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故鄉。
“我在美國會很沒用,又不會講英語,”她害羞地對父親說,“我也不想成為我們家的負擔。
而且,璧芳也快十三歲了,不需要保姆照顧了。
”
她瞥了一眼我這邊,期待我來為她說情。
“别為這個争了。
你一定要來!”
父親很着急,因為看門人在等着,他姓羅,我們全家都讨厭他,但他為我們的匆忙離開作了準備。
甜媽在哥哥、祖父、父親和仆人面前繼續争論,又朝我看了一眼,希望我能說話。
她想要我跳到她腳邊,磕頭求她别離開我。
我沒這麼幹,她就暗示出來:“璧芳不需要我,她已經告訴過我了。
”
确實如此。
就在那天早上,我對她說了類似的話。
她嚴斥我睡覺太多,叫我懶骨頭。
說我與我母親一樣,如果不改掉這些壞毛病,我也會死得很慘。
我還沒睡醒,還要繼續睡,我堵住耳朵大喊:“閉嘴,你這頭奶牛。
”于是她把我打清醒了。
現在我和家人要在深夜離開,金銀和鑽石都塞在我的玩具娃娃裡,那裡還有我母親的發夾。
我從甜媽那兒偷回來縫進了衣服裡。
看門人老羅催我們快走,甜媽還在磨蹭着。
她心底在盤算着,要我們都求她改變主意。
我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甜媽留下會怎麼樣?我的生活會發生什麼變化?
一連串的沉思使我心裡打顫,膝蓋和脊椎都變軟了。
我預感到大事将臨時就會這樣,這是我一輩子養成的習慣。
因為我母親也一樣,我害怕也會像她那樣突然倒地死去。
我學會了壓抑自己,随遇而安,由它去吧。
“說句話,”父親哄着我,“快道歉。
”
沉默會決定我的命運。
“快呀!”
父親開始責備我了。
估計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我感到自己兩腿無力。
壓下去,我對自己說,把憤怒壓下去。
父親最終打破沉默對甜媽重複:“你一定要來。
”
但是,甜媽捶着前胸喊:“結束了!我甯可死在這裡,也不想和這個邪惡的女孩在一起!”然後她跑出了房間。
幾天後,我們離開上海了。
全家人登上美國輪船的時候,我回頭看着十六鋪碼頭,還有外灘的那些歐洲式大廈。
我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像個童話,隐藏在暮春的夕陽之中,忽隐忽現永遠難以看清全貌。
這将成為我生命中永難忘記的一個夢。
我趴在船舷的欄杆上,想像獨自留在馬斯南路房子裡的甜媽。
房間仍然豪華,但到處都陰森森的缺少生氣。
很快,時代的變化就會讓屬于“資産階級”的她感到震驚……
想着想着,我産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複仇成功的快感。
我想,下輩子自己可能會受到懲罰的——我會成為一隻牛,而她在大塊朵頤地吃牛肉。
突然,我感到幾根瘦骨嶙峋的手指頭捏着我的臉,幾乎都要把我捏出血了。
那是甜媽!
原來父親又返回家接她了。
雖然她的威風已大大減弱了,但被架上汽車時還是大喊大叫。
甜媽就這樣回來了,她已下定決心,要把我腦中的惡魔除去。
能有她繼續作我的昏暗人生的燈塔,我是多麼幸運啊!
終于,輪船離岸了,昏暗的天空星雲閃爍,遠處似乎傳來隆隆的炮聲。
我想像着未來的嶄新生活,我們要去大海另一端的美國了,那個遙遠神秘的地方。
我人生的大部分光陰将在那片大陸度過。
再見,上海。
再見,我的故鄉。
在經曆了艱難漫長的旅程之後,我們全家抵達了美國。
父親在舊金山開創了新的産業,我們仍然保持着體面人家的生活。
即便在完全陌生的美國,甜媽依然要改變我的習慣和性格。
但她越是幹涉我,我就越像我的母親,這是她的結論。
她警告我,說我貪婪,從不滿足,吃不夠,睡不夠。
我就像個漏了個洞的米籃,永遠也填不滿——我永遠得不到真愛、美麗和幸福。
很不幸,她的話就像詛咒,而且準确應驗在我身上了。
對于她的批評,我假裝根本沒有聽見。
能對甜媽起作用的就是面無表情,這常使她眼眉暴跳。
我不在乎會受到什麼傷害,我已漸漸長大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