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着霰粒,天色玄黃,陰沉沉的天空似乎明寫着“我要下大雪”五個字。
鴻溝那邊赤地千裡,隻有幾莖衰草在殘石朽木之間随風搖曳。
風裡夾着孩童的歌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唱的是“爆竹聲中一歲除,盛世太平,大吉大利”。
那種小孩子憋着嗓子扯長腔的聲音,又稚嫩,又蒼涼。
呵,快要過年了。
再貧苦的人家,這個時候也要努力張羅一頓好飯,老少團圓,向上蒼求一個滿懷希冀的來年。
每年的這個時候,浪迹天涯的遊子們多多少少會有點兒傷感,甚至很多人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塵埃落定,紮下根來。
“走,我們過去。
”丁桀幾乎是站在昨天同樣的地方說了同樣的話,隻是變得披頭散發,滿臉泥沙。
他的衣衫污穢不堪,額角還有一大塊淤青,像被人狠揍過一頓。
一根筆直的長索,一端系在東邊的岩石上,一端握在蘇曠手裡。
丁桀來回三次,把車廂中的行李盡數搬了過來。
這一次他搬的是左風眠,左風眠縮手縮腳,一下車就打了個寒戰。
丁桀與其說是抱着她,不如說是托着她,雙臂的僵硬帶着距離感。
左風眠盯着他的眼睛:“我真盼你失足一次。
”
丁桀佯裝聽不到:“孫雲平,自己過來。
睜眼!走穩!快!”
僅僅是十丈遠近,但孫雲平每邁出一步,渾身都是一陣亂晃這也不是想快就快得起來的。
孫雲平低頭看看谷底,臉色發青,但怎麼也不好意思說“誰抱我過去”。
丁桀伸手搶過繩端,手腕一振,繩索抖起。
孫雲平大叫一聲伸手去抓,抓了個空,筆直地向下摔去,但繩索像長着眼睛,繞到他腰間一帶,他的身子又被高高抛起。
蘇曠歎了口氣,他知道這種練膽的辦法很有效,但看着孫雲平一次次從繩索上滑下去又一次次被卷回來,着實有點兒于心不忍:“你太急了,他才剛開始。
”
丁桀的目光好像穿過了孫雲平的身體,凝聚在遠處:“你已經不能再護着他,他殺過人了。
”這是江湖最根本的法則,一旦手上沾血,就一步從俗世律法的規範下邁入天網恢恢,從此生死由命。
丁桀怒喝,“我數一二三,你再過不來,我可要放手了”
孫雲平情急之下猛撲過來,整個人撞在一口大箱子上,頓時滿地狼藉。
白毛的大氅,淡綠的窄襖,绯紅的胸衣,嫩黃的長裙……他們像是打開了一個十五六歲少女的衣櫥。
真難為左風眠是怎麼在打尖休息的間隙,搜羅了這麼些東西來的。
左風眠臉上泛起桃紅:“我們還是快些動身的好。
”她略低着頭,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嫁了多年的少婦。
赤地千裡,黃河之水恣睢去,盡留天公眼中沙。
一望無際的荒原,硬結的沙土掩蓋了原本的良田,很難想象這裡還有人煙。
唯一有袅袅青煙升起的地方是個四丈高的土坡,土坡半腰依舊可以一眼看清洪水退下去的那條沙線。
坡頂有三十丈方圓,周遭用一些撿來的門闆和重物馬馬虎虎地圍了一圈。
土圍子裡,二十多個老人圍着個馬槽散坐着。
他們的皮膚和土地同色,幾乎看不出男女。
想來大水之後,活着的年輕人都另謀生路去了,隻剩下一些老弱。
有外人走進來他們也不動,他們的眼睛混濁呆滞,像生命在很久前就已經停止了,現在不過在憑着本能苟延殘喘而已。
所有能拖動的器皿都已經拖了出來,準備接一點兒雪水,所有眼睛都在盯着木槽和破碗裡漸漸增加的雪花。
火焰在鐵鍋下翻騰,有混合着肉香的水汽飄來。
左風眠第一個捂住嘴她看見了那個唱歌的孩子,他小小的身軀正在大鍋裡翻滾,嘴唇微張,好像在說,過年了。
一有人靠近鐵鍋,原本一動不動的老人們便一起嗬嗬叫着,揮着手,像是要趕開這四隻想搶奪屍體的秃鹫。
“丁桀住手!”
丁桀的眼睛在發紅,他想要沖過去,但最終隻是僵硬地站着,捏緊了拳頭。
這一拳能往哪兒打?他的一腔怒火,能向哪裡發?
他喃喃道:“老天死了麼?朝廷死了麼?俠義道的人都死絕了麼?”
“開會,排名,讨論一番什麼是俠義,然後商量怎麼鏟除魔教。
”蘇曠和他兩兩對望,眼裡都有諷刺。
雪越下越大,遠處有狼嚎聲,長長短短的。
它們來得很快,像是被什麼驅趕一樣。
在這個季節,這個地方,怎麼會有狼群?
而且,不僅有狼嚎,還有風聲,咚咚的鼓聲和馬蹄聲,以及隐約的号角有人在趕狼!
趕狼這種事一般發生在初春,草木萌發但鳥獸還未長成的時候。
常常是幾個村寨幾個部族聯合行動,敲鑼打鼓高舉火把,把餓了一冬體力不支的狼群趕到山谷一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