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眼見正面相抗絕然不敵,眼前唯有逃走一條出路,自己船身巨大,或可一免。
當即下令将所有大炮和食物抛入海中,隻留下淡水即可。
從此至波斯最多三日可到,隻要留得青山在,何愁無柴燒。
蒙古水兵初時有些不忍,待得又中兩炮之後,才手慌腳亂地将一幹多餘的物事抛入海中。
正忙亂之際,後艄又中一炮,此炮正擊在吃水線附近,海水随着浪潮一浪一浪地湧入。
海水雖不是直接湧入,但時候久了,大是堪虞。
主管急命幾名水手前去舀水堵漏。
此時船上再無多餘物事,船身輕了許多,後艄也暫不進水了。
此時船行更快,不一會兒已駛出射程之外。
馬來西亞水軍見對方居然連食物也抛棄入海,料想對方即便不被餓死,憑借一條傷痕累累的破船,諒想逃不了多遠也會沉沒,是以追了一程之後,便即返航。
衆人見狀都松了一口氣,不料平靜的海面之上陡地刮起一陣大風。
衆人心頭一緊,擡眼望去,本來晴朗無比的天空之中,霎時間布滿了烏雲,風聲逐漸加急。
過得須臾,但聞疾風呼嘯,波浪轟擊之聲,對面說話都聽不甚清。
主管又叫十數名水手到後艄去舀水。
張無忌但覺巨船如離弦之箭一樣,在海面上飛掠而過。
擡眼望去,隻見所有風帆均吃緊了狂風,直拉得主桅咯咯作響。
船身隐隐震動,似要散架一般。
主管聲嘶力竭地邊吼邊打手勢,要水手降下船帆,幾名水手費盡力氣也未能降下主帆。
一個水手一不小心,早給狂風卷入大誨,眨眼功夫消失在滔天巨浪之中。
餘下的幾名水手直駭得緊緊抱住桅杆,不敢稍有移動,唯恐一個不慎,又給吹入大誨之中。
忽然風聲一緊,坐船竟是給吹得飛起來一般。
張無忌已然看出此時如不馬上降下船帆,船隻非得給狂風吹散了架,或者給吹得底朝天不可。
張無忌不再猶豫,當即氣沉下盤,使起千斤墜功夫。
一步步向主桅走去。
待得近前,運勁一揮屠龍刀,将主桅連根削斷。
卻聽“唿”的一聲,主帆帶同主桅,竟給狂風一古腦卷入大海之中,翻得幾翻,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時側帆依然吃風,船身給吹得向左傾斜,張無忌無奈,隻得又将側帆和後帆盡數砍倒,船身才稍感平靜,但卻一個勁在海嘯聲中打轉,真如汪洋大海中的一片樹葉。
船身一忽兒被推上浪尖,一忽兒又似摔入深淵,衆人無不心驚膽顫,駭異無比。
卻聽“喀嚓”一聲,船身猛向後一傾。
衆人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大限已到。
原來後艙被炮彈擊中之處,給這等驚濤駭浪一再沖擊,終于抵擋不住。
一聲脆響之後,船闆給海浪擊碎,海水陡然間源源不斷地灌入。
船尾緩緩沉入海中,船頭卻高高翹起,還活着的十多名水手,忙不疊地爬向船頭,又有幾人給吹入海中。
張無忌心中倒是不懼于死,隻是眼前這一幹精悍勇武的蒙古人因自己而死,心下甚覺歉疚,卻是于事無補。
轉念一想,自己與他們一同赴死,将來陰曹地府之間自己善待他們便是了。
念及此,不禁啞然。
誰知這陣風暴來時突兀,說停便也是立時便停。
方才還波濤洶湧的大海,轉眼間竟變得平靜異常,空中一絲風也沒有。
未幾,雲霧開處,一輪太陽照常挂在藍藍的天空,顯得甚是溫暖異常。
衆人面面相觑,均是作聲不得,臉上一片茫然之色,竟有說不出的古怪。
船身在平靜的海面上陡然一震,又下沉了尺許,十數人俱不作聲,隻呆然地看着天邊。
張無忌四周打量一下,茫茫大海之上,甚麼也沒有。
此時船已沉入一半。
看這情形,再過一個時辰,海面上便将幹幹淨淨,一絲木屑也不會有了。
衆人呆呆地看着下沉的船隻,每下沉一寸船頭反而高出一寸,船頭愈翹愈高。
十數人隻是緊緊抓住船頭,并不大呼小叫,神色雖然呆然,卻并無懼意。
這般視死如歸的胸襟,直令張無忌感歎不已。
正想出言解釋自己此行目的之時,卻所一個水手道:“那邊是什麼?”
衆人順目看去,遠處似有點點白帆,一幹人卻并未喜形于色,似乎生死早知,喜憂反而顯得不雅。
過不多時,帆影漸大,正是數艘大船駛來,此時衆人隻覺船身一震,下沉得更快了。
張無忌眼見有救,便囑衆人阻住耳朵。
待一幹人準備好之後,張無忌氣沉丹田,一聲長嘯從海面上傳出數裡之遙。
衆人雖已塞住耳朵,還是給震得昏昏沉沉,心中對此神功不禁駭然欽佩不已。
船隊之人聽到嘯聲,當即轉向急駛而來。
待得駛近,張無忌見每張白帆上俱繪了個大大的紅色火焰,赫然便是波斯明教的船。
張無忌陡然認出明教的标志,心中一驚,想起自己曾數度将波斯明教一幹人弄得灰頭土臉,此番相見,卻不知是福是禍。
正憂慮之時,隻見大船上放下二條小船,急速向張無忌等人劃來。
待上到大船之後,張無忌自免不了相謝一番,卻見船上一幹波斯人見到自己後,無不驚詫萬分。
張無忌見波斯人神情古怪,正納罕,座艙之中步出一女子,隻見她和華人無異,但眸子極淡,幾乎無色,瓜子臉形,年約三十許。
乍一看去,隻覺詭異,相貌卻是極美,赫然便是曾在張無忌手下慘敗過的波斯三使之一,名叫輝月使的便是。
輝月使甫一見到張無忌,稍微一楞便即認出,眼晴之中陡然閃過一絲怨毒之光,旋即又隐去。
張無忌何等眼力。
早看在眼裡,卻隻是當未見,一抱拳道:“此番遇難,多謝搭救,在下感謝不盡?”
輝月使道:“豈敢!張教主不在中土,卻跑到此地作甚?”
輝月使嘴上應酬着張無忌,心中卻着實忌憚于他。
她深知張無忌神功蓋世,如要奪這條船,自己萬難相抗,臉上無意中露出一絲憂慮之色。
旁邊二條船上正是波斯三使的另外二使,一個叫流雲使,一個叫妙風使。
别說三人聯手,恐怕縱是整個波斯總教也難為不了張無忌。
輝月使暗道倒黴,沒想到救人卻救了一個魔頭起來。
[浪客按:張無忌曾得罪過波斯總教,詳情請看金庸所著《倚天屠龍記》一書]
張無忌雖不知道另外兩條船上是總教的何人在上面,但波斯明教雲風月三使形影不離,估計便是另外二人。
他見輝月使臉現憂色,早猜中了她的心思,當下便道:“在下此次來波斯便是為了求見明教教主,有一樁教中大事要向總教禀明。
在此遇救,實乃我明教洪福。
”
張無忌如此說,本是為了讓輝月使放心,不緻疑己将與她作難。
輝月使聽了,半信半疑,卻又不便說什麼,遂緘其口。
卻說此言一出,直吓得一幹蒙古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俱未想到自己舍命相保的,竟是元朝的死對頭,明教教主張無忌。
張無忌心下好生歉疚,便對主管道:“衆位好漢,我真名叫張無忌,乃前任明教教主,原是朝廷死對頭,一直相瞞衆位,實出于不得已,尚請諸位原諒則個。
此番前來波斯,沿途承蒙各位照拂,在下感恩不盡。
”
這幹蒙古人卻如何作答得了,隻覺此事太過匪夷所思,遂閉口不言。
輝月使奇道:“他們是蒙古人?他們不知你是張無忌?”
張無忌苦笑道:“确是如此,其中緣由,在下以後自當奉告。
”他又轉向主管道:“衆位好漢請放心,張無忌一定不為難各位。
在下此番前來,連元順帝也中了在下的圈套。
諸位如願回中土,在下一定安排妥當,如願随我前去波斯,自是歡喜無比,去留請各位自便。
”
一幹蒙古人沉吟再三,主管道:“張大俠,我等一直對你恭敬有加。
卑職尚有家小在中土,我還是想回中土,卻不知衆位兄弟意下如何?”
十數個蒙古人均點了點頭,示意要回中土。
張無忌遂向輝月使道:“在下鬥膽相請,能否将貴船讓給這些蒙古好漢,以便他們返回中土?”
輝月使沉吟之後道:“茲事體大,我一人不能确定,流雲使和妙風使正好在另外兩條船上,何不請他們一同過來斟酌一番?”
張無忌道:“如此甚好。
”
不一會,流雲使先行過來。
他是雲風月三使中身材最是高大之人,虬髯碧眼。
陡然一見張無忌,自是驚駭無比,但見張無忌對自已禮敬有加,一顆倏然懸空的心,才稍微安穩了些許,神情卻難免有些尴尬。
妙風使緊接着也上得船來,波斯三使中,數他相貌最是醜陋,見他黃須鷹鼻,神情甚是陰鸷,但卻是三人中膽量最小的。
張無忌又将前因後果講了一遍,流雲使頗覺躊躇,但思慮再三,還是答應了張無忌的要求。
其實他心中明白,如是不答應,惹得張無忌性起,将自己一幹人扔入海中,對張無忌來說也決非難事。
當下命輝月使座船的水手盡數分散到另外兩艘船上,并盡出三人金銀交與張無忌。
張無忌将這些金銀恭敬地遞給主管道:“些許财物,權且充作盤纏,待他日相逢,張無忌定然不敢相忘。
另有一事,我的身份還望諸位在順帝面前多多保密,否則,順帝自然遷怒于諸位。
此事務須牢記。
你們可對順帶禀說船隻遇難,我已葬身大海便了。
”
此中厲害,一幹蒙古人自然知曉,張無忌遂與他們一一作别,然後随波斯三使下到小船,向另一艘大船駛去。
過得片刻,雙方同時揚帆啟航,分道揚镳了。
張無忌伫立船頭,眼望着蒙古人漸行漸遠,終予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野之中,呆立良久,才慢慢回轉身來。
卻見波斯三使神情拘謹地站在自已身後,張無忌心情抑郁,無言地一拱手,流雲使道:“張教生請艙中叙話。
”張無忌答曰多謝,遂尾随三使入艙坐定。
一時間衆人竟無從言起,張無忌立身作揖道:“在下昔日對諸位多有得罪。
祈請念在同教份上,寬恕于在下。
”
流雲使言不由衷地道:“張教主說哪裡話,舊日之事多怨我等技不如人,須怪不得張教主。
”
妙風使和輝月使卻沉着臉,并不置答。
張無忌聽流雲使之言,知波斯三使對自己芥蒂已深,此事極是難以衍釋,當下長歎一聲,無言坐下。
流雲使道:“張教主遠來辛苦,權且休息,我等暫行告退。
”
張無忌起身與三人作别,待三人出艙之後,張無忌獨坐艙中,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自己此番前來,甚是突兀。
原想徑自找到小昭,諸事或可順暢,卻未曾想到,尚未踏上波斯土地,便碰上對自己仇怨甚深的波斯三使,然又何止波斯三使,波斯明教中,除教主小昭一人之外,座下十二寶樹王俱被自己得罪了,自己此番前來,實無異于自投羅網。
轉念又想,波斯三使遠不是自已的對手,就算他們想要尋仇,也不敢明裡與自己相鬥,除非下毒一途。
但自己精通醫術和毒攻。
隻要飲食之際稍加留心,料想也不會有何大礙。
待一上陸路,問明明教總壇的方位,自己離了他們自去找小昭便了。
心頭一寬,倦意頓時襲來,遂關了艙門,倒下便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無忌但覺一陣冰涼。
陡然間醒來,不禁大吃一驚,隻見船艙之中早已灌滿了水。
張無忌心中一寒,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際,急忙撲向艙門。
此時艙中海水已沒至大腿,一拉之下,艙門果然已被從外面反扣上了。
張無忌不及多想,當即運用九陽神功。
一掌向艙門劈去,“咣當”一聲。
艙門直飛出去。
張無忌跨出艙門,隻見船隻已下沉了一半,船上半個波斯人也沒有。
定是波斯三使趁自己熟睡之際,将船鑿沉,換乘另外一艘船離去了。
放眼望去,茫茫大海之上,波斯三使早逃得無影無蹤。
此時日薄西天。
殘陽如血,直将大海映照得一片通紅。
張無忌苦笑一聲,心想自己由波斯三使所救,此時又死于他三人之手,倒也不必怨天怨地。
轉念一想,又覺心下不甘,如此死于三人之手,也太過于窩囊。
蝼蟻尚且偷生,我自己怎能如此自甘毀滅,不求自救。
遂抽出屠龍刀,在甲闆上劈下幾塊大木闆,又撬出幾顆長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