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失之粗暴,所以飛雲劍客如此一問,反而平心靜氣,問道:“龔兄之見究竟如何?”
飛雲劍客呵呵笑道:“易事耳!聞聽宏光大師原有中秋之夜的聚會,仍照原訂時間,俟原主來時,自有分曉。
不過,這天罡劍法既為武當不傳之秘,武林推崇,其神妙之處,自不待言,道長身為武當第一劍術大師,定然深谙其中三昧,可否略露一二,以廣在場衆人眼界,以不虛此行?”
松齡道長一聽倒是禁不住一愕,聽這飛雲劍客的口氣,分明有與自己動手過招之意,這是為何?
原來這位飛雲劍客生平浸淫劍術數十年不懈,身列青城三劍之首,對于劍術一道,極有心得。
可是武林中總是認為武當劍術才是劍術之正宗,如此不平之意,久積心中,今天從迢遙千裡趕來,正是要看看武當的天罡劍圖究竟是什麼了不起的劍法,能引武林如此注目。
宏光大師低喧一聲佛号,合掌說道:“龔施主青城劍法聞名于武林,當可與天罡劍法比美并稱,何庸争此虛名?”
宏光大師一聽飛雲劍客之言,焉有不明了其中的用意。
老和尚唯恐引起武當青城兩派争,乃一語點破飛雲劍客的心意,旨在消彌紛争。
孰料宏光大師一語說罷,松齡道長倏然變色,說道:“武當天罡劍法本是虛名,不值武林如此重視,如今趁三山五嶽各派高人都在當面,請大師将天罡劍圖歸還敝派,物歸原主,想來不為非份。
”
宏光大師沒想到松齡道長反而引起誤會,知道此事愈是解釋,愈是不可開交,當時隻是合掌低喧佛号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飛雲劍客在一旁冷笑道:“宏光大師柬邀天下武林同道,旨在說明天罡劍圖系受人之托,必須忠人之事,昭示清白,并無侵占天罡劍圖之野心。
松齡道長如此咄咄逼人,置如許武林同道于何地?”
松齡道長也冷然一笑,說道:“物各有主,理之當然,龔兄對貧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貧道之立意如此,與武林并無相幹之處!”
飛雲劍客霍然大笑一聲,說道:“松齡老道休要如此猖狂,你如此輕視武林,龔明這一關就放你不過。
”
說着話閃開人群,穿身來到大雄寶殿之中,探手一拔腰間寶劍,“嗆啷”一聲,劍橫胸前,叫道:“青城劍法不登大雅之堂,今日要領教武當之正宗劍術。
”
飛雲劍客如此長劍一出鞘,大雄寶殿頓時引起嗡嗡一片。
反正大家來參與這次盛會,知道必有幾場拚鬥,如今一見青城派的三劍之首,向松齡道長叫陣,這兩大劍術名家,能夠當場一鬥,倒是難得一見之事,少不得也有一些幸災樂禍的人,等着看熱鬧。
松齡道長拂塵一擺,正待邁步,身後閃出一人躬身說道:“師叔請留步,有事弟子服其勞。
”
松齡道長一見是武當二代弟子玄清,略一沉吟便點頭說道:“要小心!”
玄清應聲:“弟子知道了!”
躬身一退,立即回勢一掠,勢化撲地旋風,人剛一站定,長劍已經掉在手中,左手一搭劍訣,朗聲說道:“武當弟子玄清,敬聆龔大俠賜招。
”
飛雲劍客對松齡道長看了一眼,霍然說道:“好!打發你回去,不怕松齡老道不出來。
”
說着話并不謙讓,右手震腕一抖,長劍立化銀花朵朵,一式“鐵樹開花”直擊玄清面門。
這一招出手,立顯功力,在場諸人,不乏擊劍名手,一見飛雲劍客随意一招,威力頓見,無論部位、勁道、招式、準頭,無一不是極其精湛。
這玄清的劍術再好,隻怕也難躲過十招。
衆人正在贊歎之際,玄清已經閃身一個倒縱,全力避開這迎面一擊。
飛雲劍客正待閃身追上遞招,忽然一聲清叱:“龔大俠請暫停手。
”
言猶未了,半空中人影一閃,“叮蟋”“嗆啷”一聲震動,霍地兩人一分。
飛雲劍客收劍倒退兩步,訝然看去,面前站了一位吊眉塌眼其貌不揚的年青人,懷裡抱着一支長劍,巅巍巍地閃着光芒。
飛雲劍客一皺眉頭,沉聲問道:“尊駕何人?有何見教?”
這位吊眉年青人拱手說道:“在下柳湘,天罡劍圖緣由在下而起。
隻因有事羁身,遲來一步,深以為憾!”
說着轉身向宏光大師一躬到底,說道:“晚輩來遲,有累大師之處,甚為不安,待事了之日,再向大師請罪。
”
宏光大師一見柳湘現身,不禁大急,心裡想道:“即使你師伯江南田舍翁親自前來,也不能接下這個場子,你如何就冒然出場?”
宏光大師又不便多言,隻得說道:“柳施主要小心将事。
”
柳湘應聲說道:“晚輩記住了!”
說罷轉身當中一站,正待說話。
立在一邊的松齡道長一眼瞥見靈蛇軟劍,當時臉色一變,連忙喝聲問道:“你是何人?偷盜了玄天觀的鎮觀之寶?”
柳湘哈哈笑道:“道長不要信口傷人,你何以知道是在下偷盜了玄天觀鎮觀之寶?”
松齡道長霍然邁步,走向大雄寶殿當中。
柳湘卻毫不在意,抱劍當胸,對大殿上武林群雄,拱手說道:“天罡劍圖本是玄天觀不傳之秘,玄天觀原為武當一派分支。
祖師爺分出這一支的當時,玄天觀的開山掌門人,蒙恩特賜天罡劍圖,相傳七世至今。
松齡道長以劍術著稱于天下,心猶未已,意要取得天罡劍圖,而無法到手。
玄天觀因此而不得諒解于武當派,此其主因……”
柳湘說到此處,松齡道長大怒,右手一掄,疾推一掌,口裡喝道:“何處狂徒,來此血口噴人?”
柳湘閃身躲過一掌,高聲叫道:“道長以一已之私,引起同室之操戈,已屬不當,玄天觀不幸遺失天罡劍圖,道長卻趁此挾制宏光大師,想借機收為已有,尤不應該。
”
松齡道長一時氣急,反而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不能有失風度。
立即停身收掌,冷笑說道:“武當派内之事,你是何人,卻能知道,而在此混淆天下英雄耳目?”
松湘朗聲應道:“玄天觀俗家弟子第八代掌門繼承人柳湘。
”
松齡道長始而一怔,繼而霍然大笑,說道:“如此荒誕不經之言,也敢在此天下英雄之前亂放厥詞,還不與我下去。
”
柳湘不動聲色的說道:“道長不必台作鎮靜,在下身懷靈蛇軟劍,熟谙天罡劍法,不是玄天觀未來掌門,孰能如此?”
松齡道長心裡不禁為之一凜,靈蛇軟劍是認識的,此人口出大言,必有所恃,果真是玄天觀裡的人,隻怕此事有些辣手!
而且,天罡劍圖鬧得如此天下皆知,獨玄天觀不見人來,難道玄天觀知道自己要來,特意派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人前來攪亂麼?
松齡道長如此一沉吟,大雄寶殿上下卻引起一片嗡嗡議論之聲。
果真松齡道長是為占有天罡劍圖而來,此刻理有所虧,隻怕金山群雄之會,變成武當派内部分支之開端。
大家反而沒有意見,坐觀其變。
飛雲劍客一見玄天觀有人出頭,便也收劍退回,但看松齡道長如何處置?
松齡道長沉吟了一會,擡頭沉聲說道:“你既是玄天觀俗家弟子,你可知武當派的規律麼?淩上無禮,該當何罪?”
柳湘冷笑道:“道長為上不仁,在下無法承認道長在武當派之地位。
”
松齡道長霍然說道:“也罷!待貧道擒你回去治以應得之罪再說!”
說罷,反手一探,從背上掣出長劍,便不再言語,抖手攻上一招,果然不同凡響,劍光起處,但見碗大劍花,罩向柳湘前胸。
柳湘靈蛇軟劍一交右手,撤步閃電,讓過一劍,口裡說道:“尊你為長讓開一劍!”
松齡道長便不答話,長劍揮動生風,唰、唰、唰一連攻出數劍,每出一招,都是極其淩厲,指向柳湘要害。
柳湘閃身一式“意出雲霄”,平地拔起兩丈有餘,閃過松齡道長的劍鋒,身形落地一穩,長劍前探,劍光疾指前胸,天罡劍法起式“玉爐香殘”,靈蛇軟劍挾着一股淩厲無比的勁風,閃電遞到。
松齡道長不愧是擊劍的能手,劍鋒走空,立即點足旋身,劍從肘下旋回而出,一式“袖裡乾坤”,避招攻招,立即搶回先機。
這招“袖裡乾坤”來勢極快,轉眼已指向柳湘左臂“曲池”,大雄寶殿上頓時響起一陣贊歎,武當劍法果然神奇,這位年青人自不量力,隻此五招不過,就要傷在松齡道長劍下。
這贊歎之聲未了,突然眼前情形一變,柳湘不知道是用的什麼招式,隻見貼着劍鋒突然滑步進身,右手一翻靈蛇軟劍,“唰”地一聲,撲拍松齡道長腰際。
這一招突如其來,其險無比,其妙也無比,以攻制攻,松齡道長反而偏宮破綻大敞,危在一瞬。
松齡道長大驚,沒有人敢在他的劍下如此冒險進招,而且也沒有人能在此一瞬之間,避招還手。
心裡閃電一轉:“這個容貌古怪的年青人,看來真有所恃,自己若不小心,萬一被其所趁,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
念頭一轉,立即提起全付精神,長劍一掄,盡出武當劍法之精華,頓時劍氣暴漲,風聲霍霍,大雄寶殿五丈周圍,劍氣所及,寒意凜人。
柳湘處在這一掄急攻之下,神情從容,封招化式,一絲不亂。
看去危險萬分,轉瞬卻是化險為夷。
如此一來一往五十餘招過去,霍然,松齡道長一式“疾風暴雨”,逼退柳湘,自己也一個閃退,長劍一交左手,長歎說道:“貧道自問劍下無五十招之敵,今天竟被年青人你從容對招了數十招,這天罡劍圖之事,貧道無顔過問。
請你轉告玄天觀天遺道兄,貧道自知有失,但望體念一派之誼,毋傷整體和氣。
”
說着話,轉身掉頭,在燈光下,隻一閃身,便杳然隐于星影之中,轉瞬而逝。
柳湘也沒有想到,會有如此的結果,怔在一旁,半晌說不上話來。
宏光大師此時高喧佛号,朗聲發話說道:“松齡道長此去,天罡劍圖勢将歸還原主。
”
說着話立即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交給柳湘。
柳湘這時候才霍然想起天遺道長與自己分手之際,所叮咛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伸手接過包裹,更從身上取出原來的半幅天罡劍圖,當衆抖開,朗聲說道:“天罡劍圖為玄天觀鎮觀之寶,不幸流失于外,為人偷繪,以為玄天觀之羞,更有累各位長途跋涉,于心更是不安,謹此當衆毀去,算是玄天觀向各位謝罪。
”
言猶未了,抖手一扔,兩個半幅血繪的天罡劍圖,閃電落向大雄寶殿香爐之内,頓時一陣火起,不消片刻,化為灰燼。
宏光大師合掌說道:“善哉!善哉!柳施主大智慧人,立意毀此劍圖,用心良苦,各路高人枉駕敝寺,老衲當盡地主之誼,請到客房款待。
”
坐在大雄寶殿上的各路群雄,原為天罡劍圖而來,如今天罡劍圖如此意外結局,隻好惋惜而歎,那裡還有心情在金山寺留戀?一聲告辭,頓時紛紛作鳥獸散。
柳湘眼見一場驚心動魄的争鬥,轉眼煙消雲散,也有無限感觸,轉身對宏光大師,正待頂禮一拜,以謝宏光大師。
忽然身後衣袂飄風,直落身旁,柳湘急促地一個轉身,留神看去,隻見程秋蟬姑娘玉臉含悲,屹然立在大雄寶殿之上。
柳湘霍然心裡一動,慨然說道:“蟬姑娘來得正是時候,在下心事已了一樁,隻是在親仇未能親手報得,衷心難安。
蟬姑娘如能應允代在下報複親仇,在下死也瞑目。
”
蟬姑娘兩眼淚珠,蓦然下落,強自鎮靜,微微點點頭。
柳湘欣然說道:“姑娘千金一諾,在下心安,就請姑娘動手,宏光大師此刻已回後殿,少時再出來時,又麻煩了。
”
說着話,輕輕阖上雙眼,昂然不動。
蟬姑娘淚流滿面,仰首向天慘呼:“爹娘……”
頓時一狠心,探手一拔寶劍,忽然,身後一陣風聲,姑娘聞聲知驚,立即撤步閃身,留神一看來人,不禁脫口驚呼:“鄒大哥!”
神偷無二上前攀住姑娘的手,滿臉焦急之情,措手頓足不置。
蟬姑娘忽然想道:“鄒大哥不要急。
我有法子使你馬上恢複嗓音。
”
連忙從身上掏出得自衡山二老的靈果,取出三枚,遞給神偷無二。
神偷無二似乎已經知道靈果的效用,立即大嚼而咽,正在這個時候,嗖、嗖、嗖一連三聲,三點黑星,閃電奔雷之勢,直取神偷無二。
蟬姑娘此時全付精神看着神偷無二吃靈果,神偷無二本人更是無暇顧及其他,幸好柳湘一見神偷無二出現,頓時想起怒龍淩雷的話,一時大喜過望,反而呆呆地怔在一旁。
正好此時三點黑星飛至,柳湘大喝出聲,靈蛇軟劍向前一掠,呼地一劍,震飛三點暗器。
暗器落地,叮蟋作響,柳湘一看,赫然三枚紫銅指套。
柳湘脫口驚呼,正待飛身上去,忽然,大雄寶殿人影閃動,一連躍下好幾個人:怒龍淩雷、江南田舍翁、獨腳尼,最後,跳下侯北夫弟兄二人,肩頭還扛着一個人。
程秋蟬姑娘搶着上前拜見恩師。
獨腳尼扶起蟬姑娘說道:“蟬兒!你險險做錯了一件事。
”
轉而又向神偷無二說道:“鄒施主此刻如何?”
神偷無二呵咳一聲,吐出一口濃濃的黃痰,果然恢複嗓音,首先上前謝過獨腳尼,轉而向蟬姑娘和柳湘說道:“一着之誤險險造成終身憾事,假如見到柳老弟的當時,就說出其中因果,何緻今日?”
柳湘和蟬姑娘兩人都默默無語,知道這其中定有極大錯誤,造成彼此誤認仇家的根源。
神偷無二想了一想說道:“二十年前,先師為負一口氣,盜出大内天孫錦和金蜂蓑,當時蟬姑娘的令尊已退出大内護衛之職。
朝廷屢追不得,才又找到蟬姑娘令尊,限期破案,蟬姑娘令尊與柳兄弟的令尊本是世交之好,八臂神龍柳月上自是不能置身事外。
”
柳湘與蟬姑娘聽到此處,心裡都不禁為之一恸,淚水汪汪而流。
神偷無二接着說道:“後來先師知道禍連兩位好友,才前往自首,送回兩件寶物,蟬姑娘令尊為顧公私兩全,既要破案,又要顧及先師的安全,幾經折沖,才如願以償。
朝廷高興之餘,兩件寶物,恩賜令尊。
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引起這位人面獸心的枯叟成明的野心……”
柳湘和蟬姑娘這才看到大力神扛來的,竟是枯叟成明,也正是當年的枯手成明。
這還要何說?底下情形不言而喻,枯手野心得寶,下手逞兇,又被八臂神龍發現,如此鏟草除根,殺絕兩家。
更令人憤慨的,竟而嫁禍别人,幸而天網恢恢,惡人終于落網。
蟬姑娘此時既恸于父母血仇,又愧對柳湘,内心的悲痛至極,頓時昏厥過去。
柳湘慘聲叫道:“爹娘在天之靈……”
長劍一掣,直撲地上的成明,忽然身後有人一拉衣襟,一聲:“無量佛!”
柳湘心裡一驚,回頭看時,但見天遺道長站在身後,神情嚴肅地說道:“惡人已得惡報,柳施主不走更待何時?”
說着又向江南田舍翁稽首說道:“施主明人,定能重視因果,貧道有僭了!”
當下一扯柳湘,頓地而起,掠過大雄寶殿,向外逸去。
隻剩下蟬姑娘醒後的痛哭失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