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尖上。
這時候,一隻手扯扯她的足踝,意思是趴下。
天顔不敢,她甚至有了種幻覺,自己好像是貼在絕壁上,一松手就會落下萬劫不複的深淵。
那隻手不客氣了,在她膝彎一敲。
天顔尖叫一聲倒了下來,然後身體被接住。
雪湧進咽喉,她想要咳嗽,但立即被捂住嘴。
那隻手在她耳邊微微用力,意思是忍着。
俯卧下來之後沖力果然少了很多,天顔捂着口鼻,刺骨的寒氣從手縫滲入鼻腔,然後很快被雪埋住。
後背傳來一波又一波的撞擊力,撞擊漸漸小了,然後重壓漸漸增劇。
她不在乎,她知道這座岩壁的高度,隻要這塊巨石頂住了沖擊,她就一定可以沿着石壁爬出去。
但就在此時,岩石似乎也抖了一抖。
“别怕,”一個同樣悶在手掌裡的聲音響起,“是有人走過去了。
”
這個人一定對自己的輕功有絕對的自信,才敢在這個時候進入雪崩區。
但這塊岩石想必真的已經松動了,在這種千鈞一發的當口,誰敢攀着它往上爬?
岩石不再動,頭頂上卻傳來微微的顫抖。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震動已經很明顯了。
蘇曠笑了:“賭東道,十兩銀子,你猜來的是誰?”
“我哥。
”天顔不假思索。
血濃于水,這個時候敢來救人的一定是親人。
蘇曠比她更自信:“記得十兩銀子我賭丁桀。
”
天顔将信将疑,就在這時,一個東西搗了搗她的屁股,像是很疑惑,又搗了搗。
天顔艱難地伸過手,抓住那玩意兒是長槍的槍柄。
她緊緊抓住,然後就像個大蘿蔔一樣被慢慢拔了出去。
她立即明白這十兩銀子為什麼輸得這麼笃定了。
上峰依舊有大塊小塊的雪片裹着幹雪粒沖進這條雪道,下坡處白浪像雲海一般缥缈,簡直無法想象這股雪勢沖到山腳會是怎樣的驚天動地。
天顔想要站起來,但覺得腳下的積雪還在向下滑落。
她幾個翻滾,站穩了身子。
“你武功很好。
”丁桀手不能停。
他在用一個四尺寬七尺長的細爬犁推雪,推得很艱難他足下也是雪堆,沒有着力之處,每一次使力都會讓自己深陷雪中,再費力地按着爬犁鑽出來。
他在挖坑,而餘雪在填坑。
天顔二話不說,動手幫忙。
丁桀很是贊賞。
這姑娘年紀雖然小,但功夫底子紮實,且不驚不怕,一身是傷還立即能動手。
他笑問:“姑娘頗有幾分俠氣你是哪個門派的?”
“丁幫主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見過。
”罷了,丁桀這樣的人能記住誰?天顔安慰自己,繼續奮力挖掘。
她想再見見那個莊夢蝶,她覺得一個人用一輩子做一個夢,有權利把夢做完。
雪裡伸出一隻手,搖了搖,比畫了一下“十”。
丁桀微笑:“這位仁兄有點兒意思。
”
有意思的事情還在後面呢,天顔抿嘴笑了笑,看着丁桀握住那隻手,用力一提,蘇曠借力而起,輕輕巧巧地落在雪上。
“好功夫。
”丁桀由衷贊賞,大大方方地讓出半邊爬犁,“下面還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隻管了我前頭的一個和後頭的一個。
”蘇曠為丁桀這種先公後私的胸懷羞愧不已,可是單獨會面的機會太難得,他還是問,“你來得好快。
”
“人命關天,能來快些,自然來快些。
”他二人合力之下,那塊地方很快被掘了出來。
四個活口,不包括莊夢蝶。
天顔啊的一聲喊,回頭就要往外挖。
“沒用的。
”蘇曠抓住她的胳膊,“如果不在這裡,按剛才的架勢,早不知道被沖到哪裡去了。
”
天顔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願蝶君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世子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
”
“我希望他沒這個機會。
”
“你怎麼這麼冷血?”天顔怒了,“你沒有見過他們的夢,你不知道世子和……”
“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我知道的是那位世子最後一次拱手河山的時候,扣着糧饷和西域諸國談判。
那時候我們兄弟正在疆場上賣命,北庭軍無馬無糧惡戰一場,死了五萬人,還不算傷殘。
要不是紅山馬匪出來送糧,恐怕是全軍覆沒。
憑什麼?憑那些少年長得不夠美?”蘇曠盡可能地控制情緒,但嗓門還是越來越響,“真不愛江山,二十年前就應該滾!這大好的河山,有的是大好男兒願意守護着它。
”
“别大聲,小心再雪崩。
”丁桀走過來,一把握住蘇曠的肩膀,“這位兄弟所言深合我意。
那些屍位素餐之輩隻要稍在百姓身上用點兒心思,何須我輩弄武?”
蘇曠被他拍得目瞪口呆:“你……你剛才喊我什麼?丁桀,你别開玩笑。
”
“一見如故,一時錯口,兄台莫怪。
”丁桀笑呵呵地伸出一隻手,“請教仁兄尊姓大名?”
遠處,虞舜卿已經帶着衆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來。
蘇曠差點兒連汗都急出來,一把抓住丁桀的衣襟:“丁桀,有什麼你透個風聲,你這樣我一個人撐不住。
”
丁桀眼裡滿是溫和與寬容,好像絲毫不以為意:“我們……見過?”
“丁幫主,截住他!”虞舜卿一路飛奔。
丁桀在這裡,丁桀居然在這裡!他長吼着,也顧不得會不會再雪崩,“他是魔教教主!”
蘇曠的手慢慢松開了,但丁桀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真的?”
久違了,驕傲而彬彬有禮的神色,明亮而疾惡如仇的目光……蘇曠漸漸放松,好你個丁桀,好你個見招拆招啊!
他一記小纏拿,丁桀就勢纏腕,兩人幾個推手,手腕依舊扣在一起。
這個人記性不好,功夫可沒落下。
蘇曠不敢回頭:“走啊!”
天顔如夢初醒,臨走時把長帛往蘇曠左手一放:“給你兵刃”
丁桀口氣裡滿是惋惜:“可惜,可惜。
你這樣的人物,究竟為何要堕入魔道?”
“你問我?”蘇曠終究還是甩開了丁桀,後退一步。
圍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而舉目間卻仿佛四海無人。
蘇曠有點兒想笑天顔真夠義氣,手裡結結實實的兩丈白绫,正好可以用來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