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洞出來這人,身法真快得出奇,蟬姑娘剛一閃動身形,但覺身旁一陣微風,一掠而過,眼前人影一晃,來人早就超越過姑娘,橫身洞口,攔住蟬姑娘的去路。
去路一斷,蟬姑娘知道硬闖無益,就憑方才人家閃身一掠,快如奔雷掣電的輕功,顯然要高出自己許多。
人在絕望的時候,往往反而心安神定,蟬姑娘一穩身形,當時心裡一豁出去,懼意全消,沉樁穩步,仔細地來打量眼前這位怪人。
說是怪人,那是對來人的冤屈,他生長得一些兒也不怪。
蘋果形的臉龐,透着一層成熟的紅暈。
兩道不修而長的秀眉,一雙黑亮晶瑩的大眼睛,閃着天真未鑿,純樸聖潔的光芒。
小巧又挺直的鼻子,配着一張微微張開的小嘴,配得均勻而恰當,披着一頭黑漆發亮的長頭發,像是一匹黑緞子,長長的拖到背後,無一不是美得令人觀而忘俗,活脫是一個十足美人胚子。
可是,渾身上下,未着寸縷,僅僅在身腰的地方,圍着一塊毛皮。
看年齡充其量不過十四五歲,可是,渾身都散發着青春活力。
在如此杳無人煙的深山石洞,出來一個人,在當時的蟬姑娘心中,倒不意外。
可是出來的竟是一位絕美的少女,而且又是如此半裸着的少女,毋怪乎蟬姑娘乍一見時,要驚極而呼,騰身而退了。
這位半裸的少女,此時的手裡正拿着一些山精野果,當門而立,眼睛裡正發射着喜悅、疑惑、茫然……說不出的一種光彩,凝望着姑娘。
盡管蟬姑娘猜不透這位半裸少女究竟用意如何?但是,從她的眼光裡,可以斷然看出,沒有一點惡意存在。
這樣兩個人相隔着五六尺,相對而立,半晌無言。
倒是蟬姑娘先忍不住,平靜下心情,緩聲含笑點頭,輕輕地問道:“我方才失足落到岩下,是姑娘救我到這裡來的麼?活命之恩,我要謝謝你啦!”說着,姑娘真的福了一福。
站在洞口橫身而立的那位半裸的少女,似乎沒有聽懂姑娘的話,站在那裡,呆呆地望着。
忽然,微微露齒一笑,上前走了兩步。
這一笑真是宛如盛開的百合,美極了,也純真極了,連蟬姑娘也是身為女兒身的人,都禁不住打從心裡感受着一種美的浸潤,流露出喜愛的情感。
所以,對她走上前兩步,不但不感到害怕,反而也上前兩步,微笑着說道:“姑娘!是你一個人住在這裡麼?”
半裸的少女依然是含着那一份聖潔優美的微笑,老遠的把手上那些山精野果,遞過來,似乎怕驚吓了蟬姑娘,不敢逼近。
在沒有遇到大猩猩之前,蟬姑娘已經饑渴交迫,如今相隔許久時間,更是饑渴得心火交熾,隻是一時心情的過份集中,倒是把饑渴忘了。
如今一見這位少女遞過來一大把鮮豔欲滴清香撲鼻的野果,頓時勾引起蟬姑娘的饑火,立即上前幾步,伸手接過這些山精野果,笑着說道:“謝謝你呀!姑娘。
”
轉身走到幹草堆上坐下來,摘下一粒紫潤溜圓的葡萄,正待丢進口中,忽然蟬姑娘心裡一動,暗自忖道:“這位奇特的姑娘,何以會在此地,她是什麼人呢?她怎麼把我救到此地?又是為什麼呢?我不但是沒有問過她的姓名,連話也沒有跟我說過,她究竟……”
這一連串的疑慮,使蟬姑娘又忘掉饑渴,擡起頭來,睜大着眼睛,看着那位少女。
那位半裸的少女依然是微笑着,用手比劃着,要程秋蟬姑娘吃那些野果。
蟬姑娘搖搖頭說道:“我們萍水相逢,多蒙姑娘救命濟危,請姑娘告訴我名号,也好永志不忘。
”
半裸的少女依然是那麼純真的笑着,沒有理會蟬姑娘的話。
蟬姑娘突然心裡一動,想道:“看這位姑娘獨處深山,又半裸着身體,分明是個野人,看樣子又不懂人言……”
一想到野人,蟬姑娘不禁就想起傳說中苗疆一帶生吃活人的野人,不由地渾身一顫,寒毛直豎。
眼前國色天香的少女,頓時覺得她是吃人的母夜叉。
蟬姑娘心裡一轉,暗自忖道:“此時不走,尚待何時?”
趁着那半裸少女眼光一轉向洞外的時候,猛地一提氣,閃身一掠,疾演師門精絕輕功,式化“靈蛇出洞”,貼壁飛身,直向洞外竄去。
誰知道就在她這一掠身之際,那位半裸的少女,突然一聲尖叫,一陣風聲,正好搶在蟬姑娘前面,擋住洞口。
蟬姑娘一見少女攔住去路,也沒有思考,頓時沉樁落步,氣走丹田,右掌疾翻,立即從脅下推出一掌,迳取少女的左肩。
那半裸的少女想是沒有料到蟬姑娘會遽然出手,頓時口中低嘯了一聲,左肩自然地一塌,閃開蟬姑娘一掌。
就在這一塌肩之際,蟬姑娘好快的心思,立即原式不動,随掌飄身,從少女身側空隙,閃電而過。
這都是一瞬間的事,蟬姑娘搶得一着機先,已經閃過少女的阻攔,正要飄身洞外。
突然,身後一股吸力,一把刁住身形,幾乎一個跄踉倒退幾步。
蟬姑娘趕緊沉穩樁步,剛一回頭,那半裸的少女又搶在前面,伸手攔住去路。
蟬姑娘此時心裡既急又怕,和一個野人般的半裸少女,相對在這個深山石洞,随時都将有意外和不測發生,最令人忍受不住的,彼此語言不能相通,這比什麼都令人可怕。
幸好的這位半裸少女,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不會發怒,雖然蟬姑娘兩次想要離去,而且,出手遞招,卻不曾有一些兒怒氣,隻是微笑的臉上,略微帶着一些惑然不解的色彩。
蟬姑娘知道憑自己的功力,要硬闖出這個石洞,極為困難,可是,她卻不明白這個少女攔住自己不讓出洞,究竟意欲何為?
即使不是惡意,這種善意也是叫人無法忍受的。
姑娘一鬥氣,索性轉身走到原來躺的幹草堆上,雙手蒙住臉,裝作睡覺不理。
當蟬姑娘雙手一觸及臉部的時候,霍然驚叫而起,張惶失措,繼而憤怒如雷。
原來姑娘從石上失足暈過去以後,一直到醒轉來,都是讓新奇古怪的感覺,占有了自己,直到方才用手蒙住臉睡覺的時候,才驚覺到自己終年不離開的蒙臉薄紗,已經是不翼而飛。
這一下無疑地觸痛了蟬姑娘的内心創痛,頓時芳心大急,立即遷怒到對面那位半裸少女身上,一探身旁長劍,長劍早就無影無蹤,更是火上加油,開口罵道:“好丫頭!姑娘和你拚了。
”
提足全身真力,雙掌齊胸,正待極力推出。
站在對面的少女,不僅沒有理會蟬姑娘的怒罵,連姑娘擡掌作勢,也沒有理會,隻是微笑的望着。
蟬姑娘見她如此不以為意,以為她是有意輕視,更是憤怒不已,欺身踏中宮直進,嬌叱一聲,雙掌閃電推出。
掌風剛一起處,突然洞外一聲厲嘯,洞口黑影一閃,正好迎着姑娘掌風,隻聽是“咕咚”一聲,震得石洞“嗡嗡”作響,曆久不歇。
蟬姑娘凝神一看,正是方才與自己在岩石上拚鬥的大猩猩,此刻正由于在匆忙中從洞外飛身而入,被程秋蟬姑娘狠命一掌,當胸一擊,一個蹭蹬坐落地上。
蟬姑娘當時止不住大驚失色,她知道這個猩猩的厲害,而且渾身銅澆鐵鑄,不畏刀劍,方才這一掌顯然不能震傷猩猩,隻怕反而引起大猩猩的兇性大發。
立即一個倒縱,退後五尺,緊貼着石壁蓄勢以待,準備以死相拚。
可是眼前坐在地上的大猩猩,竟沒有發作跟進,那個半裸的少女,此刻正用手撫摸着大猩猩的背,嘴裡不住的低嘯着。
大猩猩張着大嘴,呵呵嘿嘿地在笑着,喉頭也不斷地發出和少女同樣的低嘯,像是互相交談。
蟬姑娘真是讓目前這種奇怪現象看怔住了。
蟬姑娘明白的看出,坐在地上的大猩猩,胸前乳頭鮮紅,分明是隻母的,那個半裸的姑娘,此刻正像是女兒依偎母親的懷抱裡一樣,天真而撒嬌的靠着。
母猩猩也像是慈母擁抱着愛女,張着大嘴呵呵嘿嘿直笑,流露着聖潔的母愛。
蟬姑娘無論如何沒有辦法把眼前的景象,和自己的常識相結合。
一連串的疑問:“這個絕美的少女,竟是這個母猩猩的女兒麼?”
“這個母猩猩怎麼會有這樣美的女兒?”
“這少女不懂人言,卻懂獸語,究竟是人是獸?”
“……”
這些疑問,都不是蟬姑娘現有的常識,所能夠得到解答。
不管是人是獸,那一種洋溢的母愛,是令人見而感動,蟬姑娘癡癡地立在一旁,看着那位少女躺在母猩猩懷裡撒嬌的情形,不禁觸痛自己。
蟬姑娘自幼就是随恩師獨腳尼在天山冷梅莊長大的,獨腳尼雖然愛護蟬姑娘無微不至,可是,世界上唯有母愛無法用别的東西取而代之,縱使師恩似海,也比不上親情。
今天一看母猩猩與半裸的少女的情形,蟬姑娘感慨萬千,凄然淚下,頓時把對母猩猩和那位半裸的女少那種畏意與懼怕的心理,減去一大半。
大母猩猩和半裸的少女親熱一會以後,忽然之間想起什麼事似的,輕輕推開少女,翻起身來,慢慢向蟬姑娘走去。
剛剛走了幾步,母猩猩若有所悟的停下來,摟着半裸的少女用它那又厚又大又粗又黑的手掌輕輕地拍着少女的頭,龇着闆牙,對蟬姑娘呵呵直笑着,并且用手不住的比劃。
蟬姑娘沉住氣,看着大猩猩,似乎是尚無惡意,漸漸地放下心,大膽地問道:“大猩猩,你是願意和我和好麼?”
大母猩猩一聽蟬姑娘說話,不住地點頭呵呵直叫,分明它是聽得懂蟬姑娘的話。
而且還不住用手,向蟬姑娘擺動。
蟬姑娘一見大猩猩能夠聽懂她的意思,更放心多了。
便接着說道:“大猩猩!你是要和你女兒多親近,是不是啊?還有,她是你女兒麼?”
大猩猩一聽蟬姑娘如此一說,直樂得點頭晃腦,呵呵直叫,忽而又搖頭擺手。
蟬姑娘此時完全為好奇心吸引住,想到一個通靈的母猩猩,和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女,這中間定有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便一時忘記了畏懼,走上前攜住那位少女的雙手,說道:“我叫你妹妹好麼?”
那少女一雙纖手握在蟬姑娘手裡,真是柔若無骨,當時微微露齒一笑,仍然是呆呆的凝望着蟬姑娘。
母猩猩卻自退後一步,拍着手掌,龇牙大笑,那呵呵之聲,震得石洞嗡嗡之聲不絕。
蟬姑娘握着這位少女的手,愈看愈覺得她美,覺得這樣一位秀美明豔的小姑娘,卻在深山終日與猩猩為伍,而且口不能人言,這是一件多麼可惜的事情。
不由地憐惜之心,油然而生。
尤其看到她半裸的身體,和下體圍的一塊野獸的皮,更是覺得天生麗質的被摧殘,雖然石洞裡除了略解人意的大母猩猩之外,并沒有第三者在,卻也羞得蟬姑娘滿臉飛紅。
蟬姑娘輕輕地對那少女說道:“姑娘!待我脫一件衣裳給你蔽體。
”
那少女雖然仍舊不懂蟬姑娘的意思,但是,她已經減除了與蟬姑娘之間的隔閡,移着身子,輕輕地依偎在蟬姑娘身上,明亮的大眼睛,閃灼着動人的光芒。
倒是大猩猩看了這種情形,樂得在一旁跌腳而叫。
蟬姑娘把自己外面的衣裙脫一件下來,幫着少女穿上,雖然隻不過是兩件布衣布裙,穿到這少女的身上,頓時掩去原先裸着身體的那股野氣,越發明媚動人。
此時,蟬姑娘真的打從心底喜愛着這位不能人言的小妹妹。
蟬姑娘突然有一種意念,襲上心頭:“要是能夠和我一齊離開南嶽,同入武林,重返天山,那該是多好的事。
”
想到這裡,蟬姑娘想起那隻善解人意的大母猩猩,顯然這隻母猩猩已經與這位少女親逾骨肉,它舍得這位少女離它而去嗎?
蟬姑娘凝望着依偎在身上的少女,依然是露着百合花樣的笑容,呆呆地望着自己。
便止不住輕輕地喟歎了一聲,禁不住自言自語的說道:“為什麼你連一句話也聽不懂呢?”
正是蟬姑娘無盡嗟歎的時候,忽然後洞黑影一閃。
母猩猩方才趁蟬姑娘為少女穿衣裳的時候,溜到後洞,此刻再回到前洞,手裡捧了一個極其精緻的白玉琢雕的小盒子,口中吱吱喳喳地,把這個小盒子遞給蟬姑娘。
蟬姑娘接過這個小小的白玉盒子以後,觸目驚心的玉盒子上面刻着一行狂草,可是,依然能辨認得出,“留待有緣人”五個字。
蟬姑娘人是夠機靈的,一見這五個草字,立即聯想到,這個石洞一定是前輩高人靜修之所,而這個小白玉盒子也必然是這位高人羽化之前,所遺留下來的箴言遺訓,或者是拳經秘笈之類的東西。
這白玉盒子上面注明了是留待有緣人,蟬姑娘自忖是否能算得上“有緣人”?
當時捧着這個白玉盒子,不禁微微地一怔,倒是不知道應該如何來處理這個小白盒子。
大猩猩站在一旁看着蟬姑娘半晌沒有打開的意思,急得抓耳撓腮,呵呵連聲。
蟬姑娘忽然問道:“我可以開這個玉盒子麼?你說我算得有緣人麼?”
大母猩猩連連點頭,唔唔直叫。
蟬姑娘再看看和自己面對而立的少女,正在牽着裙帶,帶着一絲新奇的笑容,凝望着蟬姑娘。
一種說不上來的力量,在鼓動着蟬姑娘。
對那少女嚴肅的點點頭,卻對大猩猩說道:“好!我願意開開這個盒子。
”
大猩猩竟收斂起那種手足不安的叫喚,拉着少女,退到一旁,安靜地跪伏在地上。
蟬姑娘心裡也遽然一震,連忙把小白玉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洞中,自己整頓衣裙,恭恭謹謹地叩了三個頭,心裡卻默默地說道:“天山弟子程秋蟬,入南嶽,采靈果,誤入洞府,大猩猩持來玉盒子,弟子是否有緣?……”
默祝一回,起得身來,但見大猩猩伏在地上,眼眶裡卻流着大顆大顆的淚珠。
猩猩通靈,由此可見,顯然是睹物思人,感念舊主。
能使這個大猩猩感念如是,這位逝去的高人,不僅是武功超群,抑且是道德高劭。
如此更是增加了程秋蟬姑娘的敬仰之心。
從地上拾起小白玉盒子以後,在盒子的右上角,發現一個裝置得非常巧妙的揿果,蟬姑娘輕輕一按,白玉盒子霍然而開。
一個雕琢得晶瑩潤澤的白玉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