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一會,和尚才冷冷地頌了聲佛号:“阿——彌——陀——佛——施主好厲害的‘按臍’功夫,幸會幸會。
”
右手打了個問訊,也算是見面之禮,身子一晃,就此落身牆外。
宮先生也自無趣,料不到這個阿難和尚如此厲害,竟是小看了他,一時間心裡悻悻,大大改了以往對廟裡和尚的輕視之心。
卻是那一面,老方丈“好戲出場”,熱鬧得緊!
這位先生的架子好大。
在外面的闆凳上枯坐了好一陣子,猶不見傳話接見,少蒼老和尚卻是好修養,隻把串黃玉念珠在手裡來回把玩,嘴裡念念不絕像是在念經。
這間佛堂,最是安靜,如今卻成了對方貴人先生的睡房,門外紅木條凳上,長時地都坐着個人,随時聽候着裡面的差遣,規矩好大好大,斷非一般俗客商家模樣……
老和尚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由不住又自低低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真個盤算不出對方主人到底是幹什麼的?——珠寶商人?一個珠寶商人能有這麼大的派頭、排場?
萬萬難以令人置信。
佛堂珠簾“嘩啦!”一聲卷起,葉先生滿面春風由裡面走出來。
“我家相公有請,老師父可以進去了!”
“阿——彌——陀——佛——”
老和尚欠身站起,剛要邁步,卻為葉先生橫身攔住:“老師父——”
“施主……”
“老師父,”葉先生臉色微窘,含笑說道:“我家相公平素養尊處優,被人奉承慣了,一向說話托大,回頭說話……”
“阿彌陀佛!”老和尚合十笑道:“施主不必關照,這個老衲知道,一切無妨……”
葉先生點頭道:“老師父深明大體,實在難得,你是出家人,跳出紅塵之外,大可兔去俗禮,回頭相見,就不必跪拜了。
”
老和尚登時一愣,接着頌起一聲佛号“阿彌陀佛”,什麼“跪不跪拜?”壓根兒他就不曾想過。
哪來的這許多規矩?葉先生這麼說,他隻是聽來好笑。
葉先生還要說什麼,珠簾卷起,一個瘦長留有黑胡子的中年漢子,自内探頭道:
“和尚快進去了,相公等久了!”
少蒼老方丈唱了聲“阿彌陀佛”,便自啟步進入,坐在紅闆凳上的年輕聽從,慌不疊為他撩起來簾子,老和尚雙手合十,向着葉先生略一欠身,便自邁入。
裡面的擺設變了。
原先的三尊佛像都用大幔子遮了起來,檀木香案挪到了中間,成了對方的書案。
那一面錦帳半曳,黃綢覆面,布置了好大好闊氣的一張睡榻,佛殿的幾張紅木太師椅,都挪了進來,布置成一個如意待客擺設圖式。
顯然是老和尚以前所不曾見過的……
因為地方夠寬敞,便在睡榻與書案、客座之間特置了一層幔簾,裡外兩層,間以輕紗,被一個如意玉鈎輕輕勾起,看起來頓呈無比雅緻、氣勢。
主人諸葛相公,正在寫字,老和尚進來,他擡頭看了一眼,仍然低頭寫他的字。
老方丈輕輕頌了聲:“阿——彌——陀——佛——”待将說話,後面跟進來的葉先生卻沖着他,擺了擺手,叫他不要出聲兒。
老和尚便隻得住口不言,心裡大是納悶。
臉上故示輕松地做出了一片笑容。
乘此機會,倒要打量一下這位先生,到底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個頭兒不高不矮,膚色不白不黃,看上去倒似有點金紅那樣的顔色。
相書上有所謂“滿臉飛金”,大概就是這般氣色了,隻是眼前的這位,器宇容或不凡,卻顯示着一種難以比拟的孤高,年紀不大,不過是三十來歲的一個青年,眼神裡卻透露着極其深執的沉郁與堅毅,黑而濃的眉毛,也同時下少年人一般意氣風發,卻是直貫于眉心間的一道直紋,使他看起來老成而持重,總似抑壓着一種沖動、苦悶什麼的……
好特殊奇怪的一種氣質。
老和尚平素善于相人,這一霎,當他注目于眼前青年人時,不知怎地,心裡有一種強力的震撼,特别是當對方青年向自己投以目光時,那種感覺尤甚。
“阿——彌——陀——佛”
以老和尚平素之養性修心,這一霎亦不免心裡大是起伏,竟然顯示着幾分難以自持,不自覺地再一次頌起了佛号。
“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冗長的佛号聲音,使得對方青年不覺仰首一笑。
“老和尚你這是幹什麼?念個沒完沒了的?”接着擱下了手裡的筆:“得!送你一幅字,寫好了!”
老和尚愣一楞,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身旁的葉先生已道:“還不趕緊謝過?跪下磕頭?”
老和尚一欠腰,雙手合十,又是一聲佛号,逗得對方青年哈哈大笑道:“又來了,又來了,和尚不用多禮,過來瞧瞧我寫的可好?”
少蒼老方丈正為着“跪下磕頭”這碼子事心裡别扭,對方青年這麼一來,卻合了他的心意,嘴裡應了一聲,直趨而前。
不經意那個留着黑胡子的中年瘦長漢子卻自邊側搶先一步,站在了青年身邊。
一股無名力道,傳自中年漢子,氣勢饒是可觀,竟使得老和尚急欲欺進的身子為之一挫。
很顯然,這意思是要老和尚的身子不要太靠近了。
老和尚自幼從佛,七歲練功,練的是“童子功”,由于一輩子童身,功力極是可觀。
卻是眼前這個中年瘦高漢子,功力更不含糊。
行家出手,剃刀過首。
雖是不着形相的輕輕一觸,老和尚亦是肚裡有數,單掌直豎,頌了聲:“阿彌陀佛一——”沖着當前留有黑須瘦高漢子微微一笑,便自定下了身子。
随即向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