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小明不再孰着在污點證人的事情上,改口問道。
「你已經盤問過樂爺吧?你認為呢?」關振铎坐在沙發上,從容地反問。
「我……覺得他不是主謀。
但我不肯定他有沒有愚蠢的手下,獨斷獨行為老大出氣,然後意外令唐穎墜橋身亡。
」
二般而言這個想法很合理。
「關振铎笑道,」不過,根據你目前已知的事實,你仍這樣想就證明你功課做得不夠。
」
「我有什麼看走眼了?」
「你知道興忠禾是從洪義聯分裂出來的吧?」
「嗯。
」
「而興忠禾近年勢力不斷被洪義聯蠶食,不少小弟轉投左老闆門下,對不對?」
「對。
」
「樂爺在兒子被打後,下了命令禁止手下對付洪義聯的人,你知道嗎?」
「我從情報組那邊聽過了。
」
「綜合上述五點,你認為興忠禾裡仍有那種不聽老大命令,自把自為的家夥嗎?首先,年輕的激進派家夥根本不會跟随樂爺出走,隻會跟随「臭味相投」的左漢強;而會做出殺人這種勾當的,能幹『小弟』一是早被洪義聯挖走,留下的,就一定會忠實執行老大任德樂的每道指示。
就算樂爺真的有這種失控的手下,那家夥要殺的,該是左漢強,而不是無關痛癢的唐穎。
追殺唐穎,隻會為組織和老大添麻煩,得不償失。
」
「唐穎的死可能是意外啊?那些打手不一定想殺人吧?」
「不殺人的話,拿西瓜刀幹啥?切西瓜嗎?」駱小明想起影片中那些揮動武器的兇徒。
「從影片看來,那是一開始就打算取人性命的部署啊。
」關振铎淡然地說。
「那麼,師傅你認為犯人不是興忠禾的人?」
「小明,我今天很累啦,你這案子沒有什麼好推理的,隻要抓到有用的線報,讓證人作證,再拘捕犯人就是了,黑道的案子,主謀都能置身事外,幾乎沒有物證可用,唯有找到證人指證才能解決。
耐心一點吧。
」
「可是,師傅……」
「你現在是重案組幫辦□,有些事情你要獨自解決,别老是倚賴我這個老家夥啦。
」關振铎笑道;「你要相信自己,上級提拔你就是信任你的才能,如果連你自己都懷疑自己,又怎可以帶領手下呢?」
□幫辦:香港俗語,即督察。
駱小明欲書又止,師傅說到這地步,他就不好意思再追問。
這一夜駱小明沒有什麼收獲,關振铎似乎對唐穎的案子興趣缺缺,之後完全沒有提過相關的事,加上兩人到了街口的燒味餐廳用餐,關振铎就更像是特意回避讨論案情。
駱小明猜想,毒品調查科着手處理任德樂,萬一師傅說溜了嘴,把某些情報—像那個姓蔣的證人所在之處——外洩,就會危及檢控程式。
因為家中有懷孕的妻子,駱小明沒有待太晚,十點半左右就離開——以前他跟師傅會聊至一、兩點。
臨走前,關振铎拍拍他的肩膀,說:「小明,放松一點吧,下班後就别老想着案件,聽聽音樂、看看電視,這樣工作才會順利嘛。
」
雖然師傅如此忠告,回家路上,駱小明腦海内仍然充斥着唐穎,任德樂、楊文海等名字。
「咦,你還未睡?」駱小明回到家已是十一點多,發現妻子美美倚在床上。
雖然電視正亮着,但她正在看八卦雜志。
「等你嘛。
」美美向丈夫撒嬌道。
「孕婦熬夜不好。
」駱小明邊說邊給妻子一個親吻。
「才十一點多,算什麼熬夜。
」美美作勢抱怨道。
自從她懷孕後,駱小明就開始緊張她的起居飲食,生活作息。
「要喝熟牛奶嗎?我去沖給你。
」
「喝過了。
」美美溫婉地說:「你忙了一整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已給你放好洗澡水。
」
駱小明脫下外套,瞥了妻子手邊的八卦雜志一眼。
那是最新一期的^八周刊),對面人物是楊文海,還附上唐穎的舊照。
「這種沒營養的雜志就别看吧,搞不好會影響胎兒發育。
」駱小明說。
「朋友們都在聊這些話題,不看就脫節了。
」美美噘噘嘴,反駁道,「說起來,這個女孩子真可憐,眼看要到外國發展,居然飛來橫禍被害死了。
」
「這個唐……你說她要到外國發展?」本來駱小明想罵唐穎遇害是咎由自取,卻突然發現他不知道另一項情報。
「對啊,有朋友的朋友的親戚是娛記,據說有間大型的日本公司相中唐穎,打算高薪挖角,捧她做亞洲區的偶像明星。
」
「唐穎不是跟星夜有合約嗎?可以跳槽?」
「喔?這我就不知道了……」美美側着頭道。
駱小明浸泡在浴缸中,想着妻子的話。
雖然是無關痛癢的傳聞,但不知何解,他就是很在意唐穎有機會跳槽這一點。
離開浴室,回到卧房時,駱小明發覺妻子已經入睡。
他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拿掉手中的雜志,再伸手取過電視遙控,打算按下關機鈕—然而在這一刻,電視畫面讓他心頭一震,他渾然忘掉在旁剛睡着的妻子,把電視音量調高。
「……我對唐穎遇害感到非常痛惜和憤慨,我們失去一位如此有潛質的歌手,不單是星夜的損失,更是全香港樂迷的損失……」
在電視畫面裡,被十數支麥克風團團圍住、西裝筆挺、面容嚴肅的男人,正是左漢強。
駱小明瞧了一下畫面角落,這是娛樂新聞節目,下方的文字寫着「星夜左老闆返港,首為唐穎事件開腔」,駱小明猜,這是一兩個鐘頭前的事。
「星夜娛樂公司譴責兇徒的暴行,這種罪行令人發指,我們要求警方全力追查犯人。
對于有傳聞指唐穎之前跟楊文海先生發生過一些不愉快事件,我本人并不知情,但唐穎是一位很善良淳樸的女孩子,我相信責任不在她身上。
」
左漢強侃侃而談,一派企業家的模樣。
「請問您知道楊文海兩個星期前被毆打嗎?」一個記者問道。
「我聽記者朋友說過。
對于近期連續發生這類暴力事件,我們星夜跟全港市民的想法一樣,就是希望盡快将兇徒繩之以法。
」
媽的,把事情說得跟自己毫無關系一樣——駱小明心裡罵道。
「唐穎的大碟會如期推出嗎?」
「這片大碟是唐穎的心血,既然兇徒要阻止樂迷們欣賞唐穎的歌聲,我們就不能讓他們得逞,唱片會如期在本星期上架。
」左漢強肅穆地說:「不過原來配合發片的小型演唱會将會取消,我們正籌備一個悼念唐穎的燭光晚會,邀請各位歌手出席演唱,預定下個月月中舉行……」
忽然間,駱小明耳邊響起師傅的忠告。
——「下班後就别老想着案件,聽聽音樂、看看電視,這樣工作才會順利嘛。
」那不是「忠告」,是「提示」。
駱小明驚覺自己一直往錯誤的方向調查了。
——「釣大魚要有耐性,現在看不到上鈎的可能,就隻好靜心等待,留意水面的變化,抓緊一瞬即逝的餒會……」
駱小明凝視着電視畫面,但他已經沒再留意左漢強在說什麼。
因為他的心神,全放在如何把握這個一瞬即逝的機會之上。
這個控告左漢強「串謀及唆使謀殺」的機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