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不敢。
”
曾老爺搖頭:“近年來,朝中派系争鬥日甚一日,我這卷宗若是落在旁人手裡,立時就是一件天大的案子……那些人早想動手,這一回,算是撞在他們手上了。
嘿嘿,嘿嘿,若是交不出刺客,他們這是要我拿卷宗去換熙官哪。
”
莫水窈聞言,擡頭動容:“老爺,此事既然因我而起,我去做個了結就是,絕不連累曾家上下。
”
“真是婦人之言。
你嫁進曾家,就是曾家的人。
”曾老爺安慰,“媳婦兒,你且帶她下去休息,無論如何,我們總要商量出個萬全之策。
便是拼了這萬貫家财不要,我也要保全莫先生的一點兒骨血。
”
莫水窈還要說話,卻被顔如語輕輕一帶,扯了出去。
顔如語步履如風,好像帶着極大的怒意,莫水窈忙跟上兩步:“姐姐,我錯怪曾老爺了,他也有萬般不得已之處。
”
顔如語大步流星,走得更快,穿過回廊,進了後宅自己房中,臉色一沉:“哼哼。
”
她手腳利落,扯開香爐暗門,取出一套烏黑的夜行衣來,默不作聲地開始換衣。
這身夜行衣已經瘦緊得很,顔如語掙了幾回才穿在身上:“多說無益,我去救我兒子回來。
”
莫水窈大驚:“姐姐!”
顔如語雙手如飛,将發髻緊了緊,紮上蒙面巾,蹬上輕底軟靴,語氣又急又快:“他拉拉雜雜說那麼一堆,不過是為了封你的口,免得壞了他們獻寶的好事。
嗤,他們也不想想,那羅将軍忍氣吞聲這麼些年,一旦拿到東西,還會給他們好看?第一個吃虧的就是我那熙官。
”
莫水窈勸道:“可是羅府警衛森嚴,高手如雲……”
顔如語一掌拍開那口小箱子,箱中一柄細刃彎刀,遍體烏黑,好像是初一的月亮,光華冷冷。
顔如語指尖拂過刀刃:“若是十年前,别說區區一個将軍府,就是皇宮大内,我懼他何來!”
“破月刀……朔望雙俠!”莫水窈先是驚呼一聲,但目光漸漸變了,看着顔如語,又是驚異,又是崇拜,又是憐憫。
十年前的江湖上,朔望雙俠是極負盛名的三對兄妹之一,功夫高,年紀輕,渾身是膽,屢屢千裡追殺大奸大惡之徒,有“千裡橫刀顔中望,旁若無人顔小朔”之稱。
後來顔中望單刀赴京,時不時有俠聞逸事傳出,而顔小朔,則徹底沒了消息……莫水窈萬千感慨,卻隻剩一聲歎息,怎忍看烈火性情,竟凋零至此。
她輕聲道:“恭喜姐姐重出江湖。
”
“我如今的江湖,不過是我的相公兒子。
”顔如語握刀在手,“你不必再用這種話惡心我。
”
顔如語輕輕走了出去,随手合上箱蓋,掩上房門,好像幾個時辰之後就會回家一樣。
月色很好,在回廊中拖出顔如語長長的影子,她忽然覺得有點兒困。
往常這個時辰,不管相公來不來,都是休息的時候。
她吸了口氣,躍上房頂,在自己家蹑手蹑腳地潛行,忽然覺得一切都很陌生,又很驚異。
就是這四道門,十九間房,兩重院子,三十多口人,一口氣吞去了自己十年的青春。
十年……什麼都是假的,隻有兒子是真的。
看着他從那麼一點點大的小東西長成這麼高的孩子,學會滿院子亂跑,學會……冷淡娘親。
一想起兒子,顔如語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地跳了下去她記得書房邊的小廚房裡有熙官愛吃的鴨油栗子蟹黃酥餅,過會兒打起來萬一驚吓到兒子,還能塞給他壓驚。
廚房裡暖意融融的,小火舔着鍋底還是黃昏時分開始炖的雪蛤田雞蓮子羹。
兒子不愛吃菜,每次想要哄他多少吃下一點兒,總要費盡心思,打出些菜汁兒放進湯頭裡。
在那段百無聊賴的日子裡,顔如語常常在廚房裡一待就是兩三個時辰,去炮制那些繁複精緻的點心湯水。
隻要熙官吃得香甜,怎麼辛苦都是值得的。
可熙官從來沒有留戀過這個小廚房,他總是一門心思地要跑出去,和父親那些有本領的大朋友們混在一起。
湯水快要熬幹了,顔如語忽然放下刀,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嫁進曾家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把第一碗湯盛給自己。
香醇,黏稠,可口……享受生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如果生命中隻剩下享受生活,就變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顔如語忽然抛下了碗
三日入廚房,洗手做羹湯;
三年入廚房,洗手做羹湯;
十年入廚房,洗手做羹湯……
别說兒子,連自己都煩了。
前十年練刀,後十年炖湯,我的青春,怎麼就混成這樣?
她擡手包起點心塞進衣囊,卻聽見隔壁傳來了隐約的争論聲。
“爹,明天一早就去?會不會倉猝了些?”
“夜長夢多。
你去命人收拾幾輛大車,接回熙官,咱們立刻就走。
”
“老爺,你三思啊……這麼大的家業,哪是一時半會兒能收拾過來的?”
“唉,夫人,咱們又不是不要了。
咱們就是去二弟那裡住上兩年,避一避風頭,等風平浪靜了,咱們還回來。
”
“可是老爺,若是交出卷宗,那個小毒婦豈肯善罷甘休?”
“此事你不必多慮,他羅家父女給我添了無窮麻煩,這點數,我心裡還是有的。
”
“爹!卷宗!什麼人?站住啊呀”
冷月下,哪裡還有來人的蹤迹?一片烏泥瓦劃過曾九霄的發髻嵌在紫檀花架上,像是示威。
曾家夫婦一左一右扶着兒子,驚慌地問:“九霄,沒事吧?”
“我記得她……我記得……”發髻削落,碎發散了一地,曾九霄喃喃道,“還袖崖下,永生不忘……是她,還袖崖小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