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但要考慮自己的立場,還應當考慮中國的名譽,天津、大沽、山海關是我國國都的門戶。
我認為這個方案太過分了。
日軍在戰局上握有主動權,什麼條件都提得出來,這一點,我們也明白,但是,物有極限,若一意孤行,則恐怕日本得和平之空名,也将有失掉實利之虞。
”
伊藤答道:
“我倒不認為這些條件超過了限度。
天津等處的占領,隻作為一時的擔保,我們并不想破壞城鎮。
”
“我們的目的是媾和,不是休戰,伊藤閣下不也這麼想嗎?”
“是的,我們希望盡早恢複和平。
停戰是貴方提出來的,為此,我們才提出條件。
先休戰後講和,不過是中國的意向。
至于日本,不休戰議和也行,休戰議和也行,現在提出了後者的條件,我們沒準備第二套方案。
”
“那麼,請拿出媾和的方案吧。
”
“貴方不撤回休戰問題,就不能拿出媾和方案。
而且,請注意,一旦撤回,休戰的事就不能再議了。
”
聽了這話,李鴻章猶豫了。
如果李鴻章正确地掌握着戰局的實态,他這時就會當即撤回休戰問題。
吳大澂等人倉皇敗走的時候,其實,日軍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到進行下一個攻勢,需要補充兵員和軍需的時間。
當然日本要隐瞞自己的困境。
決定派小松宮彰仁親王為“征清大總督”,把大總督府開上前線,就是措施之一。
大總督府雖然推進到旅順,但指向北京的直隸作戰,還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
李鴻章所害怕的“日軍在媾和談判中進攻遼西地區,指向山海關”,完全是多慮。
“讓我考慮幾天吧。
”李鴻章希望寬限時間。
“考慮倒可以,不過,兩國人民現在都注視着這次會談。
盡可能快些達到會談的目的,是我們的義務,所以不能老這麼拖延,三天為限吧。
”
伊藤給了李鴻章三天的考慮時間。
返回引接寺,李鴻章把日本提出的休戰條件電告總理衙門,并告知:“昨日電報所說去台灣方面之五千日兵,或是開赴北方,望通告各地軍隊嚴加防範。
”
據翁同龢的日記記載,次日光緒帝看了日本的休戰條件,“為之動容”。
年輕的皇帝受到極大打擊,他想請示西太後,但她還在病中,不禁猶豫了。
然而,這麼重大的事情,不能不讓西太後知道。
征清大總督小松宮還沒有出發,日本國内剛剛編制完軍隊,開始進攻遼西,最快也得半個月以後。
——李鴻章總算明白了事态。
談判期間不可能發生大規模戰鬥,何必為休戰條件而增加苦惱呢?
三天後,3月24日,舉行第三次會談。
中方拿出了答複的備忘錄:休戰問題撤回,希望立即進行媾和談判。
日方答複,明日提出媾和條約草案。
大概覺得這樣會談未免太簡單了吧,李鴻章在回去之前又談了一點意見。
“是否可以相信,明天提出的媾和條約方案中沒有加入損害其他外國利益的條款?若問我為什麼提出這一點,乃因為講和問題是中日兩國的問題,要避免把問題擴大,招緻他國的幹涉。
”
對李鴻章的這段發言,陸奧認為是“掩耳盜鈴”——嘴上說不願招緻他國幹涉,而實際上玩弄種種手段,想招緻這種幹涉的,正是李鴻章本人。
李鴻章與列強溝通的情況,大都被陸奧的情報網截獲。
“誠如所言,這完全是日、中兩國間的問題。
您可以相信,我方提出的條約方案沒有招緻他國幹涉之虞。
”伊藤答道。
李鴻章的發言是警告日本,如在媾和條約方案中寫進過分苛刻的條款,就有招緻列強幹涉的危險。
想避免幹涉,當然不是他的本心。
他是任何幹涉都歡迎的。
中方代表要退出時,陸奧宗光對李經方說:
“關于明天的談判,想預先商量一下事務性問題,您可否稍留一會兒?”
“好,為使談判成功,留多長時間都可以。
”李經方用流暢的日語回答,然後用漢語向父親講了陸奧的提議。
李鴻章輕輕地點了點頭。
陸奧宗光和李經方送走伊藤博文和李鴻章等人,又返回會議室。
在非正式的場合,兩人用日語交談。
“還不到賞花時節,可真想輕松地賞花玩樂一下呀!”陸奧說道。
“櫻花已經含苞待放了,希望快一點解決問題,讓我們從容地賞賞花。
”
“為此,你的合作很重要。
”
陸奧正要進入正題,拿出筆記本攤開來。
這時,走廊上突然騷亂起來。
有人在跑動。
雖說會談結束了,但在重要的外交會議的場所裡,大聲走動也有失禮貌。
布置在春帆樓的,是訓練有素的衛兵、警官和外務省官員,他們做不出粗野舉動。
陸奧和李經方面面相觑,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門被打開了。
這裡居然有不敲門就進屋的人?屋裡的兩個人一齊向進來的人望去,是陸奧熟悉的外務省官員。
“你……”
陸奧剛要責備,立刻又閉上了嘴。
若不是發生了重大事件,這個官員是不會越出常軌的。
他上氣不接下氣,站在門邊,僵立不動,臉色蒼白。
陸奧頓時感到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而且同李鴻章有關。
“剛才,李鴻章閣下,被暴徒用手槍刺殺了!”官員幾乎是吼叫着報告。
“閣下怎麼樣?”
“左頰中彈……”
“隻一發?”
“是……”
陸奧在驚愕中放下心來。
面頰不是緻命之處。
“暴徒呢?”
“當場被捕!”
陸奧看了看旁邊的李經方。
兩個人同時從沙發上站起來,李經方的額角不停地抖動。
“發生了遺憾的事件,不過,我們會全力處置的,請您先去令尊那裡,我去見伊藤閣下……請保重。
”
陸奧隻覺得兩個膝蓋松軟無力。
“暴徒有二十五六歲……”官員繼續報告着。
“好個大混蛋……發瘋了嗎?叛逆……把我們的努力……”陸奧歪扭着臉孔,心裡罵道。
李鴻章一行的路線是從春帆樓出來,沿阿彌陀寺町向西,轉過外濱町拐角,進入下處引接寺。
群馬縣二十六歲的小山豐太郎就等在外濱町的拐角處。
那裡有憲兵隊,過橋的對面有警察派出所。
從常識來說,是警戒最嚴密、行刺者最需要避開之處。
然而,正因為夾在憲兵隊和派出所中間,是警戒上往往疏忽的地點。
小山豐太郎是否因此而選擇了這裡,不得而知。
或許他隻想到拐角處是突然襲擊的最适當地點吧。
中方代表團隻有李鴻章坐轎,羅豐祿、伍廷芳、馬建忠等人乘人力車。
日本的“駕籠”是由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扛着,乘坐部分垂挂在下面。
中國式轎子是四個人扛在肩上,乘坐部分在上面,所以也叫“肩輿”。
李鴻章專用的轎子是藍色的,隻有下部塗着紅色。
四面裝有玻璃窗,從轎子裡能看見外邊。
李鴻章把玻璃窗打開着。
小山想盡量靠前狙擊,所以跳出來打了一槍。
他剛一跳出,憲兵隊的上等兵阿部就沖了出來。
新條警部也助了一臂之力,馬上把小山捺住了。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子彈打進李鴻章的左眼窩下面。
李鴻章戴着金邊眼鏡,子彈擦過眼鏡打在臉上,減弱了勢頭。
鏡片破碎飛散,大概他正閉着眼睛,沒傷到眼球。
引接寺就在眼前,受了傷的李鴻章立刻被擡進去,安放在長椅上躺下。
醫官林聯輝為他做了緊急處置。
李經方從春帆樓跑回來。
随後,伊藤博文首相由外相陸奧宗光和内閣書記官長伊東巳代治陪同,也趕到引接寺。
李鴻章不顧林聯輝的制止,對前來探望的伊藤等人說:
“這種事,我思想上多少有準備。
”
他的意識很清醒。
四年前,在大津,津田三藏襲擊了俄國皇太子。
有人說,對外國要人搞恐怖行動是日本的風氣。
伊藤等人低下頭。
陸奧咬緊嘴唇,他最擔心的是這件事會成為列強幹涉的借口。
如果李鴻章以受傷為由撤回本國,那該怎麼辦?他指責日本,征得兩三個列強的同情,并非難事。
如果認為,像日本這樣還保留着野蠻風俗的國家,交戰國首腦去是危險的,幹脆停止同日本直接談判,委托第三國從中斡旋,那可就糟了。
上次趕走了兩名使節,這次拉出來最高負責人李鴻章,陸奧認為是他在外交上的成功。
可是,從歐美方面的情報來看,情況并非如此。
世界輿論和同情似乎逐漸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