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不必再事僞裝,自以本來面目相對應處。
青年居士拿開碗蓋,用鑲有象牙把柄的小小銀匙勺吃着碗裡的蓮子,才吃了一口,便停住皺眉道:“不爛,不能吃!”
跪着的那人說:“啟禀皇爺,蔡師傅這兩天身子不好,鬧病,換了個人,手藝差了些!”
這一聲“皇爺”總算揭開了謎底,所謂的諸葛居士,什麼珠寶商人……全是假的,胡謅亂蓋,對方錦衣青年,誠然正是傳說中流亡在外的前朝天子——建文皇帝。
他的真實姓名應該是朱允炆。
果然他還活着,而且就住在自己這個廟裡,甚至于這一霎,就在自己眼前。
這個突然的證實,即使原已在老和尚算計之中,無如眼前面對的一霎,亦不禁帶給他極大的震驚,心裡一陣子忐忑,說不出的又驚又喜……
“阿彌陀佛,果然是他……是他……”
心裡一個勁兒地頌着佛号,一雙眸子眨也不眨,直盯向座上少年——少年天子。
雖說是亡命在外,居難之中,這位前朝天子、青年皇帝仍然有其架式,派頭不小。
不大習慣将就。
把個青花細瓷蓋碗,重重擱在幾上,怒聲怨道:“這日子真過不下去了,要什麼沒什麼,想吃點什麼都不稱心……”
跪着的那個人,前額觸地說:“萬歲息怒,奴才這就去瞧着,看看還有什麼好吃的沒有……”
“算了、算了!”皇帝揮着手:“下去、下去!”
跪着的人又磕了個頭,才自起身,倒退着身子走了。
皇帝忽地轉過臉,瞧着一邊默坐的葉先生道:“葉希賢,我叫你打聽的事怎麼樣了?”
“啟禀皇爺!”葉希賢站起來拱手道:“微臣遵旨,已差人打聽去了!”
“光打聽有個屁用!”皇帝說:“程濟呢?去了都半年了,人不回來,總該也有個訊兒吧!”
葉希賢、程濟均非無名之輩,一為前朝監察禦史、一為翰林院編修,聽在老和尚耳裡,禁不住心裡又是一聲佛号“阿彌陀佛。
”暗自忖道:“這兩個人,竟然也還活着……”
卻見那位前朝禦史大夫,欠身抱拳道:“皇爺豈能不知?這陣子安南亂得很,去不得……
聽說朱能帶兵來了,就在龍州!”
“啊……”
“還聽說……”葉先生上前一步,小聲道:“朱能才一來就病倒了,六軍無主,進退不能,很麻煩……”
他的消息很靈,有些連老和尚也是不知。
老和尚看着,聽着,正自入神,猛可裡,身後疾風飄飄,忽悠悠落下個人來。
星月皎潔,照見來人蓦落的身勢,宛似深宵巨鳥,一發而止,落地無聲。
好俊的輕功!
一襲月白色的肥大長衣,卻把截過長的前襟塞回腰裡,露出來的一雙高筒白襪,月色裡分外醒眼,個頭兒既瘦又長,往那裡一站,單腿微曲,卓然鶴立,真有幾分白鶴的出塵潇灑。
頭上戴着頂瓦楞帽子,卻是自眼目之下紮着一方帕子,看不清他的廬山真面目。
雙方目光交接,老和尚自覺身形敗露,不由得暗吃一驚。
對方來人鼻子裡輕輕一哼,二話不說,腰身輕竄,“嗖!”縱身于兩丈開外,落向側面瓦脊。
這番邂逅,卻是奇怪。
一時間,倒是老和尚難以自己,放他不過了。
腳踝上着力,施展輕功中“千層浪”的絕技,老方丈身形乍起,已襲向來人身後。
對方身法饒是了得,瘦軀間彎,箭矢也似地,又自竄了出去。
老和尚自是放他不過,緊蹑着他身後,力迫不舍,星月下直似一雙大鳥,一追一遁,轉瞬間,已是在百丈外。
跨逾廟牆之外,眼前亂山雲集。
老和尚再無所忌,嘴裡喝叱一聲:“你還要跑嗎?”腳尖着力,呼地掠身直起。
一起即落,如風趕浪,已到了來人背後。
忖思着來人絕非易與之輩,少蒼老和尚手下再不容情,身形前聳之下,用雙撞掌功力,直向來人背後擊去。
來人高瘦身子,“呵呵!”一笑,倏地轉過身來,卻把雙鳥爪也似的瘦手,由兩面抄起,反向對方一雙手腕子上拿去。
老和尚“嘿!”了一聲,撤掌旋身,“刷!”地掠身丈外,那人跨前一步拿樁站穩,便自不再移動。
“阿彌陀佛!”老和尚手打問訊:“這位施主,深夜光臨敝寺山門,有什麼見教?
還請當面說明,要不然可就請恕老衲多有開罪了!”
“哈哈!”來人仰天一笑:“我當是什麼雞鳴狗盜,原來是方丈大師父,這個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不知不罪,多多原諒!”
說時抱拳一揖,神色裡極是自負。
打量着對方這番傲然神态,老和尚忽似有所悟及,“啊!”了一聲,倏地愣住說:
“莫非是嶽天錫……嶽老弟台……”
來人哈哈一笑:“老和尚眼睛不花,還真行——話聲出口,伸手一扯,拉下了臉上蒙帕,現出了來人輪廓分明、軒昂氣勢的一張長臉,老和尚認了一認,頌了一聲“阿彌陀佛”便自哈哈大笑起來。
“采石一别,多年不見,嶽檀越,今夜晚怎麼會想到來到老和尚我這個廟裡?”
老和尚臉上不失笑靥,顯然是遇見了多年故舊、知己。
來人嶽天錫雙手抱拳,深深打了一躬:“來得魯莽,大師海涵,老師父興緻不淺,怎麼在自己廟裡還用得着這般鬼鬼祟祟?”
老方丈哈哈笑了兩聲,不大自在地說:“此事說來話長,老弟台你初來是客,走,咱們回廟裡說去?”
嶽天錫哼了一聲道:“正要拜訪。
”
老方丈說了個“好!”字,剛要轉身,蓦地覺出有異,側面前方樹叢裡似有人影一閃,一個人極其輕靈地拔身而起。
深夜裡像是一隻大鳥般的輕飄,驚鴻一現,又複隐身于沉沉黑暗之中。
老和尚“啊——”了一聲,十分詫異地轉向身邊老友看去,便在這一霎,身側樹叢似有微風驚動,響起了輕微的一陣沙沙聲。
以老和尚觀察之微,自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