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自頌起了佛号,手上一百單八顆黃玉挂珠,随手而垂,一顆顆黃光淨亮,耀眼生輝。
阿難和尚輕輕一歎,說了聲:“弟子知罪,是弟子莽撞了……”便自後退一步。
一時目光灼灼,直向面前的空頭陀逼視過來。
空頭陀臉上饒是挂不住,呐呐地說了聲:“我……弟子……參見兩位師父……弟子知道錯了!”
話聲出口,雙膝一屈,便自跪了下來。
眼前衣袂飄風,噗噜噜長橋卧波般掠過一人,瞧了瞧,正是少蒼方丈,起落如風,落地無聲。
老和尚好俊的輕功!
隻以為他的來意不善,空頭陀隻吓得打了個哆嗦。
“方丈師父……饒命……”
“阿彌陀佛!”老方丈望着他微微點頭,“你起來答話!”
“是……”空頭陀叩頭站起。
“我隻問你,這事情有多少次了?”
“這……弟子……”
“實話實說!”
“是……”頭陀呐呐道,“總有五六回了!”
“好畜生!”阿難和尚咬牙切齒道:“你幹的好事……是誰要你做的?”
“是……”頭陀顫抖道:“弟子是聽令葉先生、宮先生……”
“大膽!”阿難和尚圓瞪兩眼道:“不是關照了你,要稱呼他們師父麼?”
“是……弟子忘了……弟子對外面人一直都沒有提起過……”
“還要提起什麼?這種事情都做了,還要提起什麼?還要提起什麼?!你說,你說?!”
越說聲音越大,阿難和尚眉剔目張,聲色俱厲地直向空頭陀大聲逼問。
卻是老方丈的一聲“阿彌陀佛”,使得他陡然憶起,身形微欠,向後退了一步。
老方丈慨歎一聲,呐呐道:“是老衲關照他,要他今後一切,俱得聽令兩位居士行事的……”
“是……”空頭陀總算抓着了救星,“是方丈師父這麼關照弟子……來的!”
阿難和尚冷笑道:“你還要嘴硬,方丈師父要你聽令行事,是要你聽這個令麼?你……”
老方丈歎息一聲:“這也罷了,我再問你,這事情可有外人知道?”
“什麼……外人……”頭陀呐呐道:“除了慶春坊的人……并沒有外人……知道……”
“阿彌陀佛……”老方丈點頭道:“記住,今後不可,你下去吧!”
想不到如此輕松,空頭陀心裡一喜,磕了個頭忙自站起來跑了。
“老師父!”阿難和尚大是不解望向方丈:“難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算不算與他無幹。
”老方丈銀眉頻眨,冷冷哼了一聲:“來,你跟着我,我們瞧瞧他們去!”
話聲方住,便自又宣起了佛号:
“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
推開了爬滿牽牛花的一扇邊門,這便是本寺号稱“北園”的偏殿了。
少蒼方丈與阿難師父進了院子。
“老師父”阿難和尚站住腳手打問訊道:“這些人太過冒失,說話傲氣得很,回頭要是沖撞了……依弟子看這件事就由弟子去處理吧!”
少蒼方丈清癯的臉上興起了一絲苦笑。
“依你說,又待如何處理?”
“簡單!”阿難和尚挑動濃眉道,“給他們三天的時間,叫他們走!一了百了,從此幹淨!”
“阿彌陀佛——”
少蒼方丈銀眉頻眨,深深以為不可地搖着頭。
“既是如此,何必當初?”老師父話聲裡透着寒意,“這因果二字,看來你還不甚明白,這件事萬萬不可。
阿——彌——陀一一佛——”
“這……”阿難眸子裡大是懸疑:“老師父……今日事非比等閑,弟子以為非從嚴辦不可。
”
“不要再說了!”
少蒼方丈面色微愠道:“你如此疾惡如仇,大非問禅之坐,須知一惡一善,皆非佛意所喜,重要的隻是在一個原來自我。
”
阿難和尚應了個“是!”後退豎掌念佛。
少蒼方丈冷冷說:“不要以為你我身在佛門,天天吃齋念佛,便比别人明心見性,早登彼岸,須知佛祖看重的乃是一個赤裸裸、活生生的生命,準此而觀,一個女人的闖入佛門與一個和尚的‘枯坐青燈’都無非是一種‘性’的展現,這當中隻是認識層次的區别而已,隻要不失其真,一樣有其可愛之處,妙在接下來的‘證’不‘證’而已。
”
阿難和尚額上青筋暴露,一連應了許多個“是”字,金色泛紅的臉上,已見了汗珠。
老方丈看得出他的倔強,心知不是眼前三言兩語,即可收教化之功,惟其倔與強不失其真,亦有可愛之處,便自不再與他多說。
“這件事……我自能處理,你隻随去一觀便了!”
阿難和尚又應了個“是!”字。
少蒼方丈看着他歎息一聲道:“當日這位施主來廟之日,我就知道有許多不妥,卻是一個‘難’字!”
阿難道:“這些人到底是哪裡來的?說是住到開春就走……如今都夏天了,難道還要再住下去?”
少蒼方丈看着他,猶豫了一下:“你還不知道麼?他們是……”
才說到這裡,卻是有人來了。
卻隻見先時的那個空頭陀在前,身後跟着兩個素衣俗士,一路大步而前。
這兩個俗人,他們卻是認得的。
前面那個留有黑須,身着灰綢直裰的四旬文士是葉先生,後面那個矮胖矮胖,着月白衫子的三旬漢子是宮先生,這個人最難說話,卻是一并來了。
老遠的就定下了腳步。
葉先生雙手抱拳,賠着一臉的笑:“這可是不……敢當,方丈師父住持師父都來了?
裡面請,裡面請!”
“阿彌陀佛!”
像是句開場白,不來上這麼一句老和尚就不會說話似的。
“二位施主近來可好,多日不見了……”老和尚單掌打着問訊:“有僭、有僭!”
葉先生說:“裡面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