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想到竟在這劍圖之争的前夕,玄天觀的掌門人,竟會翩然而臨,親授天罡劍法,大出于柳湘之意外了。
柳湘的天賦本來不惡,此時更是聚精會神,緊緊地記着天遺道長的一招一式。
天遺道長練完十招,便收招停身,向柳湘說道:“你來練練看!”
柳湘接過靈蛇軟劍,小心翼翼地把剛才自己所能記憶得住,一招一式的演練起來。
天罡劍法為武當劍術之精華,也是當前武林劍術之正宗,所以招式不以花巧為主,而着重在内力之深沉以及變化的神妙。
柳湘居然能夠把這十招記得十之八九,演來頭頭是道。
當柳湘環步停身,靈蛇劍走旋風,演罷第十招“白鶴回喙”,收招掣劍,環胸一抱之際,天遺道長止不住在一旁輕輕地贊了一聲,說道:“柳湘主記性超人,悟力尤強,最令人可喜的,潛力充沛,内力深厚,為習天罡劍法雄厚基礎。
不過貧道有一言冒昧敢問柳施主……”
柳湘對天遺道長一直執禮甚恭,一聽此言,立即躬身應道:“道長有何教言,就請詢問之當面。
”
天遺道長說道:“柳施主初入玄天觀時,武功頗為了得,但是内功修為未深入門徑。
此為一般年青習武者,所應有之現象,不足為怪。
可是,以今夜情形視之,柳施主之内力,已抵得上十年面壁苦修,柳施主潛力猶未發揮盡緻,否則功力當不止于此。
敢問柳施主曾否有何天賜機緣,得遇何種靈丹聖藥否?”
天遺道長這一番話,說得柳湘由衷敬佩,真是法眼如神,立即便把自己偶得萬年靈芝之事,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天遺道長點頭歎道:“柳施主福澤無邊,才有此機遇,如此才不負貧道當初冒昧擅犯觀律。
”
說着話便立即取回靈蛇軟劍,接着說道:“柳施主請留意以下的十招。
”
天遺道長說完話,正待展開身形,柳湘忽然叫道:“道長請稍緩演練,晚輩有下情陳述。
”
天遺道長微微一怔,凝視着柳湘,臉上略有詫異之色。
柳湘極其冷靜,也極其肅穆地說道:“晚輩練完天罡劍法十招以後,霍然記取一事,必須陳明于道長之前。
”
天遺道長微微一颔首,說道:“柳施主有何意見,貧道願聞。
”
柳湘微微挺了一下腰杆,極力抑壓住奔放的情感,沉聲說道:“晚輩當年魯莽夜撞玄天觀,道長以晚輩無意中撞進禁地,竟能無恙,而且偷學秘傳之技,道長不以為責,且認定晚輩與三清有緣,竟而許以未來之重任。
……”
柳湘一口氣說到此地,微微緩了一下,天遺道長閉目傾神,正在注意細聽。
柳湘這才又接下去說道:“晚輩自以為魯鈍之才,荷蒙垂青,自是榮寵有加,安敢辭退。
當以報得滅門血仇為限期,自來皈依三清。
孰料天罡劍圖引起軒然大波,晚輩愧也何似,汗顔無地。
”
天遺道長此時臉上露出絲絲笑容,緩緩地說道:“貧道身為三清門下,但深信因果循環之說,以往之事,施主但認它是注定使然,何必記在心上?”
柳湘依然極其嚴肅的說道:“晚輩雖是一無名之輩,但是,尚重一諾千金之說。
日前得悉家父曾結仇于人,父債子還,此乃天經地義之事。
晚輩已經面允,有待天罡劍圖之事一了,立好以命為父贖罪。
”
柳湘說到此處,天遺道長忍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臉上神情稍微有一絲變化。
柳湘接着說道:“天罡劍法為玄天觀不傳之秘,如今道長肯慨然相授,無非是認定晚輩為玄天觀之繼承人。
但是,晚輩此身已經非屬已有,道長前言,晚輩隻好相背,其中不得已之情,道長定能了然,晚輩既然不能繼承玄天觀基業,豈敢冒然習學此不傳之秘?如此道長盛意,晚輩隻有心領了。
”
任憑天遺道長如何修養有素,對于柳湘這一個突然的決定,也無法不感到大大地愕然。
柳湘沒等到天遺道長說話,又接着說道:“金山天罡劍圖之争,有道長親莅現場,定可百事俱了,晚輩隻等此事一了,便要赴約授命……”
沒等到柳湘說完話,天遺道長卻已微微一笑,拂塵一擺,止住了柳湘的說話。
兩隻眼睛,透着懾人的神光,緩緩地說道:“貧道當初一眼所下之定論,幸而中的!柳施主外貌冷峻,内秉剛直,性極敦厚,為武林中極少能以見到之至情至性之人,否則,貧道也斷然不敢僅憑借一‘緣’字,妄将玄天觀繼承之任,輕自畀交施主。
天罡劍法為武林中夢寐以求之正宗劍術之精華,三山五嶽人等,不惜千裡跋涉來到金山,所為何事?柳施主以自己一諾為重,撇此劍法不學,誠為尋常人所不能。
”
柳湘連忙說道:“晚輩隻是一愚之見,道長謬獎。
”
天遺道長說道:“柳施主!貧道稍谙相法,自信不虛。
施主一切有驚無險,無須多作顧慮。
金山之會,柳施主定能大放異彩,化險為夷,如今時不我與,仍請施主專心習得天罡劍法為尚!”
柳湘略一沉吟,連忙拱手說道:“天罡劍圖之争,原為晚輩所起,自是不能置身事外。
既然道長不以驽才見棄,晚輩若再有異論,是為矯情。
”
天遺道長點點頭,略一停頓,便又展開天罡劍法,緩緩地一招一式慢慢地演練。
三十六式天罡劍法,愈到最後,愈是變化離奇,雖然簡單地推出一招,卻是暗藏無限的奧秘玄機。
先是天遺道長演練十招,由柳湘仔細觀察,專心一緻的揣摩,再依式比劃,慢慢地施展,到後來漸漸隻能一招一式的慢慢指點。
一則天遺道長講解詳盡,一則柳湘專心一緻,居然把三十六式天罡劍法,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也就僅此一遍,已經不覺東方之既白。
此時柳湘雖然說是把天罡劍法依樣畫葫蘆的演練一遍,那也隻是僅僅演練一遍而已。
既欠熟練,更遑論運用自如。
天遺道長此時臉上微露着笑容,仰望着東方的漸透曙光,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轉而對柳湘說道:“一夜未睡,想是倦意叢生,先坐下來調息一周,再來演練。
”
柳湘在一夜之間,全心全意在揣魔天罡劍法之奧秘,真的沒有覺察疲倦。
可是,此時一經天遺道長提起,倒不由地倦意遽生。
便依照天遺道長的囑咐,澄清心神,端坐地上,行功調息。
柳湘所學的太極門調息行功,與一般顯然有不同之處,兩手掌心與湧泉穴互接,利用本身熱流,導通血氣,環行周天。
因此,必須要不斷地逼使全身功力,透過湧泉,直達丹田,再歸回心髒。
就不能像一般内家調息之際,一經心神交泰,便可渾然無覺,進入物我俱空的境界。
這回柳湘剛一坐定,功行雙臂,熱導湧泉,立即感到神志一昏,渾然不覺的昏睡過去。
這一睡,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才悠然醒來。
剛一睜開眼睛,頓時覺得日光耀眼,原來竟是日正當中的正午時分。
柳湘不禁霍然一驚,自忖過去每次調息行功,既未昏然不覺到如此程度,更未曾有過如此長的時間,這次如何有此不同的現象?
柳湘如此一驚,倏地一挺身,站起身來,回頭看時,天遺道長卻依然神情自若地站在身旁。
柳湘連忙愧意無限地說道:“晚輩從未如此失常,昏然沉睡如許時間,失禮之處,道長幸勿見責。
”
天遺道長也不答話,隻是遞過靈蛇軟劍,說道:“柳施主請再将天罡劍法演練一遍如何?”
柳湘不敢多說什麼,雙手接過靈蛇軟劍,再默默地把三十六式天罡劍法,仔細地再回想一遍,然後停身凝神,抱劍起勢,劍尖一點當胸,首演第一招“玉爐香殘”。
剛一掣肘震腕,全神貫注遞劍的時候,立即察覺到情形有異。
過去在演練天罡劍法之際,一則慢慢推招,再則未使真力,内勁不能貫于劍身,靈蛇軟劍發而無力。
可是方才“玉爐香殘”這一招遞出,頓時覺出靈蛇軟劍劍身畢挺,閃起一道懾人的光芒,威力大增。
柳湘的武功也不是弱者,如此劍發截然不同的現象,豈有看不出的道理?當時不禁為之驚愕不置,竟然停招不發,轉身望着天遺道長,半晌,才說道:“道長……”
天遺道長微笑說道:“柳施主!先請你将天罡劍法前十招,以對敵過招之速度使來看看。
”
柳湘此時心裡正是想不透其中的道理,隻好按照天遺道長的話,重新抱劍伫立,收斂心神,霍然身形一動,靈蛇軟劍立即展開。
頓時但覺劍氣暴漲,威力逼人,在嗖嗖的劍光之中,靈蛇軟劍真是幻起萬道靈蛇,反柳湘的身形都罩而不見。
十招使罷,柳湘挫腰收腕,倏地一停身形,當下一撇靈蛇軟劍,拜伏于地說道:“道長竟以本身功力,助長晚輩,如此天高地厚之恩,隻怕晚輩無能報答。
”
天遺道長,寸搭拂塵,扶起柳湘,輕輕哈哈一笑,說道:“柳施主休要妄加推斷,貧道功力有限,豈能做到以本身功力加諸到你身上的功夫?即使貧道果然内心修為有此境界,也要落個元氣大傷,還能如此依然如故的與柳施主侃侃而談麼?何況,這‘傳功過體’之說,隻是道聽途說而已!”
柳湘一見天遺道長如此認真說來,知是不假。
用自己的功力傳到别人身上,助長别人的功力,這隻是武林中的傳說,數十年内力修為,僅在半日之間,傅交對方,近乎不稽之談。
可是,自己如何在這半日之間,功力有了如此顯著的進益?
想着禁不住怔怔地望着天遺道長。
天遺道長說道:“柳施主所服用的萬年靈芝,雖然不多,但是此等罕見的靈物,僅此一點,已足增加了十年以上的内力修為。
隻是過去柳施主不曾善予以發揮,以緻停于肺腑。
貧道方才不過是略用一掌之力,助施主發散功力而已!”
柳湘這才恍然,怪不得自己與程秋蟬姑娘同服萬靈芝丸一粒,如何自己功力進益與蟬姑娘相差若是。
天遺道長又一正顔色說道:“天罡劍法之所以為武林推祟,正是完全由于用内力催劍,威力倍增,再加上招式神奇奧妙,暗蘊玄機之故。
柳施主如今内力,已斷非昔比,隻須熟谙招式,便可盡得天罡劍法之精髓。
”
柳湘敬謹于心,便又凝神一志,把三十六式天罡劍法反複演練,從正午,一直到天色黃昏,忘記了疲倦,忘記了饑餓,居然把三十六式劍法,使得頭頭是道,熟練應手。
此時,長江落日,逐漸昏暗,對面金山,已經燈光一片,忽然傳來一陣悠揚不絕,曆久不止的鐘聲。
柳湘這才驚覺道:“金山之會開始了!”
金山寺這座名震宇内的古刹,在黃昏日落之前,到處燈火通明,長江之中,迎賓之舟往來穿梭不停,入寺的山徑上,人影絡繹不絕。
大雄寶殿上,遍設錦繡蒲團,井然有序的坐滿着高瘦矮胖三山五嶽的各路人等。
大家都在互相交頭接耳,細聲的談論着。
偌大的大雄寶殿,顯得有些嗡嗡不歇的聲音所引起的紊亂感覺。
從大雄寶殿一直到山門,每隔十步,便捉對而站着兩個年青的和尚。
個個神色莊嚴,低頭合掌。
另外有十幾個年齡較長的和尚,披着大紅袈裟,專門接待渡江而來的賓客。
那些有請帖的,被引到大雄寶殿,安排坐下,那些沒有請帖而趕來看熱鬧的,也一律接待到大雄寶殿的兩側,隻是沒有排定座位,隻好由他們自己選定坐次。
大雄寶殿此時正點明所有的燈燭,壇香高燒,香煙袅袅。
大雄寶殿的四周,站定了十八位身披袈裟的和尚,此時也都是垂眉閉眼,左手單掌立胸,右手拉着一根禅杖。
金山寺雖然沒有特殊的擺設,可是卻洋溢着一種肅穆莊嚴,而且還有一股凜人的威勢。
前來參加的人,無論是應邀而來,抑或是自己要來的,都是武林中黑白兩道,頗有名譽的人物,當然都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什麼場面都見過。
所以對于金山寺的各種情形,倒是沒有在意,隻是急于要見見究竟是何人能挾制宏光大師發出武林帖,舉此盛會。
還有一些人,料到這一場盛會,又少不了有幾場動人心弦的拚鬥,可以看到一些驚人的武林絕學,多少有些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心理。
立冬之夜,明月清輝,像是一片銀灰,灑在金山,突然左邊偏殿,“蟋”的一聲,金鐘震耳,曆久不停。
接着一連敲了十八下,在鐘聲悠悠末絕之際,大雄寶殿裡裡外外,突然梵音高唱,一派莊嚴、祥和、聖潔的聲音,洋溢無間,坐在大雄寶殿上的各路人等,頓時大家都閉口不言,靜待其間的變化。
梵音齊唱,漸漸由高吭入雲,轉變為低回寂然。
忽然,四個小沙彌從後殿走到大雄寶殿中央,分列一站,穿披大紅袈裟,寶相莊嚴的宏光大師也于此時,從後殿走出。
此時,大雄寶殿梵唱再起,法器齊鳴。
俄頃,群聲俱歇,大殿上頓呈一片肅靜無聲。
宏光大師合掌當胸,高喧一聲佛号,然後朗聲說道:“老衲宏光自愧靈台未淨,慧心不明,出家後又再卷紅塵,驚動各位,駕臨金山。
”
宏光大師說到此處,微微的頓了一頓,接着說道:“數月之前,曾有神偷無二鄒施主,在敝寺引起一場天罡劍圖之争,終于衆議未成,天罡劍圖暫由老衲保管。
老衲念于當時免其釀成流血之争,乃甘擔此一保管之責,風聲傳出,武當松齡道長奉掌門之命,前來金山,讨回劍圖。
老衲既無法交出劍圖,又無能尋得當初參與劍圖的各位,松齡道長親臨金山,更是不便空回。
老衲無才無德,無漢三全真美,乃冒然求教于各派高人,但望有以教老衲,則至感無涯。
”
宏光大師這一席話說出來以後,大家才恍然,武當派的第一劍術大師松齡道長親自前來,怪道宏光大師隻遍發武林帖,以求公斷了。
武當派松齡道長此刻正坐左首靠近宏光大師第一個蒲團上,臉上神色極其沉重,一俟宏光大師說完話,便霍然而起。
大殿上大家正是議論紛纭之際,松齡道長如此一站起來,立即引起注意,頓時也就有人認出這位就是武當派第一劍術大師的松齡道長。
但見他一襲寶藍色道袍,背插長劍,手執拂塵,微紫的臉膛,蓄着三绺清須,飄飄有出塵之概。
松齡道長一搭拂塵,微一稽首,也朗聲說道:“天罡劍圖為武當派不傳之秘,既然流落在外,理應追回,衡諸情理,各位想無異議。
”
言猶未了,大殿一角有人接着問道:“既為不傳之秘,又為何流落在外?”
松齡道長聞言臉色一變,順着方向看去,右角昂然而坐的是青城派三劍之首飛雲劍客龔明。
便接口說道:“天罡劍圖之失是敝派内務,敝派自有整頓之規,龔兄尚有何見?”
青城劍法在武林中也是極負盛名,這飛雲劍客是青城三劍之首,更是擊劍之能手。
此人心直口快著稱于武林,當時一見松齡道長自視甚高,而且對宏光大師多少有挾制之嫌,心裡就有些不舒服。
松齡道長如此硬言一頂,立即怒火蓬然而起,頓時挺身而起,朗聲說道:“天罡劍圖是不是你們武當派的不傳之秘,與我無涉,隻是宏光大師是受托于人,代人保管,原主不在,你硬要取回,非難之心顯然可見。
”
松齡道長身為武當名門正派的高手,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