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孩子出生已經好幾周了。
我走進門,發現曼在狹窄的走廊等我,一隻手倚在酒紅色的牆壁上。
她身子微微朝一側彎曲,我不得不拉過她才能将她擁入懷中。
我擔心懷孕生産讓她變得虛弱。
但是我能感受到她松了一大口氣。
她哭着,輕拍我胸膛。
看起來是多麼有愛的一刻。
然後她帶我進房看麥琪。
世界上沒有什麼感受堪比看到你的第一個孩子,第一次。
那就是你心中的黃金國
曼回到斯萊戈後大放異彩,據我母親說,她走在紅酒大道或是奧康奈爾街上,邁着堅定的步伐穿過哥拉頓橋,進出時髦的商店,在開羅咖啡店飲茶,咖啡店裡有嘶嘶作響的鍋爐聲和輕聲細語的女仆,斯萊戈的名媛貴婦們都圍坐在桌旁,就像某處虛幻的水池裡華麗的獸群——穿着她在直布羅陀買的大衣,長尾猴在她肩上微微搖晃。
現在我母親說的全是關于曼的。
她覺得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
是的,媽媽将她視若珍寶。
我想她是不是把對自己親生母親殘留的想法投射到了曼身上,她從未提起的親生母親。
對私生子身份的恐懼讓她在自己的痛苦中緘口不言。
但是也許在媽媽眼中她的母親就和曼一樣,高挑,給人感覺有些誇張,穿着精心挑選的皮草和裙子。
當然了,每每看到她們一起走在街上,你就會忍不住覺得,正如我說過的,由于巨大的身高差,感覺就像是母親和孩子。
但是我母親絕不是個愚蠢的女人,她也發現了曼的其他信号。
二十多年來,她一直在為精神病院裡的女性縫補圍裙和罩衫,她對女性的苦痛略知一二。
她好幾次看到曼在後面的卧室,沉溺于媽媽口中的“愁思”之中。
斯諾醫生開了一些藥——白色小藥片,就像是縫在知更鳥的西裝馬甲上的紐扣。
四月,瑪麗亞·謝裡丹邀請我們去奧瑪德看蜉蝣,我們沒能如約前往。
但是曼說我們下一年一定會去。
她覺得帶着孩子去力不從心,而且最近感覺自己“有點沒精打采”。
幾個月後,約翰街的客廳裡,我坐在她身旁。
我們的孩子在搖籃中熟睡着,我們沒開燈也沒點蠟燭,隻有爐火散發着微弱的光,映襯出曼的容顔,而那爐火此刻也快燃盡了。
屋外,天色已暗,細雨紛紛,層層的樟樹之間,斯萊戈小鎮萬籁俱寂,深夜的時刻裡隻有最後幾個歸家的人,還有老基隆的馬飛馳而過去往面包店。
曼像隻貓咪,一動不動。
房間裡安靜得可以聽到麥琪的呼吸聲,這聲音如此細微而有趣,連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罪犯也會因為微笑而露出馬腳。
我父親和樂隊不知去往何處,我母親善解人意地和她自己的母親去了至聖救主會布道,或者我應該說她的養母,唐納倫媽媽。
鎮上來了一位熱情似火的年輕助理牧師,岡特神父,媽媽覺得他是耶稣轉世。
那隻狄安娜長尾猴坐在暖爐栅欄邊上,和我們一樣在安靜沉思,媽媽的貓在一旁舔自己的細長的爪子。
曼深思着,臉上沒有笑意,但是即便在那一刻,我也能感受到她是開心的。
我正想着柯勒律治那首詩,詩中他形容自己就坐在這樣的爐火旁,他的孩子在身旁的小床上熟睡,壁爐裡的灰燼在微風中顫動,讓他想起自己的境況,無人打擾,在1798年某個已經逝去的夜晚