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僅單薄薄地放置了一張素白書箋。
這一張書箋疊折成四方塊兒,隐約地可以看出那飛舞狂草,筆透紙背的墨迹。
蟬姑娘緩緩地打開,上面如此地寫着:
“百齡老猿,周歲稚女,
二老撒手,無法照顧。
留等有緣,義伸援手。
缽中有果,壺中有酒,
稚女呆駿,回春有救。
”
如此簡單的十句話,大意說來,蟬姑娘約莫也有了一些輪廓。
在二老高人羽化仙去的當時,通靈的百齡老猿,和僅有周歲的稚齡幼女,撇下無人照管,隻有等待有緣入洞的人,來義伸援手。
下面的兩句話,卻不大了解是什麼含意?
再留神察看這張紙上的左下角,一筆勾成的兩個八結葫蘆,蟬姑娘這才驚呼道:“衡山二老!”
大猩猩此時已經攜着少女的手,站在蟬姑娘身旁,一聽蟬姑娘脫口驚呼,大猩猩一面點頭,一面拉着蟬姑娘的衣角,向後洞走。
蟬姑娘問道:“你是要我到後面去瞻拜二老的遺體麼?”
大猩猩龇着牙連連地點着頭,那個少女迳自從壁上摘下松脂,走在前面。
石洞曲折幽暗,走了一段不短的石甬道,才霍然而開,一間頗為廣闊的石室。
石室的右邊,卻射進來清盈的月色,也聽到潺潺流水的聲音。
原來石洞卻是臨崖而成,而且鑿了一個石窗,這才漏進月色,流進泉聲。
石室裡真可以當之“空徒四壁”,除了一個石榻,擺着一對朱紅油漆的酒葫蘆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樣東西。
蟬姑娘不禁奇怪問道:“二老的遺體怎麼不見?”
大猩猩指手劃腳連聲呵呵,指着石床背後的石壁。
蟬姑娘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了!二老的遺體是安置在石壁裡面麼?”
蟬姑娘便端端正正地對石壁拜了幾拜,起身回顧室内,那位少女仍舊是微笑着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自己。
蟬姑娘不禁心裡一動,暗自忖道:“二老坐化之時,此女才周歲稚齡,自幼為這通靈的老猿撫養成人,練就一身武功,但是,不通人言,變得呆駿如此,二老當初即已料到。
這壺中之酒,缽中之果,果能回春有救?”
想到此地,蟬姑娘霍然有所得。
衡山二老功參造化,焉能想不到這裡?對這位孤零的少女,定有安排。
想罷!立即走到石床旁邊,提起朱紅大葫蘆一看,輕飄飄,空蕩蕩地沒有一點東西,那裡有酒?再提起另一個葫蘆,打開一看,依然是空無一物。
蟬姑娘放下葫蘆,多少有些失望,坐在石床上,一個人暗暗地想道:“白玉盒子裡面明明說着壺中有酒,缽中有果,可是這石室之内除了一對朱紅油漆大葫蘆之外,并無他物,這酒與果,藏于何處?”
姑娘忍不住納悶地向石室裡四周打量,找不出任何一點足以藏壺藏缽的地方。
但是,姑娘堅信,衡山二老既然如此慎重留盒置箋,不會徒托空言。
便向大猩猩問道:“這石室之内,還有别的暗門麼?
二老安置遺體的地方能否進去?”
大猩猩光瞪着眼,搖晃腦袋,一付無可奈何的樣子。
蟬姑娘知道二老如果安放好的東西,大猩猩也是沒有辦法知道的,極端失望之餘,把大葫蘆随手放在石床上,站起身來。
大葫蘆放在石床上,一時沒有穩住,骨碌碌滾了一圈,頓時滾動出一陣銅罄樣的回聲。
蟬姑娘一聽,心裡恍然大悟,這石床下面分明是空的,如此說來,這壺中之酒與缽中之果,定然藏在這石床之下。
一時心中大喜,立即跑到石床周圍細細地一找,果然,在靠後邊的床腳下,有一個一尺見方的痕迹,與周圍的顔色有區别。
蟬姑娘立即蹲下身來,用雙手抵住石塊用力一送,石塊應手而開,是一個裝置得非常精巧的活門。
姑娘忙不疊的探頭向裡面一看,就在活門的旁邊,放置着一個瓦酒壺和一個瓦缽。
當時姑娘這一份喜悅,真是無可言喻,連忙搬出酒壺與瓦缽,吹去灰塵,但見都是用泥土封得緊緊地。
可是,酒壺與瓦缽搬出來之後,又使姑娘感到為難的,壺中之酒,與缽中之果,諒來已是屬實,但是,如何來治療這位少女的呆駿?玉盒留簡中,并沒有說明方法啊!
蟬姑娘思索良久,心裡想道:“管他的!先打開酒壺和瓦缽再說。
”
伸手拍開酒壺上封口的泥塊,叭嗒一聲,泥塊應手而落,泥塊當中卻露出一角白紙。
姑娘此時已經知道衡山二老一切事情都是經過深思熟慮,與妥善的安排,自己若不細心察看,也許要一着之錯,導緻功虧一篑。
先不忙打開壺蓋,且捏碎泥塊,取出白紙,果不出所料,又是一張留箋。
這張留箋上,卻是寫得明明白白:“孤女何人,二老無所悉。
十二年前路過太湖所拾。
此女命薄,二老回山,即至坐化之期,乃托老黑照料。
如能成長,定然呆駿不通人言。
如有武林仁人有緣入洞,取壺中酒,喂缽中果,此女定可複聰。
來人為女,請以妹視之,來人為男,請以女視之,善覓歸宿,則功德無量。
二老生平不收門人,此女出山之日,當以衡山門人稱之。
”
蟬姑娘看完這張留箋,才曉得此女身世,實堪可憐,若不是自己誤入回雁峰,則今生今世,常伴老黑終老此間,誠人間一大哀事。
怪不得老黑乍見之時,即有抓我入山之意,老黑用心良苦,與二老之用意,竟然不謀而合。
蟬姑娘收起留箋,擡頭向大猩猩叫了一聲:“老黑!”
大猩猩猛然一驚,稍稍一怔,立即又騰身直躍,跳動不已,口中唔唔直叫。
蟬姑娘也滿心歡喜地說道:“老黑不要吵鬧,二老遺訓,我要為姑娘治病。
”
老黑果然連連點頭,蹲在一旁一動不動。
蟬姑娘走過來攜着少女的手,輕輕地笑道:“妹妹!從現在起,你真的是我妹妹了!來!姐姐要替你打開心竅。
”
人就是這麼奇怪,一旦有了比自己小的人,頓時就變得成熟老練。
蟬姑娘本人還是一個充滿孩子氣的,可是,當她伸手握住少女,叫了一聲“妹妹”之後,俨然就像一個大姐姐那麼老練,那麼成熟。
蟬姑娘把這位小妹妹攜來石床前,揭開酒壺,頓時酒香四溢,撲鼻欲醉。
再除了瓦缽上封口泥塊,揭開瓦缽,但見二三十枚鮮紅欲滴的果子,一個個大如龍眼,清香令人聞而沁脾清心。
蟬姑娘自作主張,取出五枚鮮紅的果子,遞給身旁的小妹妹,看着她津津有味的吃下去,再捧起酒壺,讓她一連灌下幾口。
頓時間,這一間石室之内,充溢着令人垂涎的酒香,和果子的清香。
姑娘奔波半日,腹中早已饑餓,隻不過是一時心情緊張,忘懷于一時。
這時候眼看着小妹妹又吃又喝,眉開眼笑,不覺勾引起食指大動。
加上果香撲鼻,酒香誘人,順手檢了一枚鮮紅的果子,放進嘴裡。
沒想到這果子一人口中,舌底生津,頓化玉液瓊漿,流進喉中,說不出來的美味。
姑娘吃得口滑時,不覺一連吃了三枚,索性捧起酒壺喝了幾口。
三枚果子和幾口酒一入腹中,頓時覺得經脈發脹,丹田暖氣蓬然而起,直達重樓。
姑娘立即想起當初服用“萬年靈芝丹藥”的情景,知道這幾枚果子和這壺中的酒,一定都是衡山二老特意留下來的聖晶。
回頭看看小妹妹,此刻面如酡顔,垂眉阖眼,昏然欲睡。
再看看老黑,蹲在一旁,眼睜睜地望着自己。
蟬姑娘心裡一動,連忙說道:“老黑!你也來吃兩枚果子,喝兩口酒,這是二老……”
說着話,立即察覺到自己情形不對,頭重腳浮,還沒有來得及想該怎麼辦,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渾然不知的倒在石床上睡過去。
這一睡也不知道經過多久,才悠悠地醒轉過來。
蟬姑娘剛一醒轉過來,立即一個翻身,坐起來揉着眼睛一看,石床旁邊小洞窗外,射進一線陽光,照耀着石壁裡面通明。
身旁的小妹妹萎地而睡,像是一朵睡海棠,睡着的臉上,仍然綻開着甜美的微笑。
石床前面的老黑,也是頹倒一堆,龇牙咧嘴,伸手張腿的躺在那裡。
程秋蟬姑娘向石室裡周圍打量一周之後,閉上眼睛冷靜地回想了一會,才想起自己是吃了三枚果子以及喝了幾口酒以後,便昏睡到現在。
現在是什麼時辰,也不知道,隻曉得陽光透射,已是白晝定無問題。
老黑與小妹妹想必是酒飲得多,所以此刻還是酣睡不醒。
蟬姑娘心裡正發愁,不知道這酒與果子對小妹妹的呆駿,能否有效,想到自己也糊糊塗塗地吃了三枚果子,喝了幾口酒,好像别無影響,不禁信念動搖。
蟬姑娘一個人呆呆地在想道:“設若二老遺留的酒與果子無效,小妹妹呆矣依然,如何能随自己闖蕩江湖?難道仍舊是讓她随老黑在衡山石室中渡此一生時光?”
想着不禁走到小妹妹身前,俯下身去察看一下,但覺得她氣息均勻,睡态甜美,愈看愈覺得可愛,要是讓這樣一個天仙化人的少女,如此老死山林與野獸為伍,是無天理。
姑娘禁不住頓足說道:“即使不能治好,我也要帶她走!”
就在如此一頓足之間,姑娘驚得呆了。
因為方才這一頓腳,石室裡嗡然一震,連頂上的石粉,都震得紛紛下落。
這是姑娘自己無法相信的事,要想震動石室,沒有千兒八百斤力氣,别想辦得到,可是,蟬姑娘這一頓腳之間,那裡會有千兒八百斤力氣?
姑娘怔怔地想了一會,也漸漸地覺出可疑之處,隻覺得渾身上下四肢百骸,都像充足了一股熱力,極思伸張,而且心神雙交泰,神清氣爽,百脈舒暢,自覺得在内功方面有了極大的進展模樣。
姑娘心裡禁不住想道:“難道是二老遺留下來的酒與果子所發出的效力麼?”
想到這裡,霍然右手一翻,提足八成以上的真力,猛然向石床上推去,掌心剛一吐勁,立即一股強烈絕倫的勁道脫掌而出,直向石床上撞去。
隻聽得“轟隆”、“嘩啦”一聲,一張長達八尺,寬約六尺的石床,竟在這一掌劈空震力之下,變成四分五裂,碎石紛飛。
這一下可把蟬姑娘驚得呆了,這一掌劈空的勁道,竟會如此狂烈,頓時使姑娘想起武當派的神拳,以及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掌,這些傳說中内家不傳之秘,是否果真如所說的那樣“百步打空”“力能開碑”?至多也不過像蟬姑娘這樣,舉手一掌劈空,能把石床震得四分五裂而已。
姑娘在一睡之間,陡然功力增加到如此程度,如何不使姑娘喜極而驚,驚極而呆呢?
蟬姑娘呆了半晌,忽然想道:“我目前功力如此遽增,何不運用内力為小妹妹推拿一番,使她早日醒來,也好看看到底有否功效?”
想着正待移步上前,忽又自己失笑想道:“我真糊塗,小妹妹自幼随老黑長大,一身功力較我尤有過之,如今服用了二老的酒與果,也必然和我一樣的有極大的增進,還用得着我來推拿麼?”
蟬姑娘正在思潮起伏之際,但見躺在地上的小妹妹,伸臂舒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蟬姑娘連忙趕過去,小妹妹已經從地上翻身而起,睜着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蟬姑娘,眼睛裡透着神奇無比的光彩。
蟬姑娘上前握住小妹妹的手,含笑問道:“妹妹!你還認識我麼?”
蟬姑娘問完這句話以後,自己又立即覺得粗心,妹妹不通人言,如何能用語言來表明意思呢?
一陣懊悔之後,蟬姑娘正待用手勢來幫助自己表明意思,忽然,隻見小妹妹嫣然的一笑,竟微微地點點頭。
蟬姑娘頓時大喜,緊緊地抓住那一雙柔若無骨的柔荑,激動地,說道:“妹妹!你能叫我姐姐麼?叫姐姐!”
小妹妹笑着點頭,生硬地學舌,叫道:“姐姐!”
蟬姑娘長到十七歲,何曾聽過别人叫她一聲:“姐姐”?何況這人又是自己一見面就喜愛的人。
頓時一股暖流,從心底直流入四肢百骸,竟而直沖眼眶,兩顆晶瑩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奪眶而出。
蟬姑娘真沒有想到衡山二老的壺中酒和缽中果竟有如此效力,恢複了小妹妹的智慧。
蟬姑娘有生以來,沒有比這時候更高興了,忙不疊地擦幹眼淚,又問道:“妹妹!你還能說别的麼?”
小妹妹笑着一字一字的跟着說道:“說别的麼?”
蟬姑娘看她那種繞着舌頭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便說道“隻要你能聽明白我的意思,慢慢地你就學會說話。
”
小妹妹點點頭,艱難的說道:“慢,慢,的。
”
這三個字一出口,突然身後一陣山崩地裂的狂笑,嗡嗡之聲,震得石室裡嗡嗡不絕。
原來蟬姑娘和小妹妹正在說話的時候,大猩猩老黑已經醒來,正好聽到小妹妹咿唔學語,這才呵呵大笑,看來那一份高興的心情,不低于蟬姑娘。
蟬姑娘被老黑這一陣笑聲,倒是使自己想起衡山此行的重要事情,立即轉過身,對老黑說道:“老黑!……”
一聲老黑叫了還沒有說第二句話,大猩猩雙臂一伸,把蟬姑娘的雙臂一把抓住,兩隻紅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瞪着蟬姑娘的臉,口中不住的在低嘯着。
蟬姑娘突然被老黑這一個舉動,弄得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良久,才低低地問道:“老黑有什麼事情麼?”
大猩猩喉嚨唔唔地直叫,倏地又松開雙手,一拍巴掌,咧開大嘴,又呵呵地笑了,兩隻眼睛仍然盯着蟬姑娘的臉上。
蟬姑娘一時倒是被攪糊塗了,怔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忽然,身旁有人輕輕一扯衣襟,有人叫道:“姐姐!”
蟬姑娘見是小妹妹站在旁邊,又變作歡顔,笑着問道:“妹妹!你看老黑有點奇怪。
”
小妹妹笑笑說道:“姐姐,你的……”
小妹妹半天說不出來,一方面羞澀的笑着,一方面用手在自己臉上比劃着。
蟬姑娘忽然一驚,用手摸着臉,說道:“妹妹!你是說我的臉?”
小妹妹點頭笑着學舌:“臉!臉!”
蟬姑娘的手顫抖了,從右邊的臉頰,漸漸地摸過去,摸到下颚的地方,手越發的抖得厲害,竟而停住不敢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