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偷無二忽然若有所悟的笑道:“在金山寺你老兒不是曾經說過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鄒衣是懷璧其罪喲!”
江南田舍翁正待再問時,神偷無二搖手止住,說道:“回頭再說吧!且到前面安頓下來再說。
”
說着揮手叫那中年漢子将馬車卸在一邊,自己卻引導着江南田舍翁柳湘二人,朝山上奔去。
暮色蒼茫中,一路奔騰的莫十數裡左右,停在一幢房子之前。
江南田舍翁略一辨認,笑着說道:“金陵偌大地方,鄒老弟竟如何選中了雞鳴寺落腳?”
神偷無二歎了一口氣說道:“豈止是金陵,天下之大,幾乎沒有我鄒衣容身之地。
這雞鳴寺若不是我手下妥為安排,消息早遞。
隻怕連這一點安身之處,都不能安靜的渡過一夜。
”
說着話,裡面已經掌燈出來,對神偷無二屈膝為禮之後不發一言,引導着三人直奔後進。
一連越過幾進房屋,到達一叢茂密的竹林的邊緣,越過這一叢竹林,迎面一間堂屋、兩間廂房。
前面那人推開左邊廂房的門,點亮壁燈,正待退去。
神偷無二忽然問道:“另一間房屋準備好了麼?”
掌燈那人垂手應道:“準備好了,還在後進。
”
神偷無二點點頭,說道:“告訴他們少時不要高聲喧叫,驚動了客人。
”
那人規矩地低頭應是,便退了出去。
江南田舍翁連忙問道:“鄒老弟方才說是懷璧其罪,難道還是為了天罡劍圖麼?”
神偷無二微微地一震,凝視着江南田舍翁,臉上顔色倏變,眼神忽又閃爍不定。
江南田舍翁呵呵笑道:“老弟!金山寺之事,老朽與宏光大師都不是耳聾眼瞎的人,能不知道麼?當時隻是覺得你老弟心術并不壞,才将訛就訛,成全你老弟這番用心罷了。
”
神偷無二這才神情一松,長歎一聲,說道:“當初并非有意相瞞,隻是怕再引起節外生枝。
老哥哥和宏光老和尚能夠明了我神偷一番苦心,也就足了。
天罡劍圖現在……”
江南田舍翁攔住接下去說道:“天罡劍圖之事,牽連甚廣,老弟若能深明内情,你斷然不至下手,此事容日後再談。
老弟方才言道,懷璧其罪,這璧是指何物?”
神偷無二提出此事,似乎眼睛一亮,含着一絲笑容,問道:“老哥哥當天在金山寺曾否聽到東沙老怪說到‘天孫錦’與‘金蜂蓑’之語?”
江南田舍翁恍然大悟,說道:“東沙怪儒見多識廣,難怪當時就認出。
想是當時一語之洩,才引起今日成為衆矢之的。
”
神偷無二苦笑說道:“誰像你老哥哥對此身外之物,聽來無心。
在場的各色人等,誰不是引起他們貪心大熾。
我還沒有離開鎮江之日,‘天孫錦’和‘金蜂蓑’再度出世的消息,竟然傳遍武林,麻煩也就自此而起。
”
江南田舍翁低頭思之再三。
才擡頭說道:“聞聽得‘天孫錦’和‘金蜂蓑’早在幾十年以前就已經藏入大内,如何再度出世,竟雙雙落在你身上?”
神偷無二略有得色的反問道:“老哥哥!依你之見,當今之世誰還有能耐深入大内盜出這稀世之寶?”
江南田舍翁驚訝說道:“難道是鄒老弟你……”
神偷無二連連搖着雙手說道:“我這神偷卻還偷不到大内的東西,況這兩件稀世之寶盜出大内已經廿多年,隻不過沒有人知道罷了。
”
江南田舍翁忽然呵呵笑道:“如此說來除了令師天下第一偷喻亮老前輩之外,再也沒有人能有此能耐了。
”
神偷無二歎道:“他老人家如果不在十年之前謝世,我這神偷無二斷不敢公然叫号。
唉!此話說來話長,正如你老哥哥所說的天罡劍圖一樣,此中牽涉太多還有許多恩怨其間,日後有時機再來詳談。
今天……”
神偷無二正說着,忽然側耳傾聽,霍然起身說道:“老哥哥和這位老賢侄……我還沒有請教尊姓大名。
”
柳湘坐在一旁半天都沒有講話了,眼看着這神偷無二雖然年紀不大,可是跟大師伯一扯上“老哥”“老弟”的稱呼,自己少不得要矮了一輩。
一見神偷無二問話,立即站起來答道:“晚輩柳湘。
”
神偷無二一聽似乎微微一震,又立即恢複正常,接着又問道:“柳賢侄祖籍是杭州?”
柳湘不覺愕然,答道:“曾聽家師提及,晚輩祖籍正是杭州!”
神偷無二越發凝神細想,霍然又問道:“杭州有一位武林名人……”
正說到此地,門外有人敲響,神偷無二似乎是迫不及待地向江南田舍翁拱拱手說道:“急待接人,告罪!”
說着話一閃身,拉門飄向外面。
不到一會兒,門外堂屋似乎有人走動,神偷無二,似乎在陪着兩個人走向後進。
江南田舍翁因為神偷無二沒有為自己引見之意,而且照神偷無二的神情看來,來人極為神偷無二所尊敬,自己不便窺視。
隐隐約約地聽見神偷無二說道:“今晚諒他們還不緻尋寶,晚輩自會小心!”
過了一盞熱茶光景,神偷無二匆匆地走進廂房裡來,對江南田舍翁拱手說道:“小弟尚有要事,須赴城裡一趟,暫時失陪。
”
江南田舍翁知道一定是為了“天孫錦”與“金蜂蓑”之事,便笑着說道:“你神偷無二幾時也學會這些俗禮,請吧!”
神偷無二笑笑拉門走出,忽又回身探頭說道:“看樣子明日清涼山将有一場拚鬥,老哥哥和柳賢侄如果不願意攪這趟渾水,歇過今晚,明天一早離開雞鳴寺,我等後會有期吧!”
江南田舍翁呵呵笑道:“鄒老弟!你就不讓我們看看熱鬧麼?”
神偷無二拱拱手,沒有再說什麼,便離開了。
江南田舍翁回頭對柳湘說道:“神偷無二此人不壞,明日之事,我們自是不能袖手,老賢侄要好好調息養神,以備明日萬一。
”
柳湘原先一聽神偷無二之言,觸動心事。
心裡一直在想着:“神偷無二言下之意,對我過去家世頗有所聞,可惜他今晚有事,否則倒可以問問明白。
”
人一想出了神,把江南田舍翁說的話都沒有聽見。
江南田舍翁一見柳湘呆呆坐在旁邊,也不知道他想些什麼。
慨然歎道:“柳湘賢侄如此神分心馳,不是習武人應有之現象。
”
柳湘霍然而驚,羞慚無地,趕緊收斂心神,端坐調息行功。
一夜易過,又是陽光耀眼,睛空無雲的好天氣。
江南田舍翁和柳湘則吃過早飯,神偷無二便推門進來,此時面容已改,想是已經洗脫日昨易容之藥,恢複了在鎮江金山寺那種潇灑英俊的風采。
進得門來便笑道:“雞鳴寺此刻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老哥哥與老賢侄如果要看熱鬧,稍時可到寺外。
”
說着飄然走到房外,神情自然,絲毫不像有大敵當前的模樣。
江南田舍翁慨然歎道:“老賢侄你看這神偷無二如此沉穩不浮,以他一個出身黑道人物,能一變如此,誠屬可敬。
”
柳湘此時不僅對神偷無二有了無限敬意,更對他抱着一種莫名的希望,似乎是希望在神偷無二的身上,能發掘出有關自己的身世來。
便對江南田舍翁說道:“師伯!我們到外面去看看好麼?”
江南田舍翁點頭應允,兩人正待起身,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大笑,接着神偷無二朗聲發話說道:“想不到我區區神偷無二一個無名小卒,竟能一再獲得諸位武林高人如此重視,可真謂是三生有幸了。
”
江南田舍翁和柳湘一聽神偷無二發話,知道外面已經來人。
兩個人不約而同推門掠身,直撲門外。
穿過幾道院落,隻見神偷無二獨自一人昂然當門而立,大門外面,環立着高矮瘦胖三山五嶽的各路人等。
江南田舍翁見神偷無二一個人當門而立,面對面許多武林高手,昂然不懼。
心裡不禁暗暗地欽佩,覺得神偷無二這人有一種可敬的骨氣,便決定在适當的時機,不管後果如何,決定出手相助。
便和柳湘掩身在門旁,觀看場外動靜。
神偷無二環視一周之後,人叢裡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矮老頭。
矮老頭身長不及五尺,面色赤紅,兩道長眉,覆着一雙細眼,身上穿着一件藍色長衫,白襪雲鞋。
要是長了一把長胡須,就活像畫上的南極仙翁。
神偷無二見這矮老頭走出人叢,便朗聲說道:“矮仙翁是峨嵋派的高人,不問世事已久,難道他要淌這次渾水?”
矮仙翁聞言立住腳,仰起頭說道:“老朽奉掌門師兄之命,前來會會尊駕,天孫錦為我峨嵋派鎮山之寶,老朽為此而來,不能算是局外人吧?”
神偷無二大笑了一陣,然後沉下臉色說道:“矮仙翁!我尊你是峨嵋三老之首,武林成名的前輩,不便在言詞上過于陰損,不過在下倒有一事請教,這天孫錦在五十年前果是為峨嵋派所有,但是,五十年前為何不能保有這件奇珍,而讓之流入大内?矮仙翁能否有所教我?”
矮仙翁頓時臉皮一緊,依然和聲答道:“事關敝派隐衷,老朽無法奉告。
尊駕既然承認天孫錦為敝派所有,物歸原主,諒非過份。
”
神偷無二笑道:“好個物歸原主,諒非過份。
如果追溯既往,隻怕這天孫錦的原主,并非貴派。
”
矮仙翁上前一步說道:“尊駕既然不可以理喻,老朽隻好得罪了。
”
神偷無二點頭說道:“三山五嶽高人雲集在這雞鳴寺前,誰不是欲得之而甘心?如果矮仙翁憑片面之詞就拿走了天孫錦,我神偷無二答應,站在你仙翁身後的人,也未便就能答應,還是在手底上見真章吧!”
說着話,飄然進身,落到廣場中,抱拳拱手說道:“仙翁請!”
矮仙翁站在那裡略一思忖,霍然擡頭說道:“我們等會再印證印證,這場讓給别人!”
說完話,拱拱手朝人叢中走回去。
矮仙翁這樣遽然回身,引起場外一陣議論紛紛。
站在門内的江南田舍翁不禁點頭歎道:“矮老兒明智之極。
”
柳湘略有奇怪的問道:“師伯!以矮仙翁和神偷鄒前輩的功力而言,果真動手過招,誰能占得赢面?”
江南田舍翁沉吟了一會說道:“以目前情形看來,神偷無二的功力不能以金山寺比武的眼光來看他。
不過矮仙翁為峨嵋三老之首,内功外力都是臻于精境,隻怕神偷不是敵手。
”
柳湘略有詫異的看着江南田舍翁。
江南田舍翁笑道:“不要奇怪矮仙翁的突然回去,他知道果真以武力取得天孫錦,斷難輕易了結,何妨多等一等。
”
正說着話,場子上又出來一人。
這人高挑個子,削肩細腰,臉上帶着陰陰的笑容,一身短衣短褲,手裡拖了一根細長的鞭子。
這人出場以後,便沖着神偷無二陰陰一笑說道:“老朋友了,有啥好說的?還是老規矩,誰得東西得打一場架,誰赢了,東西歸誰。
動手吧!老朋友。
”
神偷無二一斂笑容,沉聲說道:“溫保!休要耍無賴。
”
溫保嘿嘿笑道:“怎麼?老朋友不認賬?你我同行,難道是假的?”
神偷無二冷笑一聲,說道:“你也配?”
溫保也冷笑說道:“不配麼?”
說着話,手中長鞭霍地一抖,五尺多長的軟鞭,像是靈蛇一樣的在空中一閃,鞭梢有一個小球,在空中發出“叭”、“叭”的響聲。
江南田舍翁回頭對柳湘說道:“溫保此人是江南一帶有名的盜竊,功力不弱,你去挫他一陣。
”
柳湘早就躍躍欲試,一則他對神偷無二有一種莫名的好感,二則近來覺得自己功力大進,希望有機會一顯身手,看看自己究竟精進到何種程度。
所以一聽江南田舍翁一說,立即應聲:“弟子遵命!”
點足躬腰,一式“乳燕出林”,從門裡“嗖”地一聲,淩空而起兩丈多高,直撲場子中間。
剛一穩定身形,立即一拍腰際,“唰”的一聲,靈蛇軟劍掣在手中,朗聲說道:“姓溫的,憑你這份德行,也配得到天孫錦?上來吧!讓大爺教訓教訓你。
”
神偷無二一閃身,站在一旁,神情略有緊張的看着柳湘。
溫保突然一見裡間出來這麼一個吊眉塌眼的年輕人,頂了這場梁子,感到有些意外。
長鞭一抖,喝道:“小子你是誰?前來送死?”
柳湘冷笑一聲,說道:“你這種下五門的賊胚子,也配問大爺的姓名。
你接着吧!”
靈蛇軟劍一挽劍花,滑步欺身,手起一招“靈山問訊”,劍尖疾點前胸。
這一招雖屬平常,但是柳湘用來試探溫保的功力,卻是非常恰當。
雖是虛招,卻能化虛為實。
溫保根本就沒有把柳湘放在眼裡。
不退不閃,反而沉樁穩步,右手長鞭一收,鞭梢一帶,迳自回來疾纏柳湘長劍。
柳湘霍地挫腰收劍,人走偏宮,右手一翻,靈蛇劍反插“節外生枝”,回刺溫保“笑腰”。
左手立即變訣為掌,扣勁六成,随着劍鋒而下,式走降龍十八掌第九招,疾拍溫保“鳳眼”穴。
溫保一見柳湘長劍反把刺來,仍然不以為意,長鞭唰地一抖,随身就到,對準柳湘長劍纏去,沒想到柳湘是劍掌并施,溫保大意失着。
柳湘長劍未到即撤,反揉長鞭,左掌卻是直下。
頓時“蓬”的一聲,溫保左側腰上,着實的挨了一掌。
這一掌柳湘扣勁六成,出手不輕,溫保當時悶哼一聲,一個滾翻,倒到一邊,起身不得。
不出三招,把一個馳名江南的劇盜,震翻在地上,頓時引起場外人等,大為驚訝。
在這些名門正派的高手眼中,溫保固然算不了什麼,但是,三招不到,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後生手裡,也不能不感到驚訝。
神偷無二走上前來,拖着柳湘的肩頭說道:“柳老……弟……果然不愧名門之後,令尊在天之靈,也必然含笑自慰。
”
柳湘一聽神偷無二改了稱呼,而且又說出父親的事,不禁渾身一顫,急忙問道:“鄒前輩,你能告訴晚輩家世麼?”
神偷無二突然有些凄然之色,瞬即消逝,說道:“容後再說吧!……”
突然神偷無二一拉柳湘,自己以身擋遮,左手急切倉忙中推出一掌,口裡喝道:“惡賊!無恥。
”
掌風起處,柳湘頓覺眼前金星亂閃,紛紛落向地上。
原來溫保被柳湘一掌震翻在地上,血氣翻騰,止不住“哇”的一口,噴了一地紫血,尤其是下半身像是殘廢了一樣,不能移動。
溫保為人狠毒非常,一見柳湘和神偷無二在講話,一時惡念遽生,坐在地上盡勝餘的一點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