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話雖如此,要我真剃度出家,一天到晚阿彌陀佛,那個罪可更不好受,好了……”
說時他伸了一下胳膊,懶洋洋地看向葉先生道:“送給老和尚的東西備好了沒有?”
葉先生道:“備好了,字也幹了!”
說時把一個綢子包雙手奉向老方丈。
老和尚接過來道:“阿彌陀佛,老衲愧受了!”
“你走好了!”青年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地道:“我還會派人去叫你,好好跟你談談!”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老方丈站起來合十告辭,青年身子靠後,索興連眼睛也閉上了。
中年瘦高漢子站在青年身後向着老和尚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多說,老方丈便自這樣地退了出來。
揭開珠簾,走出殿堂。
葉先生跟随一步道:“方丈師父借步!”
老和尚停下腳步,白眉下搭道:“葉施主有話要交代麼?”
葉先生嘿嘿笑道:“還是那句話,我家主人性喜安靜,不喜外人打擾,住在這裡的事,萬不可對人提起,卻要老師父記好了!”
“這個不庸交代,老衲知道了!”老方丈微微一笑:“說到貴主人性喜安靜,卻似未必,依老衲看,他的凡心不斷,眼下靜極思動,卻要防上一防,阿彌陀佛,老衲言盡于此,暫且告退了!”
合十一拜,便自轉身自去。
葉先生一直走到外面禅堂,站在窗前目睹着老和尚離開偏殿,才自轉身步回。
走了幾步,便看見矮壯的宮先生,正在一角蒲團上盤膝運功,不由微微一愣。
——他的實在姓名隐諱,如今的名字叫宮天保,一身功夫不弱,尤其精于氣功,有“十步叩鐘”之能。
所謂“十步叩鐘”即是在十步之外,以内氣功力發掌鐘鳴,這般能耐,自非易與。
卻是這一刻看來,宮天保像是甚為疲憊,臉色黃焦焦的,他兩膝對盤,雙手按臍,正在作一種内功的提吸,臉上滾動着汗珠,整個身子都像是散發着熱氣。
葉先生走到他跟前,奇怪地打量着他。
“你怎麼啦?病啦?”
宮天保長長地吐了口氣,一面擦着臉上的汗,苦笑了一下:“咱們小看了這些和尚,敢情是還真有功夫!”
“什麼……”
宮天保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道:“差一點栽在了那個賊秃手裡……”
随即将方才與阿難和尚動手經過說了一遍。
葉先生聽後沉靜片刻,點點頭說:“這麼看起來,這個少蒼老和尚應該也有一手……”
宮天保道:“那還用說?差不了!”随即又道:“看起來今後倒要仔細防着他們一點了!”
葉先生搖搖頭,吟哦道:“倒還不至于……”一時面現喜色道:“要教我來說,這是好事,你想,和尚們要是身上有功夫,誰還再敢來此刺探?往後的日子應該好過得多了!”
宮天保愣了一愣,問道:“你真以為這些和尚靠得住?”
“這一點不必擔心!”葉先生手撚黑須,笑眯滿眼道:“隻要咱們的銀子按月不缺!”
“對啦!”宮天保嘿嘿笑了幾聲:“老哥這兩句話算是說對了,别看這些和尚一嘴一個阿彌陀佛,滿像這麼回事的,其實眼睛睜開,就認識一個錢!”
葉先生說:“世道人心嘛,誰又不是一樣?自然……”微微苦笑了一下,向對方調侃道:“如今這個世界,像你我這樣的人是不多了!”
宮天保哈哈笑了兩聲,皺了一下眉,立刻止住。
“你的傷……”
“不礙事,兩三天就好了!”宮天保笑笑,向葉先生囑咐道:“東家先生那邊不要提起,免得他老人家多心……”
葉先生點點頭:“這個自然!”
接着他歎了口氣,苦笑道:“‘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這是南唐後主的詞,我們這一位竟然也犯了這個毛病,唉!這一陣子荒唐得厲害!”
“你是說……”
“我真擔心,這幾天要不是我一再勸說,你猜怎麼着?”葉先生隻是搖頭,苦笑頻頻。
“你是說,東家先生他老人家要……”
“他想到外面溜達,你看這件事怎麼能行?”
宮天保“噗哧!”笑了一聲:“年輕人嘛,照我說,這些年也真難為了他老人家。
”
葉先生冷笑一聲:“話可不能這麼說,這件事非同小可,萬一有個失閃……後果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
”
宮先生歎了一聲:“話是不錯,可是老這麼悶着,也不是個辦法,弄不好悶出了病,又豈是鬧着玩兒的?”
葉先生剛要說話,即見陪侍主人身邊的那個瘦高中年漢子匆匆來到眼前。
“先生招呼你們呢!”
葉先生一怔道:“什麼事?”
瘦高漢子道:“說是悶得慌,想要出去走走!”
“壞了!”葉先生向宮天保看了一眼,跌足道:“你看怎麼樣?”便自匆匆向佛堂步入。
龍州北裡,慶春坊。
好漂亮、香豔的一個地方……
華堂邃宇,層台累榭,其實不過是個“女校書園子”。
女校書者,妓女也,“女校書園子”說白了無非妓女堂子,俗稱的“窯子”而已。
今天的客人好像特别多……
一片莺燕聲後,姐兒們穿花蝴蝶似地四下飛着……琉璃吊燈璀璨出一派奇光異彩,陣陣絲竹與姑娘們的婉轉嬌喉,疊落在夢幻般的如海香光裡……
時間約摸在亥時前後。
尋芳的客人,持續不斷,仍然方興未艾,看樣子真不知道要磨蹭到什麼時候?
鸨兒謝金寶,精瘦精瘦的一個高挑身子,穿紅着紫,打扮極是嬌豔。
今年四十好幾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當門一應,顧盼間自有風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