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如何當得他這般手勁兒?身子一歪,“啊喲!”一聲,一個咕噜,幾乎滾了下去。
“大膽!”
老頭兒一跳而起,臉都青了。
“哪裡來的三個混帳東西?還不給我叉了出去?!”
一開口,顯然官腔十足。
老頭兒一身藍綢子合領長衣,長可及地,袖長過手,垂約近尺,腰上束着根垂玉杏帶。
戴了六合一便帽,花白的發上,猶自落着半面網巾,一身穿戴,雖是從俗,明白人一眼即可看出,實是出身官場的人物。
原來明制,官員平日衣服,雖是寬窄不拘,各取自便,卻是袖子寬長與大襟長短,有嚴格限制,一般來說,袖子越寬、越長者,代表官位越大(自然有其一定極限),襟長亦然。
觀之眼前這個白瘦老兒一身穿着,雖然談不上一二品大員的身份,卻也應有四品之尊。
一聲咆哮,語驚四座。
登時全場寂然無聲。
姑娘們俱都花容失色,躲閃一旁,噤若寒蟬。
瘦老頭穿着一雙高腳素帛長襪,手指向座上錦衣青年,氣得聲音打抖道:“哪來的野小子,竟敢占上我的座位?……”
臉色一凜,轉向瘦娘,怒聲叱道:“瘦娘,你過來!這是從何說起?”
瘦娘素知此老脾氣,原是再熟也不過的常來之客了,正因為平日過于稔熟,才對他失了些應有的尊敬。
卻是這一霎的忽然發作,出之意外,一時也不禁有些着慌!
“嗳唷,羅老大人……你這是怎麼啦嗎……生……這麼大的氣?氣壞了身子犯得着嗎?……”
彩蝶兒似地偎了過去。
“老大人您請坐吧……何必呢!”
一面說,瘦娘施出狐媚,舉手攙扶,卻為羅大人狠狠地把手給甩了下來。
“少給我來這一套!”
羅老頭子臉色透青地怒瞅着她:“不要多說,先叫人把這三個東西給我攆出去!”
話聲未已,面前人影一閃,那個先時舉手把他推倒地上的黑瘦漢子,已來到眼前。
“大你的狗膽!”
話出手到,隻一把,已抓住了羅老頭子胸衣,後者“啊喲!”一聲,才自叫出一半,已為來人不容分說,左右開弓“啪!啪!”賞了兩記耳光。
“啊喲喲……”
老頭子怪聲叫着,隻覺着兩頰火辣,對方手勁兒忒大,真仿佛把他嘴裡的牙都打掉了。
“反了……反了……雲兒,去,去……去把謝五他們給叫進來……”
他身邊的一個童兒,聆聽之下,剛一撒腿,卻為黑瘦漢子足下一探,絆了一交,噗通!摔倒地上。
黑瘦漢子更不遲疑,一擡腿,“噗!”地踩了個結實。
雲兒負痛登時哭叫起來。
“不可一一”
出聲喝止的卻是三人一行的那個中年文士,看看事鬧大了,他好擔心,一面出聲喚住黑瘦漢子,一面轉向珊瑚坐榻上的錦衣青年。
“先生……”
錦衣青年微微一笑。
大人不見小人過地看向黑瘦漢子點了一下頭:“放了他們!”
黑瘦漢子應了聲:“是!”
手腳一松,後退當門而立。
如此一來,無人敢于進出。
羅老頭子身子一歪,在張太師椅上坐下,隻氣得全身打抖:“好……好可惡的……
東西,你們這是反了……你們竟敢打……我?……”
一旁的鸨兒瘦娘,目睹着這般情景,吓得變了顔色。
“嗳呀……這位公子……你們……打不得呀!嗳呀呀……你們可是闖了大禍……這位羅大人,他是禦史老爺呀……”
座上青年聆聽之下,隻是冷冷發笑,一旁的中年文士卻不禁臉色變了一變,轉向青年道:“公子爺!我們還是走吧!”
錦衣青年“哼”了一聲,冷笑道:“是哪裡的禦史大人?”
瘦娘卻是不知,羅老頭子捂着臉隻是哼哼,倒是那個叫雲兒的童兒,狗仗人勢地叉着腰大聲道:“我家大人是這裡的察院禦史羅文通,羅老大人,你們好大的膽!”
錦衣青年搖搖頭,冷冷說道:“沒有聽過,我隻知道一個叫商皓的廣西禦史大夫,你可認得?”
那個童兒方自發愣,座上的羅老頭子忽地止住了聲音,霍地坐直了身子,向錦衣青年打量幾眼,十分詫異地道:“認得的!那是禦史府的左都禦史大人……新近才告老還鄉,你……怎麼認識他老人家?”
錦衣青年“哼!”了一聲,卻是不答。
半天才冷冷說道:“一個小小察院禦史便敢如此作威作福!豈不該打?我且問你,既是察院禦史,怎地不知自愛,在此風月場合逗留不去,你可知罪?”
羅老頭不禁為一駭,轉而挺軀道:“你……你是什麼人……也配問——”
話聲未已,當門而立的那個黑瘦漢子,已自閃身而前,再次斷喝一聲:“大膽!”
羅老頭幾曾為人這般喝叱過?卻是方才被打怕了,經對方黑瘦漢子出聲叱喝,頓時作聲不得,卻是心裡一口怨氣出不來,隻把眼睛看向一旁的瘦娘:“你……這幾個人是哪裡來的?瘦娘你可知道?”
瘦娘原為羅老頭子挨打,生怕事情鬧大了,她這妓院不免受到牽連,此時見來人青年公子器宇不凡,開口說話,氣焰更較羅老頭大得多,想來出身不凡,不免将計就計地道:“這位公子是打京裡來的,他家老太爺如今官居一品,當今的太師爺呢!”
這句随便的一制,卻把羅老頭兒聽得當場一驚,再看當面青年,果真器宇不凡,即使随行的那個中年文士,甚而黑瘦漢子,也都儀表堂堂,不似随待賤役之流,所謂“宰相門下官七品”,看來誠然不虛。
一時間氣焰大熄,隻望着對方發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