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像那種人?”
老人笑起來,混濁的氣息沖着胸腔:“小蘇啊小蘇,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他笑聲一頓,“但是丁桀我非殺不可。
小蘇,你攔不住我。
”
蘇曠靜靜地道:“你殺不了我。
”他雙指夾着瓷片,嘣,瓷片碎成了一地的青青白白。
老人有些驚詫:“你根本沒醉?”
蘇曠看看一側的丁桀:“你要殺他,我就醉不了。
”他走到丁桀身邊,替他接上四肢關節,然後反手一掌,封住了他的穴道,“泡叔……或者,況叔叔?揚州都一泡大池子十五文一泡,雅間十兩銀子一夜你真以為我不記得你是誰了?”蘇曠揉着太陽穴,坐下,微笑。
昔日的廣陵公子況年來哈哈大笑:“小蘇,你長大了,再不是那個不說話就臉紅,一說話就推心置腹的小家夥了。
”
蘇曠心裡一軟:“告訴我為什麼。
”
況年來也坐下了:“對你沒好處。
”
蘇曠搖頭:“是非曲直你得讓我有個數。
泡叔,如果我沒猜錯,在洛陽城興風作浪的,就是柳二叔吧?”
“興風作浪?”況年來明顯不悅。
“洛陽城裡有個魔教中人,煉了千屍伏魔陣,前後誅殺了數千名丐幫弟子,還毀了總舵。
”蘇曠偷眼看看丁桀,他睡得很安詳。
“那個人對丁桀恨之入骨,看見你,我就想起了柳二叔。
泡叔,你們到底有什麼生死大仇?”
“若當真是銜杯,他這是在替我報仇。
”況年來歎了口氣,“中原武林容我們不下,我們離開揚州之後,到了澹州,一樣的隐姓埋名,隻想着終老此生。
不過你知道,澹州離銀沙教的回望崖已經不遠了,基本上可以視為銀沙教的地盤,中原武林極少涉足。
”
“你們入了魔教?”蘇曠皺皺眉頭中原武林的人很少說“銀沙教”這三個字。
況年來苦笑:“有個銀沙教的弟子受了重傷,銜杯看不下去,替他治了傷,我們的行蹤就又暴露了一回。
那個弟子回去禀明經過,教中人就請銜杯回去看看,我和三弟便也跟着去了。
回望崖和銀沙灘确實極美,從霍瀛洲離去之後,銀沙教一直未立教主。
他們見到銜杯很高興,想要他留下來,也并不介意老三原本是昆侖的人。
二弟三弟都已經動心,隻有我執意不肯。
畢竟昔年曾經沉劍立誓,永不再入江湖。
銜杯叙完舊,我們還是決定回澹洲。
可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昆侖認定老三入了魔教,不遠萬裡地前來清理門戶,非要抓老三回去不可。
他們也知道整個南海都在銀沙教的控制之下,哼哼,就請了丁桀出山。
我至死也不會忘記他,他的武功實在可怕,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拿下我們三個之後甩手就走。
”
這倒确實是丁桀做事的風格。
況年來望着丁桀,一雙昏花的老眼幾乎要生出利齒:“後來過海之時,我們看見遠處有銀沙教的漁船逡巡不敢上前,我和老三就拼死一擊,把銜杯扔進了海裡,想着總要留個人給我們報仇。
那些人自然怒極,北上一路折辱,還帶我們過了一趟揚州。
小蘇,我昔年号稱廣陵公子,大半輩子都扔在揚州城,但……你可知我一路上忍受的是何等的恥笑羞辱?”他說得很平靜,但帶着甯為玉碎的堅決。
壓抑了三十年的憤怒一旦爆發,是不可遏止的。
“後來路過此處,天降火流星,山崩地裂,洪水滔天,我就趁亂跳了下來,恰好水與墓平,算是撿回一條性命。
這小半年……不提也罷。
小蘇,一江分南北,你現如今挂什麼幌子走什麼道?”
這是按江湖規矩來了。
蘇曠答道:“千裡走單刀,不挂一江兩湖三教四武林五派六扇門的幌子。
”
況年來正色:“冤有頭債有主,朋友之間有三不拔刀,你莫插手。
”
“不成啦,朋友間理字當頭,兄弟間義氣為重,我跟他不是朋友。
”蘇曠苦笑,“泡叔,你聽我說。
你去一趟洛陽,告訴柳二叔,冤有頭債有主,丁桀人在這兒,已經不是幫主了,有什麼咱們攤開了談,我從中斡旋。
”
況年來搖頭:“這事攪不來稀泥的。
”
“隻要千屍伏魔陣的事情咱們跳過去,大家都有好處。
柳二叔收手,我負責把三叔救出來,如何?”
“此話當真?”況年來看着蘇曠,不無警惕。
蘇曠扣二指,斜斜一揮,二指指風彈在刀柄上,刀刃反跳,手背順勢反拍在另一塊大石上:“你把這一招告訴柳二叔,他一定認得。
”
況年來嘿嘿地笑:“銀沙教的東打西指?看走眼啊看走眼,你也不是當年的好孩子喽。
”
“好孩子都活不長。
”蘇曠低聲道,“我路上給你們标記,你和二叔找到我們之後千萬小心,不可輕舉妄動,等我安排。
切記,切記。
”
況年來站起來,扶着後腰,喘了口氣:“後會有期。
”
“後會有期……”蘇曠舉起手,猶豫了片刻,然後解開了丁桀的穴道。
丁桀翻了個身,睡得很沉很沉,微微笑着,像是做了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