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奪過手中。
柳湘不由地“咦”了一聲,就在這同時,咕咚一聲響有人倒在地上。
柳湘先用拐杖封住面門,定神看去。
隻見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倒在地上,嘴角流着紫血。
喘息已經十分微弱,分明是受了重傷。
柳湘放下拐杖,走過去問道:“老婆婆你還能講話嗎?”
柳湘的意思是問明行兇滅門的人,究竟是誰?日後遇見也好代他報仇,何況這行兇之人也曾暗襲過自己?
老婆婆慢慢睜開眼睛,一見柳湘,眼神遽然放亮,半晌顫抖着嘴唇,問道:“你……你是……”
柳湘點點頭說道:“我是路過此地才發現有人行兇滅門,可惜來遲一步,那人已經逸去。
老婆婆既然與來人過招,想必記得來人是誰?是什麼容貌?”
老婆婆一直盯着柳湘在看,嘴裡喃喃地在說着什麼,似乎沒有聽清楚柳湘的話,眼神的光彩,逐漸地黯淡下去,生命的火似乎已經盡了,最後。
還輕微地,連聲說出:“你……你是……柳……”
熬不過來一口氣,鼻孔裡湧出一灘紫血,就倚着牆壁死去。
這老婆婆最後一個“柳”字,給柳湘極大的驚詫,心裡不禁愕然想道:“這老婆婆如何知道我姓柳?随師習藝二十年,流落江湖五年,不僅自己的事毫無眉目,連知道自己姓柳的人都不多。
據師父說是自己一歲進山,二十載不曾出山一步,難道這老婆婆以前是……”
柳湘搖搖頭,自己也不敢相信,面對着這位傷重而死的老婆婆,再回想到方才在廳房裡橫七豎八的屍首,一向冷峻無情的柳湘,也止不住一陣曦噓。
想到自己這趟青草塥,不但沒有一點收獲,反而招緻一場人命紛争,更是懊惱不已。
信步走出廂房,站在天井裡,仰望蒼穹,也不知道今後何去何從,二十幾年以前的血債。
如今直如大海撈針,不知如何下手。
柳湘茫然的站了一會,正待越過圍牆,再作打算。
忽然圍牆外面人聲發喊,鑼聲震耳,柳湘一驚頓足躍上圍牆,向四周一看,隻見房屋四周,火炬通明,人潮洶湧,刀槍劍戟在火光下,閃着刺目的光芒,在喊聲中約莫聽得清楚兩句:“不要放走殺人賊呀!”“捉住殺人賊與洪大爺報仇呀!”
柳湘感到一陣莫名其妙,青草塥的人方才不是奔向戲台場地去的嗎?為何這會又回到這裡喊捉殺人賊?難道他們已經知道這裡出了滅門血案?
柳湘站在圍牆上微一發怔,外面喊聲嘎然停止,從人叢裡走出來兩個人,都是精壯的中年漢子,一個手提雪也似的镔鐵雙刀,右脅下佩着镖囊,另一個手持一雙護手鈎,雙雙走到圍牆腳下約莫五尺的地方站住。
使雙刀的右手持刀一指,厲聲喝道:“姓柳的!洪大爺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趁人不備暗下毒手,暗刺洪大爺斃命,已是罪該萬死,竟然你又深夜濫殺婦孺,造成滅門血案。
有道是人死不計仇,縱使洪大爺與你有仇恨,洪大爺一死也就該從此了賬,濫殺手無搏雞之力的婦孺,犯了武林大忌,今日你難逃公道。
”
使護手鈎的早在一旁不耐,接口喝道:“老二!和這種沒有理性的人,講什麼道理。
拿他下來抵命不就完了!”
柳湘聽在心裡一驚,這被人滅門的,竟是洪士來的一家?這人如何這般毒手?前後連殺洪士來父子,還要殺戮全家?……
使雙刀的一見柳湘站在牆頸沉吟不語,便高聲叫道:“姓柳的!你休生逃走之念,這幢房子的周圍三四百人圍住,隻要你一起步,就射你一個滿身刺猬。
隻要你下來,我兄弟讓你一個公平受縛。
”
柳湘正盤想着洪士來的橫死,與全家被殺,與自己身世的關連,正想着中間可疑之處,一聽牆下如此一叫,柳湘一回神,向四周看了一眼,果然弓箭手遍布,而且個個都引弓待發。
柳湘略一猶豫,立即從牆上飄身而下,站在兩人之前,冷靜無比地問道:“二位何以斷定洪士來全家是我殺死?”
使雙刀的冷笑一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
使雙鈎的一聲暴喝,雙鈎盤旋,人走偏門,迳取柳湘。
柳湘點足騰身,借一拔之勢,閃過雙鈎,落在身後,面對使雙刀的人喝道:“如果洪士來全家不是我所殺,二位不分青紅皂白率衆仗勢欺人,也合于武林公道否?”
使雙鈎的一招落空,正自氣惱,一聽柳湘兀自強詞相問,不由跺腳罵道:“有人親眼看見,難道是假?事實俱在,何容狡辯。
”
柳湘聽說有人親眼看見,倒是一怔,繼而心裡一動,忙問道:“是誰看見,如此血口噴人?”
使雙鈎的冷笑一聲說道:“别耍圖賴吧!人家道爺出家人,不會無端撒謊。
不然的話,你無端深夜逗留在洪大爺屋子裡何幹?”
使雙刀的在一旁說道:“老大!拿住他以後再說。
”
雙刀略一盤旋,左刀“撥草尋蛇”,右刀“玉帶圍腰”,分取柳湘中盤下盤,使雙鈎的也是一聲暴喝,連紮帶削,卷地而進。
柳湘一見兩人合擊,身法靈活,出手快速,自己也不敢大意,朗喝一聲:“來得好!”
人随聲起,一個倒縱,後退五尺,身子剛一停頓,猛又躬腰振臂,拔起一丈多高,人在空中雙腳一分,左腳“魁星踢鬥”,右腳“力踹華山”,淩空踢向兩人。
這兩人合擊不中,正自微微一怔之際,不防柳湘竟自淩空撲來,挾風踢來兩腳,這種淩空發招,用腳攻人,下盤門戶大開,為遞招時之大忌。
兩人一見大喜,心裡想道:“合該你小子要死,先廢去你兩隻腳再說。
”
兩人穩立不動,左手持兵器護住身體,右手各自揮動刀鈎,猛削柳湘足踝。
柳湘原式不變,閃電下撲,隻一閃眼之間,“嗆啷啷”一陣兵刃墜地之聲,兩人手中刀鈎,平飛數尺,還沒有來得及驚詫,兩人身上各自一麻,頓時委然倒地。
周圍的人群一見兩人倒地,齊聲發喊,紛紛一擁上前,刀槍并舉,把柳湘團團圍住。
柳湘長笑一聲,雙手就地一抓,一手一個舉起兩人,厲聲喝道:“誰敢動一動,我就把這兩個人摔成肉餅。
”
這一着果然立即生效,圍上來的人,都呆在那裡不敢動。
投鼠忌器,生恐兩人喪命。
柳湘回視一下周圍的人,冷笑一聲,把兩人向脅下一挾,大踏步地走向圈外,約莫走了十幾步,脅下一松,兩人墜地。
柳湘也随之振臂騰身,立即人起兩丈,長笑聲中,人影沒于夜幕之中。
柳湘擺脫了那一群圍攻的人,一路施展輕功,向前疾奔。
約莫跑了五六裡地,此時天際濃雲漸散,微月從雲層裡透出清光,大地一片死寂。
柳湘料定後面的人,一時追趕不及,收住身形,停在路旁一座土地祠的石階上,坐着小憩。
心情卻似潮水起伏,洶湧潮湃,無法抑止。
仰望蒼穹,想起今晚遭遇,至今猶似身墜五裡霧中,柳湘是一個冷峻而有機智的人,當他漸漸冷靜下來以後,細細體會今天晚上的情形,立即得到三點疑問。
第一,洪士來的兒子與自己無仇無怨,突然飛刀制命,何故?
第二,洪士來竟能指出自己死去廿多年父親的名号,正待說明關系,又慘中暗器而死,何故?
第三,洪士來一死未了,全家繼被滅門,自己無意碰上,居然就有人前去報訊,招人前來圍攻,此人何人?
柳湘俯首沉思的結果,心裡豁然而悟,不由擊掌自語道:“洪士來之死與他全家被殺,全部由于他與自己相識,殺他的人旨在滅口。
如此說來,隻要追得此人,廿幾載的沉冤,大白有日了。
”
說到此地,霍然起身,正待向青草塥市鎮奔去,忽然身後嘶嘶兩聲。
柳湘心裡一驚,撲地旋身,人化“山雞出林”,循着暗器飛來的方向,貼地遊走,向前疾進八尺,然後閃電騰身向前撲去。
柳湘聞聲知警,撲地進身,都是一閃眼間的事。
可是等他長身擡頭之際,也隻見一條人影在丈餘遠處一晃而逝。
柳湘那能再錯過這個機會,起身急追。
一面大聲喝道:“朋友!三番兩次無恥偷襲,算那門子好漢?你要取柳湘的性命,就該站住,咱們手底下見個真章。
”
那人身手顯然不在柳湘之下,一晃身之間,早從遠遠數丈,沒人黑暗影中,留下一聲冷笑。
柳湘那裡肯放松,放開腳步,一路急追而下。
前面的黑影時隐時現,兩人始終保持着七八丈的距離,柳湘一面緊緊盯住追趕,一面心裡駭然想道:“此人身手不在我之下,為何堅不露面?難道怕我認出真面目?”
心裡一覺得奇怪,越發提足功力猛撲。
一前一後追逐了将近一盞熱茶辰光,前面忽然有一叢黑影,攔住去路,那人剛剛撲進黑影裡,就失去蹤迹。
柳湘趕到近前,原來是一座道觀,黑越越地一大遍房屋。
柳湘停住身形,打量這座道觀建築得壯麗堂皇,此時卻是沉靜寂然無聲,也沒有一絲燈光。
柳湘心裡想道:“前面那人來到這道觀裡面,就隐然不見,準是觀裡的道人。
”
剛一想到這裡,頓時就隐然心裡一動,拍着額角罵着自己說道:“方才在洪士來住宅前與我動手的兩人,其中一人不是分明說是一位道爺報訊?我如何這等糊塗?”
愈想愈對,頓時雄心奮起,也不管這座道觀如何,即使是龍潭虎穴,也要深闖一番。
意念一決,人在牆腳下一矮身,突然伸臂點足,嗖地拔起兩丈多高,撲上兩丈高的風火沿牆,剛一停足,立即身化“白雲出岫”,悠然離牆平飛三丈,越過跨院,落在第一進的屋脊之上。
柳湘此刻心裡雖無所懼,但是卻也深具戒心。
方才追趕那人,既然具有如此身手,這道觀内必是好手如雲,自己這種深夜暗探,為武林之大忌,隻要稍不小心,自己就難免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戒心一具,伏在屋脊上,不敢輕舉妄動,運用目力向四周看去,此時居高一望,才發覺這座道觀果然巍峨壯觀,屋脊鱗比,在黑暗中不見邊際。
柳湘伏在屋脊上,心裡禁不住感到茫然,想道:“如此大的一座道觀,我到那裡去尋找這人?何況面都未見,即使找到,也認不出來呀!”
繼而轉念想道:“管他呢!慢慢逐屋尋找再說!”
想罷左手一按瓦楞,平身吸氣,越過一進房屋,飄身落地,掩身于一個荷池旁邊。
荷池中綠蓋迎風,清香撲鼻,柳湘借着荷葉陰影,長身向廂房裡看去,但見扉窗半掩,房内漆黑一片,看不清房裡有任何動靜。
柳湘此時膽氣頓生,雄心複熾,晃身滑步,閃電來到窗前,雙手一搭窗檻,正待騰身人内。
忽然背後一聲低喧:“無量壽佛!”
柳湘大吃一驚,倏地轉身,雙掌交胸一錯,護住面門,定睛看去。
微月清光之下,但見一位須發俱白的老道,站在跨院當中,面對自己而立。
微光迷蒙,看不清楚老道的面容,但覺得他俨然而立,無形中有着一股淩人的威儀。
老道一見柳湘轉過身來,便低聲說道:“玄天觀道家清修之地,施主夤夜來此,有何貴幹?”
柳湘一見自己形藏已被發覺,便也不再隐瞞,便昂然答道:“青草塥連出命案,禍及滅門,兇手隐人此地,在下特來尋查!”
老道顯然微微地一震,随即低聲說道:“玄天觀安份守紀,百年來從無惡人敢來滋事,青草塥命案兇手,不敢輕率進入敝觀,施主毋乃眼誤?”
柳湘冷笑說道:“老道爺!在下從青草塥追蹤到此,親眼看見他隐入貴觀,這眼誤之事,尚不至發生。
”
老道聞言說道:“如今施主意欲何為?”
柳湘昂聲答道:“我要搜查兇手,治以殺人償命之罪。
”
老道喧了一聲:“無量佛”,說道:“此事關系敝觀清譽,貧道不敢擅主,請施主待貧道天明時禀過掌門人,再作定奪。
”
柳湘冷笑連聲說道:“好個不敢擅主,推托得天衣無縫。
在下卻無此耐性等待時刻,老道爺你請吧!在下可要失陪了!”
說着邁步起身,就要離去。
老道伸手一攔,說道:“施主要到那裡去?”
柳湘停步瞠目答道:“在下要去搜查兇手!”
老道退後一步,稽首說道:“玄天觀清修之地,不容施主如此胡為,施主執意如此,貧道職責所在,就要得罪了。
”
柳湘聞言雙掌立即功行勁達,慨然說道:“玄天觀十方香火之地,十方人等都可來得,老道爺既要攔阻在下,在下不揣冒昧,倒要領教玄天觀的絕技,請吧!老道爺!”
老道一看柳湘氣勢昂然,毫無懼色,不由均暗暗點頭,沉吟了半晌,說道:“貧道年近八十,四十年來從未與人交手,施主與貧道無冤無仇,何苦破顔相對?施主執意要以武相見,這樣吧……”
長袖一拂,從荷池裡摘下一枝荷葉,去葉留莖,擎在手中向柳湘說道:“動手過招,拚命之為,施主與貧道何至于此?且借荷葉嫩莖,印證一下即可。
施主自信能借荷莖之力,抵退貧道,玄天觀任憑施主搜查,如果施主不幸敗于貧道這一莖之力,貧道鬥膽,就請施主退出玄天觀如何?”
說着話,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夾住荷莖,送到柳湘面前。
柳湘站在那裡,一時被這種未曾見聞的比武方式怔住了。
心裡想道:“荷莖脆弱,稍一用力即折,分明他是憑借物傳力的功夫,來與我一較高低。
”
老道一見柳湘躊躇不前,微微一笑說道:“施主如不願時,貧道願聽施主高見!”
柳湘頓然豪氣橫生,說道:“老道爺想法高極,在下甘願一試,如果不敵,在下撒手就走,如果老道爺不幸讓在下僥幸占先,老道爺幸勿食言。
”
老道微微一笑,點頭說道:“施主如果能勝過貧道,貧道以這顆白發蒼蒼的大陽之首保證,玄天觀讓施主盡情搜個痛快就是?”
柳湘不再言語,一伸右手,也用拇指和食指,夾住荷莖,足下沉氣穩樁,身形微蹲,道聲:“老道爺請留神,在下這就施為了!”
老道紋風不動,神情飄逸地站在那裡,左手一拂颏下銀須,大袖飄拂,含笑颔首,說道:“施主請施為!”
柳湘突然一種敬意油然而生,一反平常那種冷峻無情的傲物淩人的态度,恭謹地答道:“如此請恕在下放肆了!”
立即氣沉丹田,功行右臂,逼聚九成功力,從兩個指頭源源而出。
但見荷莖微微一顫,借物傳勁,隔空透力,明眼的行家一眼就會看出,柳湘此時功力已透過荷莖,正不斷地沖向老道。
老道此時雙目漸漸阖下,神态依然,神情一變而為嚴肅,穩如泰山地站在那裡,柳湘知道這老道人功力不比尋常,所以一上手,便提足九成功力,全神貫注以赴。
沒想到老道人竟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毫不以為意。
柳湘不覺駭然,心裡不禁暗想道:“昔日追随恩師習藝九華,對這借物傳力隔空傷人的功夫,曾經下過一番功夫,摘葉飛花雖不能利如刀劍,卻也力道沉猛,可貫層韌,如今提足九成功力,老道人毫不為意,這……”
柳湘心裡一想,心神微分,突然覺得一股潛力,透過荷莖,直如波濤澎湃而來。
柳湘大驚,趕忙收斂心神,沉氣穩樁,那裡還能穩得下來,騰、騰、騰,一連退後好幾步,才勉力穩住身形。
柳湘此時羞愧無比,才知道自己這身武功,與人家相差不啻天壤之别,闖蕩江湖五年,如今才知道天外有天。
連忙暗中一拱手,赧顔說道:“老道爺武功無敵,在下衷心敬佩,玄天觀無顔多留一刻,就此告辭!”
一拱轉身,頭也不回,擰身就走。
就在這一回身之際,突然身旁一陣衣袂飒然,人影一閃,白發老道竟落身在柳湘面前,攔住去路。
柳湘一見勃然退後一步,昂首問道:“老道爺此系何意?”
老道微笑一下說道:“施主功力不弱,必是出自名門,但是,以施主功力而言,玄天觀二代弟子尚能一勝,如此隻怕今夜難闖出玄天觀去。
”
柳湘一皺吊客眉,惡聲說道:“闖不出玄天觀,怨在下習藝不精,橫屍濺血,絕不皺眉,老道爺如無别事,在下要走了。
”
老道微一沉吟,然後說道:“是否有緣,但看施主造化。
施主此去定遭阻撓,如果不敵時,請沿荷池前進,遇月牙門便鑽,進入一座黃牆高聳的院落,便可安然無恙,切記!切記!”
柳湘再欲問時,老道一閃身,倏然人去無蹤。
柳湘自問自己輕功不弱,可是方才這老道一晃身之間便失去了蹤影,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