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警署,看看能否先打亂對方陣腳。
因為這是「協助調查」而不是「拘捕」,所以駱小明有點擔心事情不會順利。
萬一樂爺耍狠,雙方擦槍走火,難免節外生枝。
不過現實出乎他的意料。
當駱小明和阿吉闖進「敵方大本營」——做為興忠禾的合法門面「興樂财務公司」——之際,雖然那些一臉橫肉、殺氣騰騰的「公司職員」毫不友善,「董事長」任德樂倒很樂意見他們,甚至願意跟他們回警署。
「這兒人多嘴雜,到你們的辦公室談就最好。
」樂爺說。
這是駱小明首次跟任德樂見面,之前他隻看過照片和資料,以為對方是個陰沉的黑道老大,怎料對方就像一位平凡的老伯。
唯一跟一般人不同的是,駱小明察覺到樂爺的眼神仍帶着幾分銳利,即使臉帶笑容,這老人的雙眼卻沒流露半點笑意。
樂爺和一位穿黑色西裝的親信上了駱小明的車,回到尖沙咀警署。
警署衆人看到興忠禾的老大駕臨,無不投下注目禮。
「任先生,請進。
」駱小明打開警署三樓一間接見室的房門。
「阿華,你在這兒等我。
」樂爺向黑西裝男說道。
「可是老大——」
「叫我『老闆』。
」樂爺臉色一沉,但随即變回平常的表情,說:「我一個人跟兩位警官聊聊就好,這兒是警署,難道你怕他們關上門後會對我不利嗎?」
駱小明覺得這老人毫不簡單,短短幾句話,就反客為主,暗示警方别想耍什麼小把戲。
換成缺乏經驗的警員,一定會被他牽着鼻子走。
在房間内,駱小明和阿吉坐在桌子的一邊,任德樂坐在另一邊。
「任先生,我們請你來是為了一些事……」駱小明說。
「不就是唐穎被殺的事嗎?」樂爺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道。
「你知道唐穎已被殺?」駱小明試探對方道。
「我的部下今早給我看了影片。
摔成那樣子,很明顯死了吧。
」樂爺沒有說出對自己不利的話。
「你為什麼肯定那是唐穎?影片裡人有相似也不出奇。
」駱小明問。
「我本來不肯定,但既然你們來找我,那就一定是了—」樂爺咳了一聲,說:「因為犬兒被毆打,所以你們懷疑我找人對付那女人。
」
「楊文海真的是你的兒子?」
「警官先生,你别跟我兜圈子了。
」樂爺不懷好意地笑道:「警方一定已查到文海跟我的關系。
雖然是那女人勾引犬兒在先,然後又突然變臉,再向左漢強那厮打小報告,害文海被打,但我可以清楚告訴你,我沒有派人對付那女人。
你想問的就是這回事吧。
」
駱小明沒想到警萬的猜洳已被這老人看穿。
「你說的」對付,「是指『威吓』還是『謀殺』?」駱小明說到「謀殺」時,特意提高聲「總之我沒有派人對唐穎做『任何事情』,她跟我毫無瓜葛。
」樂爺神色絲毫沒變。
「剛才你說唐穎先勾引楊文海?誰說的?」駱小明問。
「文海說的。
警官先生你或許不相信,但我認為我的兒子不會為這種小事說謊。
」
「但他當時喝醉了啊?」阿吉插嘴說。
「唔……好吧,或許那女人沒有『勾引』犬兒,但至少我相信坊間流傳的說法不完全是事實。
可能文海急進了丁點——男人有時得對女人來硬一點,女人才會受用。
」
駱小明和阿吉慶幸瑪莉不在場,否則主張男女平等的她一定發飄,大罵這個黑道老大是沙豬。
「你說你沒有派人向唐穎報複,但楊文海被伏擊,你就沒半點憤怒嗎?」駱小明問。
「如果我說不氣你也不相信吧,警官先生。
」樂爺保持着平淡的語氣,說:「兒子被打,哪有父親不心痛?不過憑着一時沖動,盲拼瞎幹,隻會壞大事。
」
「壞什麼大事?」
「警官先生,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你是重案組督察,對這區的勢力平衡不會不清楚,咱們社團隻是受壓的一方,小弟們都紛紛轉陣營,或是『洗底』當回奉公守法的良民。
頂多兩年後『興忠禾』這名字就會從江湖上消失。
我也對這些沒完沒了的江湖事厭倦了,自己以前作孽太多,要報在我身上,我沒有怨言。
我猜我會在赤柱或石壁□度過餘生,可是,我不想手下們被我拖累,更不想文海這笨兒子走上我的老路。
」樂爺頓了一頓,說:「娛樂圈品流複雜,但至少是正行。
我如果傷害唐穎一根手指頭,傳開了,隻會影響文海的前途吧?」
□指赤柱監獄和石壁監獄,前者位于港島南部,後者位于大嶼山南部,皆是香港的高度設防監獄。
駱小明對這說法滅到詫異,他沒想過樂爺口中的「大事」,指的竟然是楊文海的演藝事業。
「任先生,你在我面前坦承自己是江湖中人,不怕我以此起訴你嗎?」在香港,宣稱自己是黑社會分子已幹犯刑事罪行。
「嘿,你目前要辦的是唐穎的案子吧!抓我對你有什麼好處?」樂爺露齒而笑,說:「更何況,姓蔣的家夥已在你們毒品調查科手上,對付我,輪不到你們分區動手。
」
駱小明想起關振铎的情報——總部毒品調查科有起訴任德樂的證據。
「姓蔣的家夥」大概是某個證人,駱小明雖然不清楚細節,但也猜到八八九九。
看樣子,樂爺已有入獄的心理準備。
從任德樂的态度,駱小明找不到破綻—要麼他是個老奸巨猾,要麼他剛才說的全是實話。
「任先生,我再問你一次。
」駱小明直視着任德樂雙眼,問:「你有沒有派人襲擊唐穎?如果你的手下錯手殺人,早點自首,檢察官改作誤殺的機會較大,謀殺和誤殺,我不說你也知道刑期天差地遠吧?」
「我沒有指使任何手下傷害唐穎一根頭發。
」任德樂收起笑容,認真地說:「正如我剛才所說,我不會做出任何危害兒子的事業的蠢事。
」
「那麼,任先生,你認為你的手下會不會瞞着你,為了替你的兒子出一口氣,于是對付唐穎?」
樂爺沉默下來,雖然隻有一瞬間,但駱小明留意到他的眉頭蹙了一下。
駱小明知道,就算樂爺不是主謀,看過影片都會跟他有相同的結論—兇徒是黑道,那是典型的黑幫尋仇的手法。
良久,樂爺緩緩地回答道:「我信任他們。
他們多年來都聽我的指示,從來沒有擅自作主。
」
「或者有人知道老大即将入冊□,想為你幹一點事呢?」
□香港俗語,即入獄。
「不會,我的手下之中沒有這種幫倒忙的蠢貨……唐穎是組織外的人,正所謂』禍不及妻兒』,興字頭旗下沒有這種違背江湖道義的孬種……」
雖然樂爺口硬,但駱小明和阿吉也看出他有點動搖,人心隔肚皮,即使是自己的左右手,也無法确保對方依足命令列事。
駱小明知道今天無法從樂爺口中套取名字,于是先讓對方回去,并表示之後會再請他協助調查。
阿吉說過樂爺是個老派黑道人物,不屑出賣他人,更遑論要他供出可疑的手下的名字;隻是,駱小明希望這次會面,能傳達一個清晰的訊息——如果兇徒是興忠禾的成員,錯手殺死唐穎,向警方自首是最妥善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