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慧權索性在他身側坐下:“顔施主,你以為少林武學如何?”
“天下武功出少林,自然是博大精深。
”顔中望并沒有絲毫不敬。
“呵。
”慧權搖頭,“我九歲出家,也是沖着這句話來的。
但是顔施主,昔年少林寺還不是少林派的時候,佛武雙修,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有助佛法修行……可是到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一直以為,高深武學和高深佛法相輔相成,但是在二十歲上,忽然明白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看我沙門諸宗各代祖師,佛法高深的諸位大德,哪有一個武林高手?我少林屬大乘北派禅宗,講心與佛同,滅幻相,得本我,滅本我,得空明真菩提,肉身不過色相虛幻,不妄動,不起念,得大智慧。
而武道,武道是什麼,你應該明白”
顔中望點頭:“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
“不錯,武無第二。
”慧權長長地歎了口氣,“武道歸根究底,是不斷突破自身局限,是競争之道,與天争,與人争,與己争。
十八般兵器,哪一樣不是欲望?我苦思三年,不知如何是好。
佛武不能雙修,在那一刻,我本心已亂。
我知道自己修行有限,必須二者擇一。
”
顔中望當然知道慧權最後選擇的是什麼。
他沒本事判斷佛法深淺,但拳頭硬不硬,他還是知道的。
“但是,這和放我走有什麼關系?”
“因為有一天,我忽然發覺,這不是我自己的問題,而是整個少林的問題少林寺和少林派,其實互相掣肘,尤其是這百年來,更是積重難返。
佛武雙修,使多少師兄師弟堕入魔障,但是……但是沒有辦法,少林派頭上永遠頂着天下第一的光環,武林中有什麼大事,也是理所當然要出面,哪一任方丈也不敢令弟子們随心所欲,一心禮佛。
唉,顔中望,你知道麼,這五十年來,少林的武學已經日益衰微了。
”
“可想而知,師兄弟們切磋練習,總和刀頭舔血的江湖客們沒法比。
”
“何止如此?不怕你知道,少林武學本身,其實也已經不複當年了。
”慧權深深地歎了口氣。
武功這東西,歸根結底是擊技。
任何一門刀法劍術,都是在無數實戰中知曉長短優劣的,删除繁冗,增進新招,才能有所進益。
天下武學或許真的源出少林,但是幾百年下來,别家别派都在進步,少林卻還抱着七十二絕技立足原地。
盛名之下,又怎麼會沒有負累?
顔中望總算明白過來。
慧權打開門:“你走吧,帶着金頂刀走。
剛才你那一刀的變化,已經不是我們這些寺院中人所能領悟出來的了顔中望,我不是救你,少林的武學想要發揚光大,就必須走出去。
如果師伯師叔們不肯走出去,就要靠你這樣的外來者搶出去我輩分低微,能做的,僅此而已。
七十二絕技,咱們救一項,是一項。
”
“我答應你。
”顔中望伸出手,握住慧權的手,“破月刀法至邪,金頂刀至正,但兩者的路數又有異曲同工之妙。
慧權大師,我一定會回來,帶給你一本新刀譜。
”
“顔大俠,莫要讓我所托非人。
”慧權也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佛門中人,不必普度衆生,隻要心存俠義……還有,請轉告令妹,她也是一樣。
”
顔中望點頭,一掌拍在慧權後心,慧權軟軟地倒了下去,漸漸失去了意識,耳邊有嘈雜的呼喊
“抓住他,是顔中望,他要跑了”
“師叔祖打中他了!”
“快!快!這邊……”
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呢?這逼仄陰霾的古刹,是不是真的需要一泉外界的活水?
“佛祖慈悲……”慧權閉上了眼睛。
佛武雙修的雙岔路上,他徹底倒向了一邊。
看管不力,甚至有私放之嫌,慧權身為戒律院弟子自然難逃其咎,結結實實地挨了一百棍子,并被勒令戴罪立功,前來追捕顔中望。
顔中望不笨,也不喜歡裝傻,最不喜歡欠人情。
這樣的逃亡他覺得羞恥,他想要結束了。
要命的是,世間事既不是想開始就能開始,也不是想結束就能結束的。
“走水啦!”有人高聲狂呼,“救火啊有人放火”
“怎麼會?”蘇曠大驚,“難道官府真的派來人馬,要把都一泡一網打盡?”
“先不管這些。
”慧權下了決定,“人命關天!我們……”
他忽然扶着額頭:“糟糕,煙裡有毒……叫大家……去上風向。
”
上風向,在茶園。
“不行,這火就是從茶園燒起來的!”蘇曠跺腳直跳,“這把火一放,官兵來也要來,不來也要來我們沖出去再說!”
風卷着火,火順着屋檐,烈焰舔食着一切可以吞沒的東西。
一盞盞油燈被燒灼許久,砰的一聲炸開,而後火油四濺。
油星沒有落地就化作一朵朵火花,落在哪裡,都是一片紅彤彤的燃燒。
都一泡裡多的是老油竹編的屏風桌椅,這一燒起來,煙霧極大,夾着嘶喊聲吼叫聲咒罵聲,頓時亂成一團。
蘇曠一邊跑,一邊咳嗽,一邊想真奇怪,為什麼我沒有中毒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