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長得瘦,卻有飛燕之嬌,當年是紅極一時的名妓,如今當了鸨兒,憑着天生的伶巧,能說善道,左右逢源,不過是幾年的光景,已是豔名四播。
提起“慶春坊”,不用說,當然領袖群芳,在龍州稱是上這行當裡第一塊招牌,真個唯我獨“騷”。
瘦娘謝金寶的豔名也就不胫而走,遠近皆知。
看看人來得夠多了,堂子裡座無虛席,姑娘們四下奔逐,香汗淋淋,已是難以周全,應是打烊時候。
瘦娘扭動着細纖的身子,來到了結有彩燈的朱漆大門,嬌嚷一聲道:“關閘子啦!”
兩個夥計應了一聲,剛要關上大門,一輛朱漆馬車,卻在這時來到了眼前。
車把式“叭!”地甩了個響鞭,馬車突地停了下來,晃動着的兩盞黃銅琉璃大燈,搖晃着熠熠金光,好講究的一輛油壁彩車。
瘦娘“唷!”了一聲,沖着兩個毛夥道:“等一等。
”
憑着她那一雙天生的勢利眼,一眼即可看出,來了闊綽的有錢主兒。
“這又是哪來的爺兒們?天可是晚了!”
話聲未已,車把式已跳下車轅,打開了後座車門,下來了三個人。
一個黑瘦黑瘦的長身漢子。
一個留胡子的中年文士。
另一個卻是儀态不群,穿着不俗的錦衣青年。
隻瞧上那麼一眼,便知道三個人全是生客。
财神爺上門,哪能不刻意巴結?!
“三位老爺裡面請……”
跟上來請了個萬福,不容她擡起來身子,來客三人,已進了大門。
瘦娘喜孜孜的一溜子小跑,打後面跟上來。
“喂……三位老爺!”
來客好大的架子,渾然不知,一徑前行,穿房廊直趨畫堂。
四面錦繡,香光如海。
有人呼奴喝雉,有人擊節高歌,鄰面絲竹斷續着姐兒們的引吭高歌,燈彩紗篩,四面香光,描繪出眼前的極盡迷離風騷。
此間樂,再無别思。
便自在擡頭的一溜鳌山燈架下,三個人停住了腳步。
畫堂裡頗似有人滿之患。
軟榻、錦座,滿都是人,香煙粉霧,軟紅十丈,幾有插足之難。
綿衣青年待将邁步進入,卻為那個中年文士拉住了袖子,身後黑瘦漢子趕上一步,貼近在少年身旁。
“嗳唷我的爺兒們……可趕死我了!”
瘦娘趕上來直喘着氣兒,抓着粉絹的手,隻是在胸上撫着,眼角兒斜着一睨,己定在了青年身上。
直覺地認定,他才是三人之間的正主兒。
“唷……這是誰家的小舍人!相公主兒?奴家可是眼拙了……頭一回來?”
錦衣青年剔眉一笑,模樣兒恁地風流。
“少胡說!”中年文士一副正經樣子。
卻是人來了這裡,總要有幾分風流識相,誠所謂“沾着邊兒麻過來……”
是以,方才說了這麼一句,中年文士臉上便自又緩和下來。
“這是我家諸葛公子,還不見禮?”
瘦娘喜着應了一聲,又是一個萬福,卻讓錦衣青年的一隻腳風流地勾了一下首……
“用不着——”錦衣青年目光有情地瞟着她:“你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
一開口可就透着生,仿佛還是個不經事的雛兒,把個久曆風月的鸨兒直逗得“咯咯”
笑了起來。
“喲……公子爺,這可是從哪說起呀!敢情您是不常來呀?”
錦衣青年“嗯”了一聲,點頭說:“是不常來……頭一回……”
“頭一回?啊唷……”
瘦娘睜大了眼,卻是有些難以相信。
一旁的中年文士咳了一聲:“怎麼,讓我們在這裡幹站着?”
“哪兒話呀,大爺……”瘦娘滿臉笑靥道:“快裡面情!”緊跟着一聲嬌喚:“妙哥兒,看座兒呀!”
即把一行三人迎進畫堂花廳。
人聲紛雜裡,直穿過正面花廳,繞過玻璃畫屏裡面另有天地。
地上鋪着猩紅的長毛藏氈,四面書畫,繡檻文窗。
珊瑚長榻,蘭花玉燭。
極盡侈華之能事。
好華麗闊氣的待客所在!
錦衣少年颔首方贊了個“好!”字,不覺怔了一怔,臉上現出了不悅。
敢情是有人捷足先登,先來了,占住了珊瑚坐榻。
中年文士面色一沉,轉向鸨兒道:“這是怎麼回事?”
瘦娘笑說:“不礙事的,三位老爺隻管先飲茶歇着,回頭有了相好的人,裡面還有地方!”
一笑解頤,玉手輕拍。
“妙玉、雪君……姑娘們都來呀!”
一聲嬌呼,群莺亂飛,燕瘦環肥,擠了一屋。
如此陣式,雖不曾把眼前三個生客吓住,卻是極見新鮮。
中年文士素行謹慎,不覺眉頭一皺。
錦衣青年卻是看着好玩,一笑轉身,便自在珊瑚長榻上坐了下來。
這裡原來坐着個貴客,細長細長的一張吊客白臉,留着一绺山羊胡子,看來年歲約在六旬上下,身邊站了個青衣童子,捧拿着此老的一杆黃玉瑪瑙煙袋。
此刻,這個人正自把一雙褪了靴兒的雙腳,翹在一個姑娘的腿上,且容那個打扮花哨的俏麗粉頭,用着粉團兒也似白嫩的一雙玉手,輕輕在他腿上拿捏。
另一個酥胸半露的白皙粉頭,原是緊貼在他身後,為他拿捏着兩肩上的騷筋,卻是眼前無端地殺來了這夥子人,大大地敗了他的興緻,瘦削的吊客臉上,老大的不樂意,卻還忍着不曾發作。
卻是青年這一坐,大大地觸了他的忌諱。
三角眼為之一瞪,便待發作,誰知來客青年公子身邊的那個黑瘦漢子,恁地魯莽,一伸手便把他推開一旁。
“閃開!”
卻是手勁兒大了一點,山羊胡子的白瘦老頭兒一身骨頭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