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腿不再打彎,我學會了忍住疼痛。
我把最深的感情藏進内心,甚至都忘記是怎麼存進去的了。
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本該甜蜜溫馨,然而卻在今後的歲月變得悲傷的夜晚,甜媽讓我第一次感到了詛咒成真。
那是我進大學一年後,甜媽要我回家參加中秋節的聚會——中國人的感恩節。
父親、哥哥們和我,還有很多遠房親戚,有的人來美國已經幾十年,幾乎不會說中國話了,也有的人最近才移民過來,英語說得很糟糕。
我們在曼隆市一位表兄家的後院,坐下來欣賞八月十五完美的月亮。
我們拿着紙燈籠,裡邊點着蠟燭,向遊泳池走去。
在水面的倒影裡,我看見月亮出現了,像個金瓜而不是以前看慣了的圓盤。
我聽見人們正默念着什麼,眼裡滿是幸福或悲傷的淚花。
我緊閉着雙唇,眼眶裡卻沒有一滴淚。
我和他們一樣能看清月亮,甚至也感歎它美麗的光華,但為什麼沒有他們那樣的感動呢?
為什麼别人的感動比我多十倍?我是不是生來就冷酷無情?
這是我的緻命傷:壓抑自己的感情,為了讓膝蓋不再軟弱。
我要去感受我想要的東西,我盯着十五的月亮,想象月宮裡的玉兔和嫦娥,許願自己能接受更多的情感。
我期待歡樂和恐懼到來。
我決定了,我已準備好了,正在期待、希望……
但可悲的是,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我強壯的雙腿竟然站得筆直。
中秋賞月的那個晚上,我意識到自己永遠也感受不到這些美好情感了。
因為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從來沒有一位合适的媽媽。
媽媽會在你心裡占據第一的位置,她告訴你幸福的真谛:什麼是合适的分量,什麼又是過分,什麼東西會引誘你甚至傷害你。
媽媽幫助孩子體驗人生的第一次快樂。
她告訴你什麼時候放開約束,投入大自然的懷抱。
媽媽使你認識到人生不同的美麗境界,其中蘊涵着無限的幸福,有些是如此強烈而濃郁,有些又是平淡而溫馨。
不幸的是,我的成長過程中隻有甜媽。
那個女人想要把她的人生灌輸進我的腦中——告訴我冬天有衣穿,要感到高興;某個死去的小女孩不是我,應該感到慶幸……我被迫服從甜媽的指令,雖然厭惡卻隻能接受。
當父親去世的時候,我感到失落和傷心,但沒有像哥哥和繼母那樣号啕大哭。
我想我是喪失了流淚的能力。
當然,我也曾經感受過男女之間的感情,但卻體驗不到人人都會有的那種深情厚意。
後來我發現了藝術。
我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自然被一種我所能理解的形式表達出來,一幅畫成了我心靈語言的譯文。
我不禁感慨:原來我還有那麼豐富的情感,可惜都在那些畫裡。
我參觀了一家又一家博物館,終于發現了自己的靈魂,還有我真實的感覺——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而且是免費的。
我的心和靈魂随着形狀和圖形而騰躍起伏。
于是,我開始收藏藝術品。
惟其如此,我才能使自己的靈魂,與其他人的靈魂處在一起。
我欠藝術的債太多!
至于甜媽,她還是老樣子,一輩子都自怨自艾。
父親去世以後,我讓她住進我的公寓樓,請了一位管家整理家務,每天給她燒中國菜吃。
甜媽從沒擡過一根手指頭,除非責備我或其他人擋了她的路。
她在彌留之際,我讓她住進休養院最好的房間,我來承擔一切巨額開銷。
但她從來不感激我,她管那叫“等死房間”。
年複一年,我告訴自己要有耐心,以為她就要離開了。
可是她的血管、大腦和心髒好像她的怒氣一樣強勁。
她現在九十一歲,而我六十三歲就飛離這個世界,也永遠飛離她了。
哎,甜媽哭得很傷心。
九十一歲的她回憶我們的過去,認為那是美好的時光,聽得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老糊塗了?或者她的性格已經改變了?意識到答案時,我對她的想法也随之而改變。
我曾渴望看到她的生命走到盡頭,但現在我祈禱她能長命百歲。
就讓她守候在“等死房間”裡吧,别讓她在黃泉路上與我做伴。
再見,我的童年和繼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