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瞧不起俠義道的迂腐,但絕沒有人敢嘲笑他們的血性。
蘇曠胸口一震,隻想丁桀,若是我們走錯了這步,當真可以一死以謝天下了。
他沉聲道:“東海……老況,借劍一用。
”
況年來贊一聲好在場的魔教衆人,隻有他随身帶的是洛陽城外鐵匠鋪裡打的青鋼劍。
他随手一擲,蘇曠接劍在手:“請。
”
虞舜卿也不客氣,起手便是七賢劍中的開門第一路“嵇中散義絕山濤平遞書”。
二十七斤的重劍無聲無息,當胸遞出。
點蒼派淵源不若昆侖,威勢不如丐幫,僅憑一套七賢劍法就可以獨步天下,實在有它的道理。
七賢劍閑澹疏散,偏以重劍馭之,看似竹林漫步,其實步步驚心,劍劍寫意。
劍式雜而不亂,劍意正本清心,師徒七人這一施展開來,蘇曠隻覺暗室内處處劍鋒,千人中人人掣肘,手裡一柄劍越來越重,幾次欲破,卻不得罅隙。
他勉強折腰,閃過面前的鋒芒,虞舜卿卻劍勢一變,鐵桶合圍般逼上來,正是七賢劍的第二路“阮步兵窮途末路抱柱哭”。
蘇曠兵刃之中最擅長的本是單刀,專走淩厲狠悍一路,平生數百次大戰小戰,幾乎都是殺開血路破出重圍,往往最後倚仗的是自身血氣之勇,常常勝而不知所以勝。
這也不怪他,江湖道上鬥勇耍橫,大家用的全是殺招,誰敢留下後手?但此時機會太難得了,虞舜卿他們使的是一等一的劍法,又忌憚他的身份不敢逼殺,不知不覺間,已經暗合切磋之意。
虞舜卿何等老辣,一眼看出蘇曠使的是一套精妙劍法,但他一路遊鬥至此,全仗自身武學支撐,每到險要關頭,立即劍作刀用,化險為夷。
俠有雙道,武無正邪,虞舜卿也動了心思,非要逼出此人的看家本領來不可,劍法忽然變得飄忽無定,已是七賢劍的第三路“山巨源何處閑庭可散步”。
這路劍一使出來,蘇曠幾乎要喊出聲這和霍瀛洲的劍法未免太像了。
霍瀛洲的武學精妙歸精妙,但他一直都不大喜歡。
那種劍法太飄忽,家夥也輕得不像話,在他這種使慣重手的人看來,簡直就像是在狂風中打擺子,内也抖外也抖。
此時見點蒼派重劍馭輕,求其中正,心裡一片空明沈南枝解釋九宮格的時候曾說過,一個人兼通數家絕學未必就是好事,因為數家技藝裡難免有相克之處,永遠不可能真正做到融會貫通。
學得越多,路就越窄。
自己喜歡的隻會更愛,自己不喜的再也融不進來。
眼下差不多的劍法由兩家使出,點蒼派求中正,是因為他們自是名門必求中正;霍瀛洲走奇鋒,是因為他天生偏激非走奇鋒。
凡是高深武學的精妙之處,哪裡會不帶着首創之人的影子?
原來自己一意求之的“取各家之長,融會貫通”,依舊是堕入套路。
此時虞舜卿劍路又變,“向子期羞題人間尋常壁”劍若巨筆題壁,已經招招向要害處招呼。
“來得好!”蘇曠劍脊貼着虞舜卿的劍脊,右胯撞開身後一人,硬是把衆人向右拖了三步。
“虞掌門,還有三路劍,煩請你一道使出來,我三招之内破之。
”
“好大的口氣。
”虞舜卿也動了決戰之心,“教主神功蓋世,三路劍哪裡夠用?”
他手一揮,七名弟子兩進兩退三不動,擺開七賢劍陣架勢,将“劉參軍披發跣足常載酒”“阮仲容心開天籁破八音”“王濬沖哀毀骨立自情鐘”三路劍法補全,正是三攻三守一絕殺。
虞舜卿以“一路清風竹林劍”總領劍陣,當真是如同竹枝橫斜,酒狂四舞,上下三路再無空隙。
蘇曠剛才一拖已經瞧準位置,腳下正是他擲矛之地,他足尖一鈎矛尖,長矛挑起一道雪幕,铮铮兩聲,撞開兩柄劍,一飛沖天。
蘇曠跟着矛身一躍而起,半空中迎上長矛,左足踏右鈎,要借着這兩樣兵器,玩一把拿手好戲高空淩擊。
隻是他人在最高處,正要半空轉勢,忽然大叫一聲:“大家快跑”
虞舜卿這個不悅啊你人沒下來,我跑什麼跑?
柳銜杯卻不笨,打個手勢,抱起天笑扭頭就跑莊夢蝶在雪山上勉強選了一塊平地,背後是岩石積雪。
他們看不清上坡的事态,而蘇曠跳起來的高度正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當口,能讓他失聲驚呼的隻有一件事雪崩。
蘇曠确實震驚,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面。
遠遠的高坡上,似乎有一匹數十丈的高頭大馬沖破雪霧而來。
在他躍起到落下的片刻間,那雪馬已經化作半壁山的千軍萬馬。
昆侖山隻是小小地搖了一下脊背,他們就立即變成了汪洋大海之中的幾隻蜉蝣。
誰也不是白癡,見柳銜杯這麼驚慌失色的一跑,都知道要命的事情來了。
虞舜卿也不管什麼七賢八卦,跟着也跑。
原本是比武藝的,立刻就變成了比輕功。
隻有天顔一個人不肯走,沖過去扶起莊夢蝶:“走”
莊夢蝶搖搖頭。
隻是這麼一會兒工夫,他看上去已經像個五六十歲的老者。
這正是他一生的夢四野無人,冰清玉潔的死亡。
這是蘇曠此生最快的一次出手他飛也似的解開那群優門弟子的穴道,然後發覺他們也是一個都不肯走,自顧自地守在莊夢蝶周圍。
蘇曠管不了這許多,拉起天顔:“随他們去,快!”
天顔奮力一掙:“我答應他,要為他吹陽關三疊,算是送他一程。
”
來不及了,身後的岩石似乎都在搖晃,巨大的充斥天地的轟鳴聲像是天宮和地府在一起呐喊。
這時候跑也跑不出去了,他們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身後那塊巨石和腳下岩石構成的死角。
“貼着岩壁……”蘇曠隻來得及說出最後四個字,頭頂第一塊巨屋一樣的雪塊就被巨力推落,砸在面前不遠處的雪面上。
落腳點前五丈處裂開一條大縫,冰雪和碎石像是火山熔岩一樣暴起,再然後就沒有人敢睜眼看了。
天顔常常聽說“天上下刀子”,但現在才算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隻覺得頭上有刀在剜,手上有刀在剜,整個脊背都在被千刀萬剮。
巨大的力量在拽着她往下落,她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指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