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聽得懂的,不然為什麼時不時坐在懸崖邊的凸石上,托着腮,遙望自己?
她膽子真大,經常作勢欲跌,等到曾九霄大驚大喊的時候,又輕飄飄地轉回去,任清風送來一陣朗笑曾九霄慢慢明白了,那個姑娘不是和自己一樣的人,她不會跌下去。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彈
雲為車兮風為馬,
玉在山兮蘭在野,
雲無期兮風有止,
思多端兮誰能理?
那是他一生的仰慕。
他别無所求,隻希望夢中的仙子能見自己一面。
隻要見一面,他想,就一面。
那姑娘始終沒有下山,但是有一天,那個黑衣男子下來了。
他有雙烈酒一樣醇厚熱烈的眼睛,有一雙粗糙但是修長結實的手。
他仔細地打聽這個書生的姓名家世,時不時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那是我妹妹,我就這麼一個妹妹。
”男子說,“我們在江湖上有個綽号,叫朔望雙俠。
小朔三歲跟我練刀,一直到二十歲,從來沒有分開過。
但是,我們快要分開啦兄妹嘛,總不能老在一起。
我有了心上人了,小朔也得闖自己的天下去。
這一年來,我們在試着分開練刀。
”
曾九霄那雙彈琴時如風過花影的手忽然木了,一直出汗。
他想,這個算不算大舅子來考量妹夫?憋了半天,他隻說了一句:“我沒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見她……”
那個黑衣男子笑得爽朗極了:“她也想見你。
這一年來,她都不肯去别的地方練刀了。
不過這幾天還不行,小朔是個驕傲的丫頭,老想當天下第一,我們兄妹聯手倒也沒有敗過。
不過……下個月我就不陪她啦,她得自己打一架。
如果赢了,她一定會來找你。
”
曾九霄很緊張:“那那,如果輸了怎麼辦?”
黑衣男子無奈:“人在江湖飄,輸赢也是家常便飯。
其實,真輸一場也好,讓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然她老是這麼心高氣傲的,我不放心。
嗯,不過應該不會輸吧。
挑釁的那個也是個小姑娘,才十六歲,還是個剛剛出道的雛兒得了,我跟你說這些幹嗎,總而言之,小朔要是赢了,她肯定會來找你,到時候你們自己聊。
”
曾九霄鼓足幹勁,繼續彈琴。
崖上那個姑娘也很勤奮,從早到晚都在練刀,有時候整整一天都在重複着同一個招式。
曾九霄不懂刀,隻覺得她的身法那麼完美,不可能有人勝得了她。
他開始做美夢,開始想,如果他們見面了,他第一句話要說什麼呢?
那一夜是十四,月亮幾乎是圓的,月光很美,他微笑着進入夢鄉,但不知是夢裡還是真實,一雙手臂擁住了他,呢喃般的耳語:“喂,傻瓜,醒一醒。
”
他睜開眼,但是什麼也看不見。
小仙子躲在被窩裡嘻嘻地笑:“這樣多好,我能看清楚你,可你瞧不見我……傻瓜,明天我就要去比刀了,等我赢了,我一定風風光光地來找你。
”
曾九霄抱住她,但又不敢抱緊,生怕她消失在自己懷裡:“為什麼一定要赢?那對你真的這麼重要?”
“唔,是的啊,我出來練武,本來就是為了赢嘛……我一直都不大有自信,老覺得我的什麼成就都是哥哥帶給我的,這是我的第一場戰鬥,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我不能輸也輸不起,那個人比我還年輕,如果輸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小仙女忽然高興起來,“胡說什麼呢,我不會輸的。
傻瓜,你知道嗎?我聽你彈了一年的琴,好像聽你說了一輩子的喜怒哀樂。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我央哥哥來看你,他說你傻乎乎的,真有趣呢……你答應我,明天不要看我比刀,你在下面,我會分心……我發誓,隻要赢了,我就去找你。
”
曾九霄急了:“如果輸了呢?如果輸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
懷裡的姑娘生氣了:“烏鴉嘴!我……如果我輸了,江湖上決不會再有顔小朔這号人物,你也不必再費心找我,我不會見你不,我不會見任何人。
”
曾九霄柔聲道:“我放心,你一定會來的,我等你。
”
他在甜蜜和夢幻中睡去了,醒來的時候隻覺得頭暈目眩,險些一頭栽在地上他忽然發現,月圓當空,自己睡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說,那場至關重要的決鬥,結束了。
還袖崖上空空如也她失信了,她沒有來找他。
曾九霄甚至無法弄清楚那一夜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瘋了一樣四處找,終于在地上發現了刀鋒劃下的幾行字:還袖崖下,永生不忘。
曾郎,我必不負你。
字迹跳脫,似乎看得出躍躍欲試的喜樂。
曾九霄明白了,她……輸了。
他不肯走,他想,說不定有一天顔小朔會明白,一場決鬥的勝負并不是那麼重要。
說不定她會回來,而她回來的時候,自己總得在。
他等了半年,沒有等來顔小朔,卻等來了她的哥哥。
那個黑衣男子消瘦了很多,他搖頭歎息:“不必再等了,小朔太驕傲也太脆弱,承受不了這樣的結局。
她輸得很慘,完敗那個叫雲小鲨的姑娘确實是武學上的天才,而且也很驕傲,沒給她留一點兒面子。
小朔沒有顔面回來見你,她甚至不肯見我。
她走了……你們,唉,相忘于江湖吧。
”
曾九霄不知道江湖的事,但他隐約明白了,顔小朔輸給了一個真正的天才。
她運氣不好,撞上了海上女霸王橫空出世的第一戰。
兩個急于證明自己實力的人相遇了,江湖隻留下了一個人的傳說。
成王敗寇,顔小朔的自信徹底崩潰了。
曾九霄心灰意冷,回到家鄉,不再雲遊四海。
後來,一個知府的女兒看上了他,然後成了他的妻子年輕時的顔如語也很漂亮,有時甚至會讓他有種錯覺,但他知道兩個人有天壤之别,夢中的仙子高貴清冷不可一世,而身邊的發妻,粗魯愚笨,毫無光彩可言。
直到遇見了莫水窈。
那嬌媚玲珑小妖精一樣的女子,嘻嘻笑着闖進他的生活,帶着三分風塵氣三分滿不在乎和十分的神秘不可把握,曾九霄才忽然找到了當年的感覺,然後難以自拔……
顔如語回頭,翻身上馬。
一刹那,恍如隔世。
“上車吧,”顔如語笑笑,“我們到前面的莫家村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