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道人提起當年往事,越發引起柳湘悲恸不已,柳湘重新見過禮,突然想起問道:“老道爺當年曾參與三龍幫在太湖靈岩山所舉行群雄大會,天下英雄各宗各派齊聚一堂,老道爺都有認識之人,不知已否知道後輩滅門仇人是誰?”
破道人搖搖頭,說道:“當時情景至今猶是曆曆如繪,令人不忍回憶。
我明明記得令尊以及你全家,都隻是遭害于一般兵刃,毫無特殊迹象,而且,令尊在世,為人慷慨仗義,揮金濟急,八臂神龍年青英名傳播江浙一帶,并無知名的仇家。
”
柳湘聞言黯然低頭,又是無限失望,連江湖高人老一輩的如破道人,而且又是父親忘年之交,都不知道仇家為誰,這人海茫茫,自己又往何處追尋。
柳湘接着便把混迹丁家班跑碼頭,暗訪仇人,青草塥連出血案,而自己也疊遭危險暗算,又如何追蹤來到玄天觀,一一說明,破道人忽然眼睛一亮,說道:“洪士來想是昔日令尊手下莊客,僥幸免于死難,對當年情景,定然有所目睹,可惜一句話都沒有說明,剛一認出你是柳家後代,便慘遭暗算……”
破道人突然側耳留神一聽,肅然說道:“本觀高手巡察至此,我系客位不能觸犯觀律。
此地除掌門人之外,任何人不準擅進,掌門人恰好外出,數日内無歸……”
破道人話未說完,便一提道袍,臨去之前,留下一話:“玄天觀是武當分支一派,觀内人清修自律,毋庸置疑!”
話音一落,人去無蹤,柳湘目送破道人逸去,心裡又是一陣茫然。
在危急中得遇父執故交,誠令人可喜,但是,久困此地,仍無脫離之法,不是長久之計,一旦玄天觀掌門人回觀,又将如何?
柳湘想到此地内心一陣煩躁,仰天長噓一口悶氣,忽然想到對面一堵黃牆,不知道黃牆之内究竟是什麼情景。
意念一動,立即拔身上躍。
此時柳湘内傷已經痊愈,借一拔之勢,兩丈高黃牆飄然而過。
柳湘落進這堵兩丈多高的黃牆,不由地失望之至。
黃牆内一個小小的神殿,神龛裡供着一個神位,黃幔高懸,看不清神龛裡的一切。
除此之外,殿内空蕩蕩地找不出一點東西。
神殿正面矗立着一座高不盈尺的石碑,上面刻着朱紅篆字:神殿禁地,擅人者死。
柳湘站在石碑之前,發了一陣呆,面對着這座小小神殿由失望而感到奇怪,感到神秘,柳湘是一個聰穎機警的人,他首先感到如此區區小殿,空無一物,如何玄天觀奉如神明不敢冒渎,除了掌門人之外,一律不許擅進?而且小殿院落周圍環列如許高手拱衛,其中定有奧妙之處。
柳湘此時站在殿口,定神打量殿内,空蕩蕩地别無一點異樣,邁步到神龛前,正待伸手掀開黃幔,忽然心裡無由地一陣緊張,直冒冷汗,直覺得有一股窒人氣息的壓力,使人吐氣不出。
柳湘暗自搖搖頭,心裡說道:“為何變得膽小如是?”
當下調息呼吸,提神行功,伸手一掀神龛黃幔,但見神龛裡面供奉着一個神位。
柳湘還沒有來得及細看神位上寫的字,突然腦後一絲勁風襲至。
柳湘此時正是全神警惕,聞風知警,立即一式“鳳點頭”,低頭旋腰,雙手護住臉門。
閃開背後一襲。
柳湘回過身來擡頭一看,霎時間吓得自己蔔蔔心跳,原來從神龛旁邊正伸着一隻大手,長逾五尺,手掌箕張,大如蒲扇,指甲上黑黝黝的發光。
柳湘心裡想道:“這隻手想是安置防護神龛的禁制,方才我一掀黃幔想是觸發禁制,引出這隻大手的襲擊。
如此看來。
這神龛裡面一定有何神奇物事。
”
好奇之心一起,柳湘勇氣又增,提神行功,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向神龛,剛一邁動腳步,隻聽得“咔嚓”一聲,神龛旁邊那隻大手,突然暴長兩尺,閃電一伸,迳抓柳湘左肩。
而且這一抓之勢,快如疾風,柳湘一時閃避不及,立即一沉樁步,一挫身腰,右手疾出,一把抓住這隻大手脈門位置。
大喝吐氣出聲,向右邊一帶。
柳湘這樣抓住脈門一帶,換過任何武林高手,都難免要一個跄踉,摔出去多遠。
因為脈門被扣,勁道全失,何況柳湘又是全力而為。
可是這隻大手絲毫不為所動,反而一震一抖,柳湘頓時覺得虎口發熱,左臂發麻。
心裡暗道:“不妙!”剛要松手,大手突然一擺,柳湘腳下樁步不穩,騰、騰連退兩步,勉強穩住身形,腦後又是勁風襲至,此時柳湘神魂甫定,那裡還敢硬接?滑步偏身,左手一按神龛前的香案,正待飄身殿外,突然覺得情形不對,左手一按,香案疾速下沉,柳湘一時收勢不住,竟随着香案,下墜數尺霍然停住,擡頭一看,頂上神龛軋軋轉動有聲,眼前遽然一亮,一條寬達兩尺的地道,在一盞鬥大油燈的照耀下,畢直地通往前面。
柳湘此時坐在香案上,呆呆地望着這條地下甬道,心裡止不住一陣胡思亂想:“怪不得玄天觀把這個院落視為禁地,原來其中有這麼多的神妙,據破道爺說,玄天觀是真正清修之地,自毋庸向壞處設想。
然則,這條甬地前面又是甚麼所在呢?”
柳湘呆坐在香案上,望着漫長的甬道,半晌沒有主意。
轉而一念:“既然誤打誤撞到了此地,是禍也已經闖下來了,不管如何?也得去看一下再說。
”
他飄身下了香案,打量這甬道都是縷花的青磚鋪砌而成,隻要微微一觸,即嗡然發出銅罄般的回聲,柳湘料定自己即使是全神戒備,也難防突如其來的機關禁制的突襲,索性把心一豁,昂然邁步向前走去。
一時間腳步隆隆,回聲不絕,有如萬馬奔騰,千軍對陣,真是撼人心弦。
如此前進數十步,一盞鬥大油燈照耀下,一個窄小緊閉的圓門,堵住去路。
柳湘來到近前一看,門上挂着一面朱紅漆牌,寫着兩行墨字:“武當秘傳神功,曆代掌門人習武之處。
”
下款一行小字,書寫着:“武當分支玄天派開山神師第一代掌門人大千真人。
”
柳湘一看這面朱紅漆牌,止不住“呀”然一驚,瞠然不知所措。
柳湘誤撞玄天觀禁地,停在曆代掌門人習武秘室門前,一時驚喜失措,站在門前楞立半晌。
這掌門人習武之地,所學都是不傳之秘。
這房内定有許多秘笈拳經,柳湘何幸能誤人此地,若能進去學得絕技一兩種,爾後不僅報仇舉手可得,即在武林道上也可以威懾群雄。
柳湘面臨這突來的良機,一時還蹰躇不前,面對着這個圓門是欲推還休。
柳湘心裡想道:“從上面神殿進門開始,處處設有禁制,動辄得咎,為的就是護衛這個習武室。
這座圓門裡更是禁制重重,當在意中,萬一進去受制于禁地,在此呼天不應,豈不是從此休矣?”
柳湘轉而一想,如果不進去,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而要懊喪終生?大凡習武之人,隻要能求得某種秘傳武功,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柳湘稍一猶豫之後,毅然立即行功提氣,全神貫注,左掌護住面門咽喉,右掌緩緩推出,吐勁一推圓門,“呀”地一聲,圓門應手而開,别無任何一點異樣。
隻是霎時間,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幽幽撲鼻。
柳湘在門外稍一打量門裡,但見中間供着一個神龛之外,餘徒四壁。
香煙袅袅,正從神龛前一個鬥大的香爐裡飄渺上升。
柳湘仍舊是提神戒備,進得門後環繞神龛一周,毫無動靜,這才把心放下,可是,随着也頓感失望萬分,滿以為這秘室裡,堆了不少秘笈拳經之類的不傳之秘,誰知道裡面空徒四壁。
柳湘此時真是洩氣萬分,走到神龛旁邊,想再掀起黃幔看看能否觸動其他禁制,以圖再有新發現。
剛一出手要掀黃幔,一眼蹩見神龛前面的香案上,又有兩行小字:“在此習武三日,各取一樣絕技,毋許貪心,切記!圓門開啟一次,全部禁制停止發動三日。
三日後禁制再度發動,則欲出無門,各代掌門人隻準于第一次進入時習練武後,不許任各随時進入。
不得有違。
”
柳湘看完這兩行小字,心裡又重新升起希望,明明說到這習武室内有多種絕技,隻是時日限制,隻能留此三日。
可是,目前卻一樣都沒有看見,難道這室内還有機關?另有别室?
柳湘心有未甘,沿着室的四周,慢慢仔細勘察尋找,首先發現異樣的,周圍的牆壁上隐隐約約的畫着許多人像,好像是由于年深月久,筆迹模糊。
再仔細辨認,每個人像都表現着不同的姿态,雖然畫像的人畫得技術不高,可是可以很明顯的看出,每一個姿态都是一種掌法上的招式。
柳湘恍然大悟,頓時如獲至寶,這玄天觀武當分支的一派不傳之秘,原來都是畫在牆壁上。
開山祖師用心良苦,知道如果錄成拳經秘笈,必然日久流落于外,引起武林高手的窺伺,如今這樣一招一式畫在牆壁上,不啻是萬全之策。
柳湘此時無暇細想,挨着畫的人像,一個一個看下去。
看到第十八個人像,後面注着一行小字:“降龍十八掌”。
柳湘貪婪無止,再看下去,仍然是人像,這回畫的是持劍姿勢,一直看到卅六個人像後面,又注了一行小字:“天罡劍卅六式”。
柳湘此時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眼花撩亂,應接不暇,滿壁上都是人像,分别注明了“伏虎神拳一百另八式”,“武當擒拿手十二式”,“玄天分水鞭七十二式”……。
整個牆壁柳湘都慢慢走過一圈以後。
大約已經過去半天光景。
柳湘突然想起神龛香案上明明寫着限期三天,學習一樣絕技,而今剩下不過僅有兩天半的時間,柳湘卻無主的躊躇起來。
面前擺的都是一些武林未曾一見的絕技,真不知道,何舍何取。
有道是“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但是在地室裡,隔離天日,晨昏不分,三天隻是轉眼間的事,容不得柳湘猶豫,柳湘負手徘徊在牆壁之前,躊躇不定,愁眉不展。
越是着急越是拿不定主意。
突然靈機一動,擊掌自語說道:“如能學得一掌一劍,當能獨步武林。
先學降龍十八掌,然後再學天罡劍法。
如果時間不夠,按圖描下形式,再自行覓地苦練,有何不可?”
轉而一念。
此地空徒四壁,那來紙筆描繪圖形?柳湘略一思索,猛一咬牙,吊客眉一皺,叫聲:“有了!”
立即放寬心情,按着降龍十八掌的圖式,細心揣摹,凝神演練。
柳湘天份極高,個性冷峻,卻是一個習武的好材料。
如今按圖索骥,一招一式,分毫不差地演練起來,進步神速。
其實柳湘自追蹤進入玄天觀,已經不知幾經晝夜,早就應該餓得毫無氣力。
可是此刻卻是神清氣足,毫無倦意。
一則可能是心情一直緊張,無暇思及,一則是由于大還丹之力。
等他演練到降龍十八掌的第十一式,突然一陣饑火中燒,饑腸辘辘。
柳湘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粒米未進,倦意一生,立即舉手乏力,還講什麼演練招式?
柳湘明知道這地室之内,空徒四壁,絕無飲食之物,可是人在絕望之時,求生欲愈發旺盛。
回顧四下,别無一物可以充饑。
忽然心裡一動,神龛裡尚未察看,也許藏有可以充饑之物,難道玄天觀掌門人來習藝時,都是三天不食?福至心靈,果如此說。
立即走到神龛前面,一掀黃幔。
赫然一個白玉瓷瓶端端正正的放在神位之前。
柳湘如獲至寶,趕忙打開瓷瓶一看,一陣清香撲鼻,裡面卷放着一條白絹,下面十幾顆白色丸藥。
柳湘急不可待的打開白絹一看,上面蠅頭小楷,端端正正的寫了一行字:“白霜丸一顆,可得三日不饑。
”
柳湘止不住歡呼出聲,不管好歹,一氣吞下三粒白霜丸,放下瓷瓶,連一刻也不稍待,立即回到降龍十八掌的牆邊,繼續演練。
剩下的七式,每一式都是奧妙無窮,柳湘反複揣摩,仍然難能神似。
越是如此,柳湘越是着意演練,他知道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精髓,那能放松?
此時柳湘如中魔一般。
全神貫注,心中毫無旁鹜。
等到他把降龍十八掌一一演練純熟之後。
室内懸挂的油燈,已經火花爆炸,屢次示警。
柳湘那裡理會得這是三天期限已到的禁制發動的信号。
仍舊一心一意按照原來主意,霍然脫下外面穿的玄色武生戲裝。
再脫下裡面的月白内衣,伸手一咬右手食指,鮮血淋漓,疼痛不已,柳湘也顧不得手痛,就以手代筆,以血為墨,以衣為紙,伏在地上,一筆一筆描繪“天罡劍卅六式”的人像。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天罡劍三十六式這一筆一筆描繪而成。
等到柳湘描完最後一筆,心裡如釋重擔,長噓一口氣,挺身而起,心裡的快慰與輕松,真是無可言喻。
可是當柳湘回頭一看時,頓時心向下沉,差點驚叫出聲,原來那兩扇圓門,早就緊緊地閉得不透一絲縫隙。
柳湘微一驚愕之後,立即一點雙足,飛躍到圓門前,但見圓門光滑無比,别要說把手的地方,連一點縫都沒有。
柳湘站在那裡,心裡一陣陣地向下沉,估計神龛裡白玉瓷瓶所剩的白霜丸,每顆可保三天不饑,至少還可維持半月以上,隻是半月以後又待如何?轉而一念玄天觀掌門人一旦回來,必定要到這習武秘室裡來,不管來了以後,是禍是福。
重見天日脫離秘室,事為必然。
繼而一想,設若玄天觀掌門人再過月餘不歸,自己豈不要陳屍秘室?
想到這裡,柳湘也止不住曬然失笑,世事變化無常,誰又能料到在這十天半月之内,将有如何變動?
事到如此,柳湘倒反而安下心來,先自把降龍十八掌從頭到尾演練一遍,已經是中規中矩,絲毫不差。
在這次演練當中,柳湘已經發覺這掌法果是威力不同凡響,每出一掌都是變化莫測,詭谲異常,而且每一掌都暗蘊擒拿手法,是徒手對招中最令人難防的掌式。
演練完降龍十八掌,柳湘兀自閉上眼睛,把招式默念一遍,他自信隻要稍假時日,這降龍十八掌便可以練到意動招發的程度。
正當柳湘拾起地上畫好人像的内衣,穿在身上,準備端坐調息一回,忽然秘室外傳來一陣輕微隆隆的聲音。
柳湘心裡一驚,倏地睜開眼睛,凝神聽去,這隆隆之聲愈來愈近,聲音也愈來愈響。
柳湘頓時想到,這是有人經過甬道來到秘室的響聲。
玄天觀内除了掌門人,沒有人能知道這秘室的禁制,也沒有人敢亂闖到這裡來。
玄天觀掌門人到此,将以何言相對?
柳湘正在思潮如湧,情緒叢生之際,對面圓門“呀”然而開,燈光一亮,照清楚了站在門外的人。
柳湘一見,竟脫口驚呼起來。
原來門外站的竟是一位年紀不過三十歲。
面目清秀,颏下無須,神情飄逸,臉色嚴謹的年輕道人。
身穿一件寶藍色的道袍,背插一柄長劍,右手拿着一柄拂塵,站在圓門口,凜然一股英氣逼人。
柳湘驚惶稍定,沉住聲音問道:“你是何人?敢闖玄天觀禁地?如果你是玄天觀弟子,難道不知道隻有掌門人才能到達此地麼?”
道人微微一笑,反問柳湘說道:“你是何人?既然知道這是玄天觀的禁地,你又為何擅自闖進來?”
柳湘一聽這道人說話口氣沉着,聲音锵锵有力,分明是具有深厚内家功力,一時也摸不清楚他的身份底細。
便搖搖頭說道:“我不同!第一,我不是本觀裡的人;第二,我是誤撞進來。
”
那道人忽然含笑對柳湘渾身端詳半晌,柳湘低頭一看,自己穿着一件月白内衣,上面遍是血迹,下身滿是泥土,狼狽萬狀,不由臉上一紅,順手抓起地上的那件玄色外套,披在身上。
道人一直和平微笑地看着柳湘,等他穿好了上衣,才開口說道:“你在此五日,收獲不少,算你有緣,但願日後好自為之,毋負今日之奇遇。
此處不宜久留,快随我出去。
”
柳湘驚呼叫道:“你是……”
道人微笑不理,轉身向甬道前面走去。
柳湘知道“此地不可久留”這話是千真萬确,再留下去,将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了。
立即起身正待走出圓門,霍然心裡一動,轉回到神龛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然後點足穿身,越過圓門,落在甬道盡頭。
道人微笑的臉,一直沒有平複,此刻眼神裡似乎更有着一些贊許的意味。
柳湘此刻心情,卻有一些紛亂,心裡在想道:“這道人将要把我帶到何處?将有什麼結果?我如果不去又将如何?……”
他心裡估計着量也無甚大害,如果要想擅自脫逃,萬一脫逃不了,還空留給人家卑視,不管如何道人來引導他脫離秘室,這總是千真萬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