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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風雪夜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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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見兩個長相怪異的喇嘛站在不遠的火堆邊,向導三人似乎對他們極是尊崇;再一看,那個女孩兒被捆在另一匹馬上,手腳也用鐵鐐铐着,正看着我流眼淚,一見我醒過來,又傻笑起來。

    我當時就炸了一群大老爺們兒,欺侮個小孩子,算什麼本事?那通譯一看見我就跑過來,跟我說不要着急,我撞了邪了,那小孩是妖怪,兩個尼波羅喇嘛給我驅驅邪就好了。

     “一個尼波羅喇嘛拿着鐵棒在那小孩腿上比來比去,然後很不滿意,和另外一個嘀咕了半天,忽然吩咐馬夫把狗拴上。

    那馬夫立刻就不高興了藏地的牧民把自家獒犬看得極重,哪肯讓人殺?年紀小的喇嘛就生氣了,拿鐵棒子打他的肩膀。

    年紀大的那個走過來,我們還以為他要勸架,沒想到他們倆竟一起撲上去,拽出一根鐵鍊子,把馬夫結結實實地綁起來扔到了一邊。

    然後不知道他們拿什麼在狗頭前面晃了晃,狗就倒了……他們把狗肚子剖開,在小姑娘後腦勺後背前胸手腳處各劃了個十字口子,硬塞進狗肚膛裡,然後啊啊呀呀地念經。

    我看見那隻大狗一直在掙紮,流出來的血都成了冰,但小姑娘……小姑娘……你知道麼,我眼睜睜地看着她長大了一點點。

    老向導本來還半信半疑,一看見這一幕,立刻全信了。

    可我就是覺得那個姑娘不是鬼,就算是鬼,也是個傻鬼。

     “後來的十幾天裡,我們一直往大雪山深處走,他們一直捆着我不肯放開。

    好在鐵铐有點兒縫隙,我的手腳沒有被捆壞。

    帶去的狗一隻一隻殺完了,小女孩一天天長大,看起來有個十三四歲。

    那個馬夫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心疼他的狗,一直哭,叫得嗓子都啞了。

    但是喇嘛們還是不滿意,忽然決定要殺馬這下向導和通譯也不幹了。

    這大雪山裡,沒了馬,怎麼出去呢?那兩個喇嘛也不堅持,點頭同意了。

    我當時覺得不對,我也算江湖中人,對别的事情不懂,但有人想要殺人還是怎麼都能感覺出來的我就用漢話沖通譯喊,讓他小心,結果他剛一愣神,就被一個喇嘛一棒子打暈了。

    剩下的老向導哪是他們的對手,也給牢牢捆起來了。

    我們五個人就這麼被他們一個一個捉了,這下幾個人才懷疑他們根本不是喇嘛,而是冒充的壞人。

    那個年紀大的說了一句什麼話,他們三個立刻吓傻了。

    通譯後來告訴我說,他們說的是……血妖要是塞在人肚子裡,長得會更快些。

    我們都不敢動彈,看着那個深眼窩子的尼波羅人看來看去,最後盯上了馬夫。

    好在這時候忽然下起雪來,他們商量了一下,準備等到了前面一個峽谷的石窩子裡再慢慢動手。

     “我們都被捉了,他們說話也沒什麼顧忌,一路上慢慢知道,他們是要用那個丫頭的腿做人骨笛子。

    中了血毒的人終年在地上爬,骨頭最是陰寒,是上好的法器材料。

    他們養了十幾個女孩子都死了,隻有這個小時候跑出去的活了下來我們就這樣在馬背上走了十幾天,後來的路越來越難走,道兩邊的雪堆得老高,好像喊一嗓子就能雪崩了,最窄的地方隻容一匹馬進出。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大喊大叫,死在一起算了。

    就在這時候,我們到了一塊空曠的雪窩子裡面,那深眼窩子的喇嘛敲了敲馬鞍,意思是……到了。

    ” 石瘋子好像回到了當年,嗓音越來越低沉,令人毛骨悚然。

     鐵敖渾身一顫,仿佛聞到了當年風雪裡的血腥氣。

     但石瘋子不肯再說下去:“唉,總之是後來出了些事情,我總算命大,離了那鬼地方,這一輩子,再也不想回去了。

    ” 鐵敖揉了揉眼不知是不是錯覺,懷裡的孩子好像真的長大了那麼一點點。

    他沉吟道:“其他人呢?都死了?” 石瘋子翻了翻眼睛:“都死了。

    ”這三個字當真是沉郁蒼涼,一想可知,後面不知有多少故事。

     鐵敖一歎:“難怪你要住在這村裡。

    ” 石瘋子閉上眼,又疲憊地睜開:“我是怕死。

    你想,人死了若是灰飛煙滅也就罷了,若是偏偏還有魂,孤零零地躺在地下,看着頭頂上那些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殺人放火罵娘,好不寂寞。

    ” 鐵敖心裡一陣酸楚。

     這些年來,昔日的知交好友漸漸撒手人寰,調教的幾個弟子死的死走的走,最後隻剩下蘇曠一人。

    雄圖霸業早就不在心上,隻盼着有幾個能把酒話當年的人在身旁:“我平生沒有兒女,也不知是不是上天責我殺伐太重的緣故。

    曠兒宅心仁厚,隻盼他能早早成家,最好是娶個好人家的姑娘,退出江湖,我就算閉眼了。

    ” 石瘋子嘲諷道:“做夢去吧!好人家的姑娘哪裡肯嫁江湖客?就是有人嫁了,蘇曠那孩子敢娶麼?退出江湖那是屁話,見過血肉的那就是野獸,回不了家當不成狗!”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鐵敖莫名其妙不知不覺,居然張口就是“那孩子”,看來倒真是老了。

     鐵敖抱過小女孩輕輕拍着,哄道:“小東西,你這天天泡在血窩裡的,還能不能回去做小狗啊?石瘋子,你看我代曠兒收個義女,認這丫頭做孫女兒如何?” 石瘋子呸道:“就是蘇曠認了個幹女兒,也輪不到你抱孫子。

    這孩子總不能跟你姓鐵。

    ” 誰知那小姑娘用非常清晰的口吻道:“我跟爺爺姓鐵。

    ” “你聽見沒有?你聽見沒有?”鐵敖立時老淚縱橫,“石瘋子,她是我孫女兒!你要好好治她的病!天可憐見,天可憐見,鐵某人半生孤苦,到了最後,居然給我個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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