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喟然歎道:“我知道了——” 阿難和尚道:“這麼看來,這個諸葛公子,或許真的是安南的珠寶商人,因為避難而來到我們這個廟裡……也說不定!” 老和尚呐呐地宣了聲:“阿、彌,陀、佛……你說得不錯,總之,為了廟裡的甯靜,諸葛施主人住我們廟裡之事,千萬張揚不得……你要切切告誡本寺弟子,誰要是走漏了風聲,從嚴治罪!” “弟子遵命!”阿難合十領命。
一霎間,傳過來晚課的當當鐘響聲音。
阿難和尚随自欠身告辭,向外步出。
禅房裡便自剩下老方丈一個人。
蕭蕭山風,顫抖着棉紙窗棂,荒山狼号,聽來倍覺凄涼。
推開窗戶,向着西面偏殿瞧瞧——那裡還亮着燈,顯然諸葛公子一行都還沒有歇着。
老方丈緩緩收回了手,一霎間心緒煩亂,再也不能安靜。
他心裡藏着一個極大的隐秘,這個隐秘一天不經證實,他心裡一天就不能持平甯靜。
雖是個跳出紅塵的出家和尚,當今大事,卻也不曾昧于無知,特别是四年前,本朝天子建文皇帝于燕王攻破京師,城破之一霎,深宮走失的那檔子傳說,江湖上早已經喧騰一時,衆說紛纭,傳言之一,便是建文帝來了雲貴,這件事證之三年前工部
老和尚不是個簡單人物,風塵異人也,一身内外功夫,甚是了得,生就俠肝義膽,雖然羁身沙門,卻是極有義氣,眼前這人諸葛居士的種種異端,在在啟人疑窦……兩件事扯在一起,運思籌想,莫怪乎老和尚那一顆古井無波的心竟然為之大亂了。
脫下了身上的杏黃袈裟,把一條紫羅綢巾,緊紮腰際,雖是大袖飄飄,卻也無礙行動。
老和尚決計要到偏院走走,看看那個諸葛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 臨行之前,他把半碗殘茶潑倒地上,兩隻腳分别踐踏,鞋底既濕,可利于高處行走,即使在滑不留腳的琉璃殿瓦上,也不虞行足滑倒。
外面星皎雲淨,月色如銀。
輕登巧縱,倏起倏落。
不過是三五個起落,已到了西邊院子。
這就是被稱為諸葛居士一行人所下榻的偏殿了。
老方丈一身輕功極是了得,卻也由于阿難和尚的大意負傷而心存警惕,不敢大意。
在他眼裡,那個與阿難和尚對掌互傷的宮先生,也許并不是對方陣營裡最厲害的人物,真正厲害的人,在他看來,應該是青年居士身邊的那個高瘦漢子李長庭。
李長庭這個名字,還是他這兩天才探知的。
這個人機智深沉,目光炯炯,那日一見,觀諸他幾個很小的動作,老和尚即已測知他的不好相與,是個相當礙事紮手的人物。
老和尚今年七十八了,自幼出家,練的是“童子功”,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幾十年一天也沒斷過,隻是佛門靜寂,與人無争,武術這玩藝兒,也隻是拿來強身而已。
卻是,今夜似乎多少派上了一些用場。
眼看着他施展傑出輕功——“潛龍升天”,一縷輕煙般的靈巧,已拔上了殿閣。
如果他所記不差,對方那個青年居士便應是下榻在這間殿房裡。
山風陣陣,引動着殿檐間落葉蕭蕭作響。
原來對方青年居士所住的殿堂,十分寬敞,四面軒窗銜接着環有雕欄的平台,地上鋪着羅底方磚,月色裡景緻如畫。
此時此刻,紙窗上映着燈光,更似有人在低聲說話。
老方丈剛要偎身過去,耳邊上響起了沙沙腳步聲,一個人由側面甬道現身而前。
他便臨時機警,掩藏于石欄之後。
來人手托食盤,長衣飄飄,一徑來到眼前,俟到接近佛殿正門前丈許左右,足方站定,卻由殿檐暗處閃出了個人。
刷地掠身而前,擋住了來人去路。
“給爺送點心來了!”來人站住身子。
後者說了聲:“知道!”即由來人手裡,把點心盤子接了過來。
來人說:“今兒個的蓮子欠火,不頂嫩,怕是不合爺的口味兒,沒法子,蔡廚子這兩天心裡煩,鬧情緒!直嚷着住不慣山裡,要走!回頭禀明葉先生得好好說說他。
” 蔡廚子顯然是一個人的外号,職掌廚房炊事,話裡已有交代,想是他不習慣住在山裡,已有離去之意,是以今晚這碗清蒸蓮子不盡理想,有些兒欠火。
後來現身的那人“哼”了一聲,冷聲說道:“告訴他給我放明白一點,别以為出了宮,就沒人能管得了他,沒有葉先生的命令,他要是膽敢跨出這廟裡一步,哼哼!小心他的腦袋!” 說了這句話,轉身走向正門,在門外大聲道:“爺的點心來了!” 裡面有人應着,才自開門讓他進去。
嘿!敢情是規矩不小。
老和尚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越加地心裡激動,不能自己。
這個人到底是誰? 其實不俟再探,他心裡已有數兒了。
乘着那個人送點心進去的空檔,老和尚展動長軀,起落之間,已貼近佛殿。
緊跟着一長身,施展“月移星換”身法,呼地襲上了大殿一角。
這裡的一切,不用說他熟極了。
身子一上去,往前面一矮,便自掩身于畫檐内側,再不愁為人所發覺。
可喜的是,就在他眼前面,嵌着一扇八角形的通氣窗戶,據此以視,佛堂裡巨細無遺,盡收眼底。
殿房裡點着五六根高盞白燭,光焰熠熠。
那個複姓諸葛的錦衣青年,盤着雙膝,坐在椅子上,正自由面前人手裡,接過夜點——清蒸蓮子。
而那個呈送蓮子的人,竟然雙膝跪地,把一個黑漆盒盤高舉過頂。
老和尚心裡念了聲“阿彌陀佛”,更加認定自己之所料非虛。
原來人前人後,這裡的規矩不一,稱呼亦是有别。
眼前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