
從長崎回國的張蔭桓還停留在上海。
李鴻章在進京參内之前,發電報給張蔭桓,委托他“推薦精通國際公法、條約法的有膽有識之士”。
張蔭桓複電舉薦兩人——徐壽朋和李經方。
徐壽朋當然很合适。
李經方是李鴻章的長子,曾為駐日公使,日語、英語都擅長,沒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李鴻章本來就打算用李經方做随員,但因為是自己的兒子,難以開口,所以采取了讓前任推舉的招法。
張蔭桓在電報中還加了一點說明:“訪日時,陸奧外相曾幾次詢問李經方。
”
為使媾和談判能夠有利地進行,必須準備好各種手段。
日本一再打聽的人物,當然要編在随員之内。
有了張蔭桓的推薦,就可以搪塞公私兼顧的攻擊。
李鴻章在天津做了周到的準備,2月21日來到北京,受命之後已過去一周多。
次日,李鴻章入宮,研究媾和條約的原則。
正如他所估計的,一天未研究完。
關于割讓領土,光緒帝堅決不同意。
李鴻章認為,連威海衛都被日本奪去了,不割讓領土怎麼能媾和。
朝廷内部還殘留着一些強硬論的餘波,而且,絕對信任李鴻章的西太後因病沒出面。
在同日本談判之前,李鴻章不得不以宮廷勢力為對手,進行初步磋商。
李鴻章遇刺
在李鴻章出國參加媾和會議之前,清軍又失掉牛莊和田莊台。
牛莊由素以保持曾國藩傳統而自豪的魏光焘、李光久等大将率領的湘軍把守。
日軍的第三、第五師團猛烈攻擊,于3月4日陷落。
湖南巡撫吳大澂當時在田莊台,牛莊一丢,便趁夜逃往石山站去了。
3月7日營口失陷。
3月9日田莊台失陷。
吳大澂是金石家,但他不滿足于文官、學者的名聲,居然想當将軍,威震四海。
他要親自率兵同日軍對陣作戰,終于得到旨準。
他的志願應當說是豪壯的,然而,戰争可不像研究古代文字那麼随心所欲。
吳大澂在山海關向日軍發出勸降書。
因為是文人,勸降書寫得相當高明。
可能他長年累月地凝視古代文字,眼睛昏花,以緻看不清現實了吧。
他之所以志願從軍,原來是因為他得到了一顆“度遼将軍”的漢印。
度遼将軍是西漢元鳳三年(公元前78年)設置的官職。
它不像骠騎将軍或車騎将軍那樣,屬于常設的将軍職,而是一種臨時封賞的将軍稱号,如西漢的路博德和東漢的馬援被封為“伏波将軍”。
他們二人曾跨海遠征南越和交趾(北越),所以選了“伏波”這麼個名号封賞。
至于“度遼”,則是渡過遼河,征讨烏桓之意。
元鳳三年範明友曾獲得此封号。
到了東漢,變為與地名無關的專事征讨匈奴的将軍名,永平八年(65年)吳棠被封為此職。
吳大澂是古代印章收藏家。
蘇州人徐翰卿把這顆印送給他,他高興得不得了,以為“這是萬裡封侯的前兆”。
這時,正好同日本開戰了,他覺得“這就是我留名青史的絕好機會”。
不限于中國,各國都有些研究國學,被該國傳統深深吸引的學者。
他們往往會有一些極其狂熱的言論和行動。
吳大澂就在這種情況下投筆從戎了。
他并不認為自己隻是一介筆墨文人。
十五年前,他擔任過吉林防務監軍之職,也直接參與過建設兵工廠、修築炮台、訓練軍隊。
他對這段經曆過于自信了。
他在勸降書中說:“日軍三戰三敗之後,本大臣猶有七縱七擒之計。
”
不愧是國學家,引用了《國語》中“三戰三北”和《三國志》中“七縱七擒”的典故。
他的意思可能是要同日軍戰鬥到底,但說法未免太狂妄、太陳腐了。
中國人也把這篇勸降書作為笑料。
在現實中,徹底吃敗仗的是吳大澂。
當過駐日使館參贊、為日本人所熟知的詩人黃遵憲,憤慨于吳大澂的敗走,寫了一首長詩《度遼将軍歌》。
其中有這樣的句子:“棄冠脫劍無人惜,隻幸腰間印未失。
”
據說,這顆古印是當時住在上海的著名書畫家吳昌碩僞造的。
牛莊、營口、田莊台失陷後,戰局暫告一段落。
下一個戰役将是從山海關指向北京,不過,那需要相當長的準備時間。
各戰線暫時都呈現出膠着、休戰狀态。
李鴻章在媾和談判之前提出了“休戰”的要求。
懼怕列強幹涉,希望盡快收場的陸奧認為,這不過是追認現狀罷了,不如爽快地應承,做一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但是,休戰必須尊重軍部的意向。
由于連戰告捷,軍部一定會堅決反對休戰。
為使軍部能夠接受,就得給它一個非常有利的條件。
3月21日,第二次會談中,伊藤博文提出休戰條件:
一、把大沽、天津、山海關讓與日軍。
二、該地清軍解除武裝,交出軍需品。
三、天津至山海關的鐵路交日軍控制。
四、停戰中軍費由中方負擔。
這些條件無疑是在首都北京的咽喉處插上一把匕首。
日本軍部早就想這麼做了,隻是由于兵力和戰費不足,至今還無法實現。
不流一滴血便得償夙願,軍部當然會滿意,不會有任何異議。
使日本軍部滿意的條件,對于清廷來說,就是極其苛刻的條件。
李鴻章滿以為依據現狀附加上一條休戰條款就行了,不禁被這個苛刻的條件弄得瞠目結舌。
“太苛刻了,過于苛刻……超出想象的苛刻方案……”
看了攤在桌上的日方條件譯文,李鴻章嘴唇顫動,他的身軀突然變小了。
在當時的中國人中,他屬于高身材,有一米七幾。
他能當上淮軍領袖,恐怕也沾了高大的光。
比起其貌不揚的曾國藩來,他在體格方面是占了便宜。
李鴻章聲調也變了,比以往低沉得多,說道:
“這次戰争,緣起于朝鮮問題,日軍把朝鮮全土奪到手中,又進兵我國領土之内,如真正希望永久和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