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他高舉雙手,向同夥大聲道:“不可出手,退下去!” 江芷心裡一怔,正不知對方是弄什麼玄虛。
卻見那個紅衣矮子把手上的虎頭鈎交給了身邊黃發漢子,滿臉畏懼之色地走上前幾步,向着江芷深深一拜。
由表情上看來,他像是害怕極了。
隻聽他用顫抖的聲音,嚅嚅地道:“在下等罪該萬死,竟不知姑娘駕到,請念在下無知,不識姑娘台駕,請原諒!請原諒!” 一面說,一面深深地打着躬。
這番情景,自是大出江芷意外! 那矮子一連作了好幾個躬,轉向手下各人大聲道:“你們這群東西,在三姑娘面前,還敢如此放肆,還不跪下求饒,真的想死嗎?” 那幾個人,在紅衣矮子頻頻打躬時,早已彼此相互耳語,面有悸色。
此時一聽瓢把子關照,慌不疊地跪滿了一地,一個個頭磕得砰砰直響,紛紛嚷着: “三姑娘饒命,三姑娘饒命!” 江芷心裡更是一怔,暗忖着怪呀!他們怎知道我是行三,叫我三姑娘呢? 原來江芷早先還有個姐姐不幸夭折,在家裡連哥哥算上正是行三,早幾年人家都管她叫三姑娘,後來長大了,倒不曾再聽人叫過了。
這夥子匪人,這種悖于常情的舉動,使得她暗暗稱奇,心裡不勝納罕。
可是她表面上,卻不得不力持鎮定 冷冷一笑道:“真難得,你們居然還認得我。
” 為首矮子頻頻打躬道:“三姑娘大名,天下誰人不知,月前在下曾得到消息,知道姑娘蓮駕欲往漢上一行,正不知是真是假,想不到姑娘已經來了,真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在下等早已效命姑娘,要是早知道姑娘在渡船之上,天膽也不敢冒犯。
” 說到此,又連連打躬道:“姑娘萬請海涵,萬請海涵。
” 江芷越聽越是不對,冷笑一聲,道:“你這人滿口胡言,也不知你說些什麼?姑娘堂堂俠行,豈與你等狐鼠一流,還不快滾!” 紅衣矮子先是一怔,可是目光一瞪左右,隻見滿船客商都瞪着眼在瞧熱鬧,他頓時心裡一動,暗忖着是了,想必是對方忌于人前現明身份,是以有此一說。
心裡一轉,甚覺有理。
當下嘴裡連聲稱是,頭低得幾乎都挨着腳尖,一面後退着,一面連聲道:“是…… 在下該死,在下該死,隻不知三姑娘現欲何往?” 江芷冷冷笑道:“我去樊城,暫時也不會走動,你等不服,随時找我好了。
” 紅衣矮子連聲道:“不敢,不敢……在下等既知道姑娘落腳樊城,理當盡地主之誼…… 對姑娘多少有個照顧……在下等這就告辭。
失敬,失敬!” 一夥子人,一個個鞠躬彎腰,連聲道:“失敬,失敬!”狀極謙恭地退到了船邊。
江芷忽然想起來道:“站住!” 一夥人肅手道:“三姑娘還有什麼話說?” 江芷冷冷地道:“你們一夥子殺了人,抖手一走就算了嗎?” 矮子一驚,面現苦色道:“這個……三姑娘高擡貴手。
” 江芷道:“死者死矣……唉!這樣吧,看你們既有悔意,我也就不再追究。
” 矮子道:“是……” 江芷向一旁垂手而泣的船老大擡擡手道:“船老闆你過來!” 船老大忙走近,害怕地道:“姑……姑娘……” 江芷道:“你們死了幾個人?” 船老大讷讷地道:“兩個……傷了兩個!” 江芷轉向那紅衣矮子道:“破财消災,你們負責償還一千兩銀子,給這死難的家屬,銀子交給船老大由他發落。
” 紅衣矮子連連點着頭,答應道:“是是……在下馬上負責張羅,三天之内一定送交!” 江芷道:“這可是真的?” 紅衣胖子點頭道:“在下天膽也不能欺騙姑娘……姑娘點點頭,在下等死無葬身之地矣。
” 江芷皺皺眉,心裡着實納悶。
她冷冷笑道:“好吧,我信得過你,還忘了請教你的大名?” 紅衣矮子用手指抹了一下額頭上的虛汗,讷讷道:“在下複姓申屠,單名一個雷字,這幾位是在下的拜弟,混号是‘混江七龍’。
” “混江七龍?”江芷點點頭道:“好,我記住你們了,希望你等好自為之,走吧!” 申屠雷以下六人深深一躬,然後由地上搭起昏迷不省人事的那個瘦子,向着鄰船跨去。
緊接着兩船分開,那艘雙桅大船,在黑暗中漸漸消失。
叫申屠的匪首,在兩船離開時,兀自站立在船首,頻頻向着江芷抱拳為禮。
“混江七龍”在襄樊是出了名的難纏人物,想不到會對江芷這般的一個人物,如此服帖,禮敬有加,這番情影看在各位船客眼中,自然是天下奇聞! 這些乘客中,也有不少是常在江湖中走動的,當他們得悉這位女客被稱“三姑娘” 時,也都現出無限的驚恐,憂懼較諸“混江七龍”猶甚。
船老大姓傅名影,更是老江湖了,“三姑娘”的名字,他怎能不知道?是以他那張驚恐的臉,壓根兒就沒開朗過。
混江七龍走了以後,他戰戰兢兢地來到江芷面前,躬身施了一禮,面色蒼白地道: “請候三姑娘發落。
” 江芷一笑,道:“不要這麼稱呼我,我姓江,還有什麼發落不發落,趕快過江吧!” 船老大怔了一下,讷讷道:“姑娘的意思是放過了我們?” 江芷杏目一瞪,說道:“你胡說些什麼?我好心救你,你卻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船老大顯出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連連退後,道:“是……小的誤聽傳言,把姑娘當成了惡人,真該死……” 江芷真有點哭笑不得,冷笑道:“這可好,我好心救你們,卻把我也當成了強盜,這年頭好人可真難做!” 船老大賠笑道:“小的該死……該死……小的代表全船的客人,謝謝姑娘的大仁大義,大恩大德。
” 說完這小子還趴下來,“砰砰砰”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全船的客人這才真正弄清楚是來了救星,俱都齊聲歡呼了起來! 渡船在一片歡笑聲中,向對岸攏去。
渡船靠岸之時,已是萬家燈火。
在衆口交謝的一片歡喜聲中,江芷跨上她的那匹“鵝毛黃”,舉手與衆人作别,遂向着樊城市街上行去。
樊城和襄陽一般的熱鬧,由于地當水陸之沖,形成一片繁華的市景。
此刻華燈初上,行人如鲫,各大店鋪都掌着燈。
推着車的,擔擔子的,沿街叫賣的,亂成一片,其間自然也不乏一些走馬章台的公子哥兒,鞭絲帽影,形成此一入夜後極盛的大好時光! 南大街的“厚德福”,素有爆、烤、涮三絕之美譽,是樊城最大最考究的一家飯
“厚德福”的後院,是“樊城居”大客棧,兩家是一個老闆,生意彼此連貫。
隻要來“樊城居”住棧的客人,必定在厚德福吃飯,如果在“厚德福”吃飯的朋友,不住店則已,如欲住店,勢必是落店在“樊城居”! 這個時候,“厚德福”飯莊子裡的生意好極了,整個飯莊子裡座無虛席! 不過,也不能武斷地說絕對沒有。
那!請看看,當中的這個桌子就空着——這是最雅緻的一個座頭,鋪着素白的桌布正中,設置着一盆蝴蝶蘭,席面四周,用空花雕刻的四季屏風攏着,橫梁上還吊着個“八哥”籠子,那八哥兒躍上跳下,叫喚得正來勁兒。
這一切說明了,這是一個特别不同于一般的雅座兒。
大客堂裡幾十個台面都坐滿了人,惟獨這一個桌子空着,不用說當然是事先被人訂下了。
是誰訂的座兒? 什麼人要來? 這是全體食客,每一個人心裡所想要知道的。
食堂裡多是些本地體面的人物,其中不乏有鼻子有眼的知名之輩。
譬如說西邊那個桌子,是襄陽的名捕頭——“一條棒杆”趙鐵松和名捕快“鐵翅鷹” 孫化,“粉面金剛”胡大海。
這三個人聽說身手十分了得,是襄樊有名的地老虎,往那裡一坐,人人待如上賓。
再往左那個桌子,是“鄂東錢莊”的大掌櫃的趙東楚全家老少。
再看看,鴻福綢緞莊的大老闆馬康泰,“三鶴堂”的藥坊店東許元……嘿嘿,全是些日進鬥金的大主顧,除了最靠裡這一桌。
座頭上隻有一個人,三十六七的年歲,高高的個子,披散着頭發,一身黃色洗得都快破了的衣裳,半挽起的袖子,露出的胳膊上,戴着一隻血斑玉的镯子,留着指甲的手,在在都顯示出一個讀書人的模樣。
這樣一個客人,當然不顯眼,桌上隻放着一盤糟鲫色,卻有七八角酒,喝幾口酒,吃一口魚,一個人在這裡借酒澆愁。
食堂子裡鬧哄哄的,一個瞎子抱個月琴跟着兩個閨女由門外進來,一進門就彈唱起來,被開錢莊子的趙大老闆給請了過去。
“厚德福”的老闆。
挺着個大肚子,站在櫃台旁邊,東瞧瞧西望望,手裡搓着一對鐵膽,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他有意無意地眼睛向外瞟,像是在等什麼人似的。
大門外亮着兩列燈籠,四個穿着長大衣的夥計,專門負責接待客人。
在門外,你可以聽見食堂裡的姑娘賣唱聲、茶房吆喝聲…… 這一切的一切,點綴着此升平世界的醉人之夜。
蹄聲中,江芷策馬而近。
兩個小夥計上來為她牽着馬缰,她從容地下了馬,卻禁不住皺了一下眉,發覺這種場所,不大适合自己的逗留。
就在她心存猶豫的當兒,卻由食堂内跑出個夥計來,先向着江芷深深地鞠了個躬,大聲叫道:“是三小姐來了吧?裡面請!” 江芷心裡一怔,正想開口詢問,卻隻見那個肥胖的掌櫃的由裡面大步走出。
胖掌櫃的顯然也是道上的人物,人稱“鐵膽”劉義,這時一照面,頓時堆笑道: “小号敬候三小姐的大駕已經多時了。
請!” 江芷心裡一怔,暗笑道:“今天可真是透着希罕!我可不能随便領這個情。
” 想着妙目微轉,斜乜着劉義,道:“你怎麼知道我要來這裡吃飯,誰叫你候着我的?” 劉掌櫃的彎着腰,嘻嘻笑道:“三小姐的大名如雷貫耳,早先一個月就聽說三小姐要來……” 江芷冷笑道:“一個月以前,你就知道我今天晚上來吃飯嗎?這麼說你真成了諸葛亮了!” “鐵膽”劉義紅着臉,一副謅媚樣子,笑道:“三小姐是說笑話……是申屠雷大爺着人關照小号的,酒席已經預備好了……聽說三小姐還有些日子逗留,所以在‘樊城居’也給你留下了房間。
” 江芷心裡這才明白,暗付道:“這麼看起來,‘混江七龍’倒是真被自己打怕了,倒是誠心地悔過,想讨好自己了。
” 起碼這個疑團算是解開了。
當時她冷冷一笑,道:“我也不要他們破費,錢我自己付。
” 說着移步進入。
“鐵膽”劉義趕忙搶先帶路,走在前面。
一進門,鴉雀無聲,江芷才發覺到,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着自己,她倒有點害臊了。
劉掌櫃的一直把她帶到了正中屏風内的雅座上。
江芷紅着臉道:“這些人為什麼都盯着我瞧?” 劉義哈腰笑道:“大概都仰慕三小姐的大名……” 江芷心裡一陣子嘀咕,倏地一反手,拿住了劉掌櫃的右腕子穴道。
劉義頓時半身發麻,他大吃一驚,莫名其妙地道:“三姑娘……三小姐,你這是……” 江芷沉聲道:“老實給我說這是怎麼回事?我有什麼大名,值得這些人這麼瞧我? 你說這是什麼原因,要不然我就把你這隻胳膊擰斷。
” 劉掌櫃的痛得臉上直冒汗,可是礙于面子,卻不敢出聲,由于江芷這一席雅座,四面均有屏風圍着,是不會被外面人看見的。
隻見他吓得臉色發青地道:“三……三小姐,我說,我說……你先請松開了手呀!” 江芷冷冷一笑,松開了手,納悶地往椅子上一坐。
劉掌櫃的苦笑道:“三小姐大名誰人不知道?就算他們不認識三小姐的臉,可是你身上的那朵‘翡翠解語令’卻是天下聞名,誰沒有生眼睛呢!” 翡翠解語令?江芷低頭看了一下自己佩戴在胸前的那朵翡翠花。
她頓時心裡明白,信手摘下來道:“你是說這個?” 劉掌櫃的臉上不自在地苦笑着,心裡卻暗罵道:“你這是給我裝什麼糊塗?媽的,誰不知你梁金花是出了名的厲害女人。
” 心裡這麼想,嘴裡可不能出聲,甚至于連挂在臉上也不敢,連連打着躬道:“可不就是這個……三小姐你不是曾經昭示過武林麼,見花如見梁金花,這‘翡翠解語令’也就代表‘長江十二令’的總令主身份,江湖上誰不害怕?誰敢得罪?” 江芷頓時一呆,心裡這才恍然大悟。
當時點點頭,苦笑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劉掌櫃的唯唯稱是地退了下去,江芷這時才算完全明白了一切。
她默默地想:怪不得呢,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個穿紅衣服的姑娘敢情是梁金花呀,這朵翡翠花是她随身所帶的一件信物,自己不知所以、糊裡糊塗地戴在身上,惹出了這麼一場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