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松平常。
坐了一天的馬車,骨頭都快散了,再加上沿途所見,每每令人傷感痛心,不用說朱允炆的心情壞極了,一進門就倒在椅子上,再也懶得走動。
一切瑣事自有嶽青绫、宮天保二人打點。
這麼些日子下來,早已習慣了,一切随遇而安。
還有什麼好挑剔的?總算是身上銀子不缺,有錢就好辦事,倒也不慮吃喝。
晚餐可也并不寒碜。
三個盤子四個碗,要湯有湯,要肉有肉,由于宮天保的再三打點,肯出銀子,掌櫃的隻當是來了财神爺,焉能不刻意巴結?即使兵荒馬亂的此刻,什麼“人參炖雞”、“燴海參”照上不誤。
朱允炆嘗了嘗,味道還真不錯,一時食欲大動。
連日來,總以幹糧果腹,即使在李家也不敢過于招搖,哪有什麼好吃的?
正因為如此,宮天保才特意打點,存心為朱允炆他老人家好好補上一補。
在朱允炆、嶽姑娘再三堅持之下,宮天保不得不權宜時局勉強坐下來與皇上同桌共食。
“這是什麼世界?”朱允炆喝了一口燙熱的桂花酒,大聲歎息着道:“朱能這個混賬的東西,他統領的都是些什麼兵?這樣的兵還能打仗?朱棣那個逆皇,他知不知道?
真是該殺,該死!”
嶽青绫微微一笑,瞅着他緩緩說道:“這隻是湊巧了被您見着了罷了,天高皇帝遠,其實誰當皇上都是一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憐的隻是黎民百姓而已……”
朱允炆呆了一呆,便自緩緩低下頭來。
嶽青绫怕是引發了他的傷感,微笑着道:“您就别難過了,經過了此番劫難之後,先生您總算親眼看見了百姓的疾苦,還有那些當官的是怎麼騎在人民的頭上,以後您再複了國,可就知道怎麼當一個真正愛民的好皇上了!”
朱允炆點點頭,甚是激動地道:“小绫,你這幾句話真正說出我心裡的感傷來了!”
宮天保正要開口,嶽青绫忽然發覺了什麼,道:“有人來了!”
果然一會兒,外面傳來腳步聲道:“宮老爺在麼!我們掌櫃的來了!”
一聽說掌櫃的來了,宮天保忙自起身開門。
卻見頭戴瓜皮小帽,矮個頭,紅紅酒糟鼻子的店主人,領着個小夥計,端着個大花瓷蓋碗,站在外面,見面抱拳一揖。
“唷!宮爺,怠慢、怠慢,這是跟您送好菜來了!”
一面說,揮着袖子,命令身邊的小夥計道:“上菜!”
宮天保笑道:“還有菜?掌櫃的你太客氣了!”
“哪兒話?”掌櫃的撇着一口純正的京腔:“您使銀子我跑腿呀,這是特為孝敬您的一道名菜!哈哈!”
邊說邊自挽起了袖子,親自揭開了大瓷碗的蓋子,裡面黃澄澄濃濃的一大碗,上面還撒着菊花瓣兒,香噴噴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本地名菜!掌櫃的笑眯眯着眼道:“三蛇燕窩羹!”
在他的殷殷勸進之下,少不得每個人都吃了一大碗,确實味道不錯。
原來桂省一地,最是盛産蛇類,舉凡草蛇、白花、響尾無不具備,本地人便以此巧施慧手,設置有極負盛名的蛇筵。
宮天保刻意為朱允炆進補,這一道:“三蛇燕窩羹”算是搔到了癢處,既解了饞又進了補,真正一舉二得。
“這位是?”
客棧掌櫃的直向朱允炆、嶽青绫翻着小眼,一面抱拳見禮。
“這是我們少東家,這位是嶽姑娘!”宮天保嘿嘿笑着:“兵荒馬亂啦……沒有法子!”
原來他謊稱一行在安南經營珠寶生意,寶号“盛德福”,朱允炆為該号少東,嶽青绫是主人親眷,一行以此少逗,還要前往京師會親。
掌櫃連說:“貴人、貴人……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看樣子極擅于奉承、巴結生意。
“在下姓張,張五福。
”掌櫃的拍着自己胸哺,大聲道:“少東要是看得起我,交個朋友,有什麼事隻管吩咐,這龍州地面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沒有我不熟的,隻管吩咐,隻管吩咐。
”
朱允炆隻略略點了一下頭。
憑他身份,還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樣放肆說話的,而且能夠與皇上說上話的人,多是人有人品、才有才品,居官則多為四品以上,像張五福這般口吻市井造型的還不曾見過。
自然,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朱允炆已經算很能委屈将就了。
宮天保笑道:“這就多謝了!我們在這裡也待不久,一二天就要離開!”
張五福一怔:“這麼快?”
“還說不準兒!”宮天保道:“還要看京裡下來人早晚了,早來就早走,晚來晚走!”
“說的是,說的是。
”
一面說,張五福那一雙小眼,隻管頻頻在朱允炆身上打量,卻也沒意到他随身所攜帶的簡單箱籠,以及那個内盛貴重物什的嵌金黑漆箱子。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張五福說:“朝廷也好、安南也好,不管誰來誰往,咱們還是照樣做咱們的生意,哈哈……是不是?光說自己人好,你們可也看見了,朱大将軍的這些子兵,不比土匪、強盜更厲害!所以呀,這事情也難說!”
宮天保歎了一聲,說:“成國公想是年歲大了,照顧不過來,要不然怎麼會……”
張五福道:“準是人一老可就不中用、糊塗了!”
“他還不老。
”
一直低頭吃喝的朱允炆忽然冒出了這麼句話。
擡起頭來,他冷冷地說:“今年不過三十來歲。
”
“啊!”張五福怔了一怔道:“少東家認識他老人家?”
朱允炆冷冷一笑,正要說話。
宮天保忙自插口道:“以前在京師,我們東家做過他老人家的生意……我倒是忘了!”
“原來如此,”張五福眯着一雙小眼笑道:“聽說這位将軍,好色如命,身邊女人不少,在九裡山住着,可享受啦!”
說着說着,他的興頭兒上來,挽了挽袖子,待将坐下來加入吃喝,剛才跟着他上菜的那個小夥計,匆匆進來小聲地向他說了幾句。
張五福一聽,忙自站起道:“官家查房?”
各人俱都一驚,張五福才自拱手道:“失陪失陪,這我得去看看!”
随即帶着那個小夥計匆匆退下。
宮夭保關上房門,回身道:“有人來查房,姑娘你看該如何是好?”
嶽青绫不動聲色,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